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
中心街大槐树下。
一个头上系着红色头巾的中年男人站在石碾上,高举金锣,发号施令。
身边围着二三十个儒生打扮的年轻男人,各个面色狰狞,义愤填膺。
敲了十几下锣,红巾男人从石碾上跳下来,振臂一呼,呼啦啦地往北区皇城门口走。
走到街道口北边,西北向的酒楼里窜出一个人,拦在红巾男人面前,手脚并用地比划。
围观的人堵了里三层,外三层,毛小白当然听不到那些人说什么,只看到红巾男人把人推开,十分豪气地迈步向前,敲着金锣向皇城而去。
只是这群人还没走远,东西两区的的巷子里,各窜出一队手持盾牌和佩刀的侍卫。
一人身穿红褐色铠甲,打马当先,追到闹事人群后面,拔刀就砍。
拥挤的人群像洒了水滴的热油锅,哗啦啦地炸开。
周围的店铺“啪啪”关上门窗,离得远的人“啊啊”乱叫着逃跑。
毛小白见状不妙,赶紧往回跑。
空气中,飘来浓重的血腥味。她跑得更快。
酒楼里,店小二和掌柜紧紧关上门窗,缩在窗户下瑟瑟发抖,吃饭的宾客都抱头躲在桌子下,就怕外面的官兵闯进来,拿他们治罪。
二楼的雅间,窗边。
孟津挑着眉,轻轻叹息,“裴相做事,手段太激烈了。”
赵雀虽然能眼睛都不眨地打杀府中下人,但第一次亲眼看到血流成河的场景,手指间夹着手帕,嫌弃地蹙起眉头。
柳如是则撇开眼,不停地喝茶,压住胸口一直往上翻涌的恶心。
孟津发现两位姑娘脸色惨白,勾勾嘴角,姿态潇洒地关上窗户,款款道歉,“倒是某失察了。”
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嘟嘟”叩门声。
孟津“嗯”了一声。
一个穿着朱赫色粗麻布短打的长随进来。正是刚才冲出酒楼劝解红巾男人的那人。
长随进门,单膝跪地,“爷,那些人听不得劝。”
孟津:“哦?”
长随言辞简短地讲诉刚才发生的事——
“小人对红巾首领说:我家主子孟相,恐几位壮士有性命之忧,邀几位上楼一叙。”
“红巾首领说:吾等皆是北方六省的举子。提前来皇都落脚,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却听说,春闱选取的贡生,已经由裴相内定了。选的多是些胸无点墨的莽夫。更有甚者,还有走狗遛鸟,成日混迹勾栏院的纨绔!这置天下读书人的清高于何地?”
“他们要抛却身家性命,为天下读书人讨回公道。”
长随说完,脑袋狠狠磕在地上。
孟津沉默许久,嘴角微微翘起个弧度,“可惜了。”
赵雀冷静下来,眉眼冷淡地擦拭嘴角,“有什么可惜的?一群贱民,死不足惜。即便今日他们不死,就凭他们惊了本公主,也得死。”
孟津用茶杯的盖子撇去杯里的茶水浮沫,“十年寒窗苦读,满腹锦绣文章,竟死在乱刀之下……不过,本相竟不知道,明年春闱选出的贡生名额,竟由裴相内定了。”
赵雀是个连五皇兄如何行事都能置喙的有见识的公主,当即明白孟津的意思。
一群来自民间的没靠山没根基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听到左相都不知道的消息?明显是受人挑唆,聚集起来闹事。
而幕后挑唆的人,明显指向裴相。
赵雀当即起身,整理衣袖,作揖长拜,“多谢孟相指点迷津。”
柳如是在一旁看着,脸色越发白,小心肝跳得更快。
她原本是个外围女,随着年龄渐长,眼看着姐妹们各个飞黄腾达,她却一事无成。某天晚上喝闷酒,一脚踩空,醒来后就到了赵应王朝。
她和周围人小心周旋,发现这是个她完全不知道的朝代,满怀信心地大发神威,创建望江楼和绣澜坊这两个据点,打造自己的商业帝国,同时和各路达官贵人交好。
她太清楚,和达官贵人交好,一则要投其所好,所以她抱住了皇帝的金大腿,二则要练就装聋作哑的本事。
而这两位贵人在她面前肆意谈论朝事,她隐约闻到了风雨欲来的阴谋味道。当即歪倒在桌上装晕。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小。
掌柜开门,看到长街上血水汇集成小小的水流。吩咐店小二打扫。
店小二和厨房的人都抱着大盆,往外面泼水,洒扫,擦拭……
忙了一通,收拾干净,请楼上的贵人移步……
此后几天,风声更紧。
凡是和闹事举子有关联的人家,哪怕同举子说过一句话,都受到追查。
毛小白在相府后罩院住着,经常能在半夜里听见附近传来狗叫声,人声嘈杂,隐约有人大喊,“冤枉……”
