8.第八章
一个月后，京城，旗风酒楼。
这酒楼是京城最大的温柔乡，由三栋小楼连接而成，左边那栋顶楼做成小亭的样子，上面坐着的人不多，但是非常热闹。
夕阳下坠，夜幕将要降临，庭角挂着的灯笼依次亮起。
一人抱着酒壶趴在围栏上，百无聊赖的看着大街上的人，小贩们笑闹着边聊天边收摊，行人牵着孩子往家赶。
还有野狗野猫在街上逡巡，等人散的差不多了，它们才三三两两上前，眼疾手快的擒到点食物。
这是平常人眼中的景色，然而因为幼时那点不值一提的经历，在叶尘安眼里还有些或青或白的东西。
这些东西有的忙于刨土埋了自己，有的以为自己还没死，尝试着勾住行人，希望有谁能带他回到家去——然而大多数鬼魂很难影响当世，刨土的鬼刨一下，那土即刻又填回去；至于那想要勾住行人的自然抓了个空。
可是他们却不厌其烦的一次次尝试。
叶尘安总在想，这大约是他们无限绝望的鬼魂生涯中唯一一点希望，这世上有仙有妖，有人有鬼，只要坚持不懈总能遇到两个特别的人，没准就有人愿意和他们搭话，给他们做个棺材入土为安，或者真有人爱管闲事把他们送回家去。
“尘安，你看什么呢，过来喝酒。”有人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行人有什么好看的，快点来，美人儿马上出来了——哎，那是谁，那不是陆凛吗，他怎么这个时候出来了？”
夕阳已尽数落下，已经没多少人的街上，走着个威风凛凛的人，只是隔着几层楼高看不清这人的相貌。
“陆凛？”楼上的人喊他，“大晚上的，你怎么一人出来了，你那神兵呢？”
陆凛手里提着个不带罩的灯，光晕散开照不远，他道：“叶明轩？”
“是我，是我，大晚上的你怎么往城门那边去，这是要去做什么，又有什么奇案不成？”
本朝有两大法司衙门，神静司和不明府，这两个衙门的分工像小孩胡闹似的，神静司主管白天发生的案子，不明府管夜里发生的。
分是这样分，但这两个衙门的人不对付，经常争抢，两司又恰好错对门，往往能见到两司的人斗鸡似的站在石狮子前相互攻讦。
陆凛在不明府任职，今夜是临时接到密报，要出城探寻。
陆凛这人长得器宇轩昂，正气凛然，曾有人求他真容像一幅贴在门上保家宅平安，但可笑的是十头牛都拉不住的陆少爷却怕鬼。
还不是一般的怕，已经到了夜夜做噩梦的程度，他们不明府偏偏又管夜里的案子，是以陆凛从不单独行动。
叶明轩道：“可是稀奇了，怎么就你一个？”
陆凛抬头冲楼上的人一笑：“可不是，怎么就我一个人呢？”
他的脸被那点灯光照着，远远的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叶明轩却抖了下，机灵的察觉到不对：“你……你你不会是要抓我去陪你吧？我可不干，我我还得陪美人呢。”
陆凛冲楼上一挥手：“美人有的是，我不常有，等我！”
陆凛小时候多是爱逞强，现在是真威风，走路带风扫倒好几杯穿肠毒，又推开几个庸脂俗粉，一路奔到小阁上，然而却看到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叶尘安，当年那个九号！
叶尘安和叶明轩是堂兄弟，本朝几个世传大族他们叶家也占了一份。
叶尘安是那种清秀干净的长相，只是眉眼间总有点伤心溢出来，活像谁委屈了这位少爷似的，陆凛不待见他。相比起来，他觉得还是叶明轩这种风流薄幸的长相更讨人喜欢点。
叶明轩躲在叶尘安身后，抖抖索索的道：“陆凛，你别不讲道理，等会美人要跳银蛇舞了，真不常有，求你别坑我。”
陆凛探手将他揪出来：“自作孽不可活，明轩啊，来来，走吧。”
“你别，别抓我，你那神兵呢，你去找她去！”
“她家隔壁的娃娃摔死了，现在没空。”
“那去找你的三十六银剑护卫队啊，抓我作什么！”
陆凛磨了磨牙气的有些牙痒痒，这些天天下太平，因为没事干他便将衙门翻新了一番，弄好之后痛快的给三十六位大衙役放了一天假，果然一放假准出事！
