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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波暗涌


  我推开实验室的门,罗教授一如既往地早就到了,一如既往地静静等我去推他的门。

  “师父。” 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地一唤,满意地看到他周身一僵。

  他猛地回过头来,用力望住我。那眼神里,惊喜,忧虑,孤独,渴望。

  他就这么看着我,只能这么看着我,双唇,一如那日在哀牢山下剧烈地颤抖。

  “小凤。。。” 他的声音沙哑哽噎,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唇角轻扬,扯出那朵招牌的,前世不变、今生依旧的揶揄微笑。

  “我醒了。。。” 我缓缓走近他, “我都想起来了。”

  我感到他的身体因为我的主动靠近而显得紧绷僵硬。我从心底冷笑一声,距他两步时,站住了。

  因为我的止步,他果然又难受起来,身体犹犹豫豫的,又想向我靠近,又仿佛被什么隔阻。

  “回忆真累人啊。” 我轻叹口气,我说得可都是真话。

  真的很累,一下子,一个人变作了两个人,两个人又变回一个人。就像当中睡了一场大觉,睡得太熟,一下想不起来睡前做过什么,又忙忙碌碌地开始新的生活了。如今突然全想起来了,只觉得两段生活都这么真实。 两套价值观的冲突适应和瞬间调整,还真不容易。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支撑在两套价值观下的灵魂,从没有变过。

  我是聂晓枫,我是聂小凤。

  我是转世成了聂晓枫的聂小凤,我是聂小凤重生的聂晓枫。

  人生,永远无法同时跨进两条河流。

  曾经错过的人,永远不会一成不变地,再回来。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望着他,与他复杂的眼神对视。从今天起,我聂小凤,再不怕你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多么自由民主的世界。这是一个多么相信自尊、自立、自强不息的世界。这是一个多么容得爱恨,容得 “一切顺其自然”的世界。

  我的选择,从来就在任何时代的局限之上。

  直到历史发展至今天,我终于可以把自己,看得清楚。

  “小凤。。。”他的声音也不再似当年那么威仪从生,甚至听起来尚有一丝无助, “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单挑娥眉: “ 我?我有什么不好?”

  继而又道,“你又不是今天才见我,我现在过得好是不好,你没看到么?”

  沉默,在阳光明媚的实验室中蔓延。我,聂小凤,一如当年,傲慢,挑衅。

  “这周的实验报告。” 我把昨晚临睡前整出来的实验小结递给他,主动打破了一室的沉默。他不接,我便随手丢在他身旁的实验桌上。

  我还要赶去上早课。这样的生活来之不易,人,要学会珍惜。这是我重生之后最深的感触。

  “.” 我转身欲走,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我全身僵硬地愣在原地。

  “以前是师父不好。。。。。。”他的头垂在我的肩上,我感到他的泪滴落在我肩头, “再给师父一次机会,师父找得你好苦。。。。。。”

  我回过神来,望向窗外楼下的草地,斯坦福校园内那口已介百年的大笨钟已经敲过9下,用过早餐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从出来,一时间走廊里人声鼎沸,绿幽幽的草地被五颜六色的发色和肤色点缀成令人愉悦的青春画面。我笑了,我终于明白,当初的痴情,只是因为无法选择。

  青春,本是旷世无敌的法宝。遏制了它的,是我的命运,抑或,是我自己的执拗?

  如果现在被他拥在怀中的仅仅只是死而复生的聂小凤,她会重新接受他吗?

  我扭动身体,轻松地摆脱了他。

  往昔种种,譬如昨日死。

  当我推开门重新走入这个大千世界时,我知道我的心,从此真正地被救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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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我大惊失色。

  为什么?PAUL的微生物细胞膜穿透课题一向很受系里重视,如今又正是诺贝尔医学奖角逐最为激烈的季节,怎么会突然把他调离去新西兰参与组建那个什么破烂研究基金会?