人人自危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
转眼到了冬至。
滴水成冰的天气,天上飘下鹅毛大雪。
裴璎从勤政殿出来,看到的就是一副红墙白瓦,雪山连绵的壮丽景色。
旁边打帘的太监满脸讨好,递上珐琅彩暖手炉,替他系上孔雀羽狐裘披风。
轻盈的绒毛压在裴璎脸侧,衬得他唇色更加殷红。
太监一眼不敢多看,低头垂手,立在门帘一侧。
裴璎逐阶往下走,脚步不急不缓,两旁执勤的侍卫渐次下跪行礼。
很快走到勤政门。
抬脚跨过门槛,裴璎似有所感,回头仰望十几米远的高台上的大殿。
大殿侧门,侍人抬出一具尸首。发须皆白,绯红官袍。
半个时辰前,皇帝赵瑞召集左右丞相,钦天监和一干老臣,商讨冬日祭祖等事宜。不知怎么就说到举子闹事,裴璎大开杀戒一事上。
一位老臣抖着雪白的胡子,指着他鼻子大骂,“竖子狂妄,竟想杀光天下读书人,必遭天谴!老夫先行一步,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说完就撞住自杀了。
裴璎连眉头都没皱。
其他臣子静若寒蝉。
赵瑞嫌晦气,一甩袖子就走了。
孟津言笑自若,“看来今日无法议事了,散了吧。”
……
日光照在雪景上,更加刺眼。裴璎收回视线,走出勤政门,缓缓离开皇城。
午门外,停着一辆装饰玛瑙宝石,十分华贵的马车。
车夫打起帘子,马车里的暖气扑面而来。
裴璎坐进车厢,解下狐裘,倚着手边的枕头,闭幕小憩。
车轱辘压在雪地上的吱吱响声,马脖子上套着铃铛的叮叮声,轱辘转动的嘎吱声,混在一起,催人好眠。
不一会儿,马车走到梧桐巷口。
和车夫一起守在外面的长随汇报,“爷,今天是您生日,巷子门口被马车轿子堵住了。”
往年也没这么多送礼的人,今年因为裴璎积威甚重,不少官员又惧又怕,好不容易寻了个套近乎的机会,赶紧走动关系。就有了这一出。
裴璎掀起帘子,往外面瞅了一眼。
黑压压的侍从婢女,哆哆嗦嗦地站在雪地上,双手护在嘴边呵气,等前方的马车通行。
即便他表明身份,也得一层层报过去,浪费时间不说,恐怕他得被一众女眷围着……
裴璎放下帘子,“绕道。”
铃铛又叮叮地响。
车子微微一颤,很快平稳地前行。
马车绕到巷子后面,用的时间有些长。
走过拐角的时候,速度放缓。
车里面的主子突然喊话,“停下。”
马夫赶紧拉住缰绳。
长随隔着帘子问:“主子有什么吩咐?”
裴璎自己个儿掀起帘子,弯腰出来,狐裘搭在手边,连暖手炉都不要了。
“我一个人走走,王实,你先回去,不要惊动旁人。”
王实脸色微变,“主子,您一个人危险,小人……”
裴璎不做理会,径直下车,往右手边十里之外的小柳亭而去。
王实在原地纠结了片刻,决定按照命令行事,对马夫低喝,“快走。”
小柳亭里,不挡风不御寒,裴璎的脸很快被冻得惨白。
他只当没事人一样,蹲下,翻出第四根柱子旁边的砖块,在坑里捡起黄布团。
拍掉黄布团上的泥土,一个佛珠手串落在他掌心中。
裴璎心细眼尖,一下子就发现,珠子还是他的手串上的珠子,但绳线换了,结扣也换了。肯定是她的手笔。
没想到,那欢实的丫头,花样真多。
耳边忽然想起,月夜中,五观堂前,她说,公子饱读诗书,深明大义……
手串滑到手腕上,和一条洗成浅粉色的红头绳搭在一起。
裴璎一直堵在心头的郁气散了些,披上狐裘,走向相府后门。
后门由粗实婆子看守,平时用大锁缩着,轻易不开门。
裴璎懒得叫门,左右看了看,发现院墙下堆着一捆柴火!
后退,跑步冲刺,踩着柴火冲上院墙,翻到院子里。
双脚稳稳落地,长出一口浊气。就见那丫头,手上拿着干枯的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裴璎正要上前,脚步猛地一顿。
他这是做什么?
突然想到这丫头,跑到小柳亭,现在又翻自己家的后院墙……
简直是魔怔了。
转身就走。
“小白公子?”
毛小白正在用树枝练习写自己的名字,听到动静抬头,竟看到做梦都想不到的人。
赶紧跑过去,把他拉到角落里,连声逼问,“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怎么进来的?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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