叶明轩继续挣扎：“我又看不到那些神神鬼鬼，真不中用。”
“不用你有用，当个人形棍就行，再说有我在，要你有用干嘛！”
叶明轩：“……”
两个人互相拉扯，叶尘安仿佛不受影响，平静道：“还是我陪你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在吵吵嚷嚷中两个人却都清楚听到了。
叶明轩道：“对对，让尘安陪你去，他生辰八字好，阳气重不怕鬼。”
陆凛嫌弃的看了眼叶尘安：“不劳叶公子大驾——我也不怕鬼，要个阳气重的干什么！”
陆凛拍了叶明轩一爪子，倒提着他就走。
叶尘安眼里有碎光一闪而逝，似乎是有些伤心，停了那么一会，还是跟了上去。
叶明轩悔的肠子都青了，呜呜的假哭道：“陆凛！你好歹是在佛家受过戒的，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啊！”
叶尘安走在后面，悠悠的提醒道：“他早破戒了。”
各家灯火只剩下三三两两，薄暮中的炊烟绕地徘徊，大街上已经空空荡荡，叶尘安穿着白衣服跟在后面，他走路又轻，太瘆人了！
叶明轩捂上眼：“尘安，你别这样说话走路，我真消受不起。”
如今是炎炎夏日，整个京城笼罩在热浪之中，白天的时候老天爷不肯施舍半点清风，到了夜里风却大了起来，尤其城外没个遮挡，一阵风来，油灯一闪烁，将息未息，叶明轩慌忙兜起袍子罩住了灯，抱怨道：“你去找个灯笼能费你多少时间，提着个油灯就出来了，至于的么！”
幸而小火苗抖了下，重新旺旺的燃着了，叶明轩得意的裂开了嘴。
陆凛斜他一眼：“乐什么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得了谁投怀送抱了——拿着！”他将油灯塞进叶明轩手中，大踏步向前走。
不明府有条情报网，汇拢了三教九流，这些人分散在四面八方，各种消息重要的不重要的每个月总要来那么几条。
这些密探们很古怪，有些带着密报直接上门，有些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坚决不踏入京城半步，你得亲自来找他。
有时候对面是个人或者不那么奇形怪状的妖，而大多时候对面的都是缺胳膊少腿五官残缺的家伙。
陆凛也不是怕见到这些家伙，任谁十年来睁眼闭眼都是他们也不怎么怕了，他就是不想习惯这种场面。
不想习惯——所以总拉着个人一起。
从城门往东行十里有座坟场，坟场四下古树盘根错节，其上乌鸦呱呱怪叫，有个别脾气暴躁的俯冲下来要赶走入侵的人，被陆凛一爪子挥晕了过去。
夏日夜里暑气也重，这里却有些阴冷。
叶明轩紧紧扣住叶尘安的手臂，战战兢兢回望来路，做好了随时逃走的准备。
“……别动。”陆凛忽然道。
陆凛这家伙不但天生神力，耳力也非常人能比，过了一小会，在他们左侧黑乎乎的小径上，有人提着个红彤彤的灯笼走了过来。
叶尘安吹熄了灯。
叶明轩什么也没看到，低声问：“怎么了？”
陆凛道：“来了个好家伙——这家伙头上只有几根稀疏的头发，舌头好像缩不回去，长长的伸在外面，长舌头上被穿了个洞，口水沥沥拉拉的流下来……唔，是个长舌鬼。”
风卷起些土，带着腐朽的气味，有些坟头上鬼火活波的蹦跳着，叶明轩吓得眼皮都在打颤，尽量平静道：“你别说，我不想听！”
“陆爷，是您吗？”长舌鬼听到了动静，冲着他们的方向叫了声，他因为舌头不全，说话磕磕绊绊的。
陆凛几步走了出来。
叶明轩腿在哆嗦，几乎是挂在了叶尘安身上，小声嘀咕道：“周围别真是有什么吧，白日里我真一点不怕这玩意！反正我又看不到！这夜里……”
长舌鬼就在他眼前站着，惊讶道：“哟，不知道这位爷您看不到我，是我失礼了。”他用了点灵力凝实了身体，吐着长舌头，眼睛笑成三角状：“鄙人李长生，公子好——这位公子也好。”
叶明轩：“……”