  PAUL为难地看着我,我知道他才是最难受的一个!这个虚怀若谷,才智过人,心志与毅力都坚定非凡的美国青年,这个让我接触越深便越为感动的优秀的男人,他才是最无辜、最疑惑,也是最不愿离开我的人!此番一走,他四年来扑在这个项目上的精力和研究就全落空了!这对于一个年轻的学者来说是怎样的剥夺?

  “有猫腻!” 我喊出来。是他,一定是他!剥夺他人选择的自由,还强迫别人不发一言地默默忍受!这不是他一贯的手段么?!

  我咬牙切齿,你有种!我当年都不曾怕你,今天我还怕你不成!

  我直冲CTOR的办公室,一脚踹开门闯了进去,好似当年闯进他专用来坐忘的静室。

  “PAUL是我男朋友,我希望和他一起去新西兰。” 我决定先以退为近,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

  他正在看一本叫作<< RED>>的英译小说,想不到诺贝尔角逐如此紧张的月份里他竟在研究时间里做这个!我真是大跌眼镜。看闲书,还是小说,还  GOD!

  我知道他在以此缓和我冲进来后的攻击氛围,他涣散的眼神早已暴露了他的心思。这个男人一向如此,顾左右而言他,反反复复阴晴不定。跟我所熟悉的PAUL相比,他真的太缺乏养分和阳光了。

  “我跟PAUL就要结婚了,我不想现在和他分开,您如果一定要他去组建那个基金会,就请让我一起过去帮他,好吗?” 我深吸口气,好言相劝。这始终是个现实的世界,无论哪朝哪代都有它的游戏规则。他始终都有本事位居L,而我始终都还只是他的学生。

  听到结婚二字,他终于突然有了知觉。我听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不行!”

  “你不可以剥夺他的项目!他花了整整四年在这上面啊!眼看就要出成果了!”我激动地叫起来。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在你身上么?” 面对我的控诉,他竟哑然失笑,把手里的小说往桌上一丢,定定地看我: “我又看到什么结果?”

  “这是你的事情!”我在愤怒之余,仍然觉得有一丝委屈。这个人永远都是如此,他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从来都不肯妥协半分,也从不替别人思考。

  “现在也是你的事情了。” 他淡淡地,口气却有几分霸道。

  “你威胁我?” 我的声音开始冷下来。从未想过他会不择手段至此。

  他还是那般坚定地与我对视,一如当年般自我而执拗。我其实是恨极了这种表情的。

  “Trash!” 我恨恨地骂出来。他一笑而过,分明的苦涩残留在眼角。从师父到Trash,他也在不断适应全新的自我定位罢。

  “你到底想怎样?” 我突然觉得无力,早就很累了。两辈子的纠缠,这要到什么时候才有个完!

  为什么,这一回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错,为什么还是,不能放过我呢?

  我只是想过我想过的生活而已!这样都不行吗?

  我不会再为害人间,不会再万世称魔,这个世界不会再因为我聂小凤而生灵涂炭,有HITLER、侯赛因、本拉蹲三员焊将专美与前了,我与之相比算得什么魔头?可他们却是令一整个时代和民族都为之颠狂的人物啊!

  有时侯,我真是觉得自己前世造反的火候还不够。

  可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绝决的人。所以注定了我当年的命运。

  一想起当年,头顶上便开始宿命般隐隐作痛。我微皱了下眉头,双手扶在办公桌上,支撑自己。

  “怎么了,头疼?” 他发现了我的异样,从宽大的CHAIR里站起,向我靠近。我摆脱身体的眩晕感,在他抵达我身边前恢复常态。

  “我没事。” 我扭过头,冷冷地避开他伸来的手。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很久。如同万圣节那晚在校园的溪边一样,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无法动弹。