叶尘安冲他点了点头，头点完了，才意识到这似乎是他十年来唯一一次和非人世之物打招呼。
“陆爷，我这次还带了个人来，”长舌鬼道，“就把她埋在了这里，您等着，我这就把她挖出来。”
旁边有个小土丘上插了根草，长舌鬼扒开土，竟然有呜呜的哭声从坟中传出来，是小孩的哭声，哭声尖细带着惊恐。
“好疼好疼，好疼啊，叔叔别抓我。”
长舌鬼一点也知不怜惜人，一把将她揪了出来。
陆凛本以为坟墓里挖出来的不是鬼就是妖，然而长舌鬼手里揪着的的的确确是个人，被泥土掩埋任然活着的人。
这是个三四岁大的女娃娃，她左半边的样貌和普通的娃娃没什么区别，但右半边从额头往下像是石像一般干瘪着，似乎刮一下就能掉下粉末来。
“就是她，这娃娃手脚都被挖了洞，半边身子都注满了水银。”
小女孩被拉出来的时候，陆凛已经风火轮一般窜了过去，抬腿踢了长舌鬼一脚：“滚开！有你这么办事的吗？她才多大点儿，谁让你生拉硬扯的？”
长舌鬼哼了声，不理他了。
陆凛从叶明轩手中接过煤油灯，拍了拍女娃娃身上的尘土，仔细的看向她，小姑娘右手右脚的肉皮都成了碎屑状，本来应该是血肉的地方，被灌满了水银，右半边脸成青灰色，上面积沉了许多黑点，黑眼珠已经被腐蚀，只余下一只白白的眼眶。半边血肉半边水银，入眼有些触目惊心！
“到底怎么回事！”陆凛看的心头发凉，喝问了一句。
长舌鬼道：“您别急啊，急也没用——是个小道童把这小丫头送来的，人一送来小道童就晕了过去，我们尝试了各种办法也没将小道童救醒，所以也没能问出什么……瞧小丫头这样子似乎是活人殉葬，如果只是殉葬倒是没必要查下去……”
叶明轩有些吃惊：“活人殉葬？这种远古遗毒怎么还存留了下来！怎的不查？”
叶尘安道：“许多人明里捐着香火钱，做着积福积德的事，暗里活人殉葬屡见不鲜，残忍却算不得稀奇。”
长舌鬼道：“确实！属下倒还是派人去查了查，如果估算不错，这丫头应当来自桃止山中的桃止镇……”
他话到这里不继续了，撅起屁股用手揉了揉，陆凛登时怒了：“别矫情，快说！”
“也没什么了——后来属下发现桃止镇周围被人设了道场，属下这种鬼身根本进不去，再派人过去也被官兵拦住了，这才觉得事有古怪，眼下平和的手段恐怕不行，所以来请示您要不要继续查？”
这时那女娃娃不哭了，半边眼珠一翻，竟然乐呵呵的看向叶尘安。
她伸出右手，非常努力的弯了弯，然而手指已经僵化如铁，弯不得，她小小的叹口气，换成了左手，甜甜的笑道：“哼，我还有这只手呢！”
那细细像是鸡爪的小手攥住叶尘安的食指。
叶尘安低头的看了她一眼，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愣了好一会他才轻轻包裹住了小女娃的手。
离得近了小女娃的半边脸更加可怖，像是斑驳的墙面，一揭就能掉下一层来。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疼是疼，乐是乐，两者之间还没有必然的联系，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疼终将让她乐无可乐，叶尘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递给了她。
小女孩费力剥着糖纸，右手石头一般抬起来都困难，连这种简单的事也做不成了。
谁知小丫头憨笑两声，嘟囔道：“我又给忘了，这手不行了。”她扬起小脸看向叶尘安，一只眼成了白瞳什么也没有，另一只眼里闪着渴望，叶尘安匆忙拿过糖剥好又给了她！
长舌鬼非常公事公办：“陆爷，这事我们还继续查吗？”
陆凛怒道：“这你还请示个屁！查！查到底！谁拦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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