  “请师父今后好自为之,小凤今生,无法再伺候您了。” 我咬着牙,把内心深处的话送出口去,出口之后,整个人变得轻松了。

  我对自己的出口成章觉得好笑。真怪,说起来当现代人也当了20多年了,但是一旦要说起古话来还是游刃有余。

  他走进一步,却是一把将我圈在怀里,我一惊,又要挣扎,却被他裹得更紧。

  “小凤。。。”他的鼻息在我耳边回荡,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当你没说过。。。。。。”他的声音低低的,暗哑而痛苦。他的唇贴上我的颈项,温柔而放肆地摩娑。

  “师父,够了!” 我挣脱不去,只能出声喝止他。熟悉的嗓音,熟悉的气息,不熟悉的是他这么露骨的温柔,这种温柔不似当年在哀牢山的那晚,充满居高临下的怜惜,而是如漫长岁月中终于迎来一线曙光的全心感激,和对茫茫命运的深沉忧虑。那是一种纠结了孤独,隐忍,绝望,梦想于一体,经由岁月之轮一再碾压敲打之后的乏力的温柔,温柔之下,是刻骨的疼痛,与忍耐。

  他,已经变得不像他了。他,真的变了吗?

  我没来由地一阵战粟。为什么?聂小凤,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有犹豫?

  他不过是这么一点点的软化,你就又想缴械投降了?痛苦,痛苦怎么了?你没受过吗?你经历的还少吗?为什么你可以受,他不可以?

  办公室的门冷不丁被推开,捧着厚厚一叠材料的PAUL一进门,便看见我跟教授立在房中,姿态暧昧,顿时愣在原地。

  “PAUL?”我大惊,用力挣脱罗教授的胳膊。

  PAUL眼睛中的震惊与不信令我再一次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感觉,我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我怎能背叛你!我今生的红尘知己。

  我横跨万水千山,望断生生世世,我饮尽了一生的彷徨与血泪,于今朝,终于与知我懂我的你相遇。我不会,绝不会,永不再会,为了前世那无疾而终的幽游情怀而伤害了你!

  人,永不可以因为爱而受伤害;人,永不可以因为不爱,而占尽便宜。

  我下定决心,回过头去,一掌煽在罗教授脸上。

  “下次再敢骚扰我,我就让你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跟你去新西兰。” 我走回PAUL身边,挽起他的胳膊如是说,倾尽今生的温柔。

  ,晚,9:00 pm.

  “你去找他,就为了这事?” PAUL心疼地看着我,他真的以为我为了替他出头去找罗教授,从而受到了骚扰。

  我含糊地应着,个故事太长了,我实在解释不清,只好埋头啃鸡腿。

  “,” PAUL长叹口气,从餐桌那头握住我的手” 别再为我去找他了。”

  “嗯。” 我答应得很肯定,他听见我的语气,总算放下心来。

  “你也不能去新西兰。”他却接着说到: “ 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接着做我们那个项目。你那么聪明,全给你干的话,说不定早就出成果啦!” 单细胞膜内渗透和基因转移其实是我们两人一起提呈给院里的课题,由于我总是忙着我的黑客副业,所以大多数时间是他一个人在做实验写报告。

  “我要去!”我回握住他的手,颇有些激动地回答: “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他看着我,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我的心熏熏然。

  “我们可以把课题也带过去。”我继续建议着,沉浸在二人世界的畅想中: “没有实验室没关系,我们到了新西兰先造一个简易的,把模建起来。然后我们可以绕过院里直接跟学校的CE要钱,再不行,我们把基金会筹的钱先支一部分,等课题一成,我们就能回来了! 我甜甜地笑着,感觉就像在和心上人商量如何修练双剑合璧。

  只要雪花神剑一成,就可以打败聂小凤了!脑海里响起当年不知谁说的话,我禁不住失笑出声。

  等这个课题一成功,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杀回STANFORD,杀回来竞争诺贝尔医学奖的角逐。师父啊师父,你纵然再神通广大,难道还能阻止一对品学兼优、才华出众的青年学者在科学界崭露头角,为人类史册增光添彩么?

  倘若你真的这也能做到,那我真是不怀疑,其实骨子里,你比我更像个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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