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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节 放逐


  是诸眷属,当须设大供养,转读尊经,念佛菩萨名号。如是善缘能令亡者离诸恶道,诸魔鬼神悉皆退散

  ——《地藏菩萨本愿经》

  人的善念不是生来就有的,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凡夫俗子各有各的诱惑,善念要承受来自不尽相同的诱惑,在面对诱惑能够舍去,就已经升华了自己。

  小弃众人跟着雄善勇等人留下的暗记一路寻来。

  心中终是惦念着吉丰儿,又不知该如何找寻,这一路留下的暗记越来越少,小弃感觉自己就要失去吉丰儿的踪迹。

  “小弃,某看你这几日总有些神情不安的样子,却是为何?”

  单剑已经留意良久,其实自身内心里的躁动更胜,但一直未让众人有所察觉,问小弃也是想给自己一个安慰。

  “单叔,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惊恐,莫不是有甚不好的事?”小弃一边牵着马缰,一手摸出水袋,大口喝下。

  单剑沉思不语,从小弃这里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心头更是像压着一块巨石,无论怎样都难以挪动。

  “又下雪了!”

  小弃将水袋挂在一边,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手掌上慢慢融化,留下浅浅的一汪水渍。

  “少谷主、三当家,弟兄们前出十余里,仍未找到善勇少爷的暗记!”

  老锅头跟前头回转过来的几个弟兄耳语几句,返身过来对小弃和单剑说道。

  小弃眉头紧皱,除了担心雄善勇他们,更是对吉丰儿忧心,也不知大黑是否还在吉丰儿身边?

  一年多的形影不离、朝夕相处,小弃心头再也放不下那个娇俏何人的吉丰儿,对于自己这种莫名的情感,小弃依旧是懵懵懂懂,不知是欢喜还是挂念。

  “小弃,你怎么想?”

  单剑的问话打断小弃的遐思,小弃沉闷了一阵,“单叔,暗记也就是今日开始没有的,或许是已经走散了?”

  这话小弃说出后自己也极是沮丧。

  “突厥人和大魏朝的人都在前往雪蕃,这一路我们还需更加小心才是!奇怪,那个何员外居然毫无踪影,”单剑摸着颌下短须,看着被大雪弥漫的前路,陷入沉思。

  单剑点头,“也罢,这一路赶下去,坐骑也受不了,不如……”,话音未落,就听得前面一阵喊叫声传来!

  “少谷主,三当家,前面有状况!”

  老锅头急匆匆打马过来,神情焦灼。

  “我们发现前面有厮杀的痕迹,好像有几具尸身倒伏在那里!”

  雪风渐息,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山峦起伏,有条条白云缠腰。

  阳光依旧难以穿透厚重的云层,只能在云缝间挤出一点光,慢慢又消失在云里。

  “小弃,查到了什么?”

  “单叔,咱查看过了,”小弃指了指那些尸身,“有两个脖颈折断,血肉模糊,细看之后有很深的齿痕,咱想,肯定是大黑所为。”

  “就是剩下这三个,”小弃蹲下身子,“这三人乃是弓箭射杀,却是从未见过!”

  “嗯?”

  单剑闻言蹲在小弃身旁,仔细查看那几个人的伤口。

  这几人不是突厥人,也不是党项或者雪蕃人,却是些来历不明的西域刀客。

  与花青山这类的硬弓长箭大为不同,花青山的弓矢小指般粗细,箭杆每每射出,势如闪电,迅疾无匹,创口均是粗大许多,然查看这刀客的伤口均在咽喉,有细小的洞口,流淌的血已经凝固。

  “难道说还有……”,单剑与小弃同时起身,看着对方,不约而同都开口道。

  这三个刀客创口虽小,却是一箭致命,当是有其他人出手相助,只是未能留下箭只,毫无头绪。

  “是有些蹊跷!”

  裴豹也来到二人身边,“某也细细看过,感觉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豹儿,有甚不对?”

  裴豹这一路跟来,很少说话,丧父之后的阴霾依旧沉在心底,久久不能驱散,好在跟小弃再次重逢,悲痛随着时间流去渐渐淡去,不再如之前那么伤痛,却也不复过去一般开朗。

  “单叔,小弃哥,这小箭咱好像在哪见过,却总是想不起来”,裴豹摸摸光头,长时间没再剃发,裴豹的头发也长出寸许长,仍做僧人打扮。

  “细细想想,或许是……,”小弃看着裴豹,刚说出声,就见老锅头气喘着奔过来。

  “少谷主,三当家,后面有人跟过来了!”

  “多远?”

  “约莫还有三四里!”

  小弃问过后,看着单剑。

  “你来决定!”

  单剑现在已将小弃看做是今后黑石谷的当家,故而一些事情都让小弃拿主意。

  不过……

  黑石谷,还能回去吗?

  小弃四下张望,看了看地势,“不管是谁,查看清楚再说”,抬手一指左右,“我和豹儿去左边,单叔带着弟兄们在右边,老锅头,你带两个弟兄在前路等着,免得来人冲出去,另外一个弟兄把马匹带走,别让来人发现!”

  众人口中称“诺!”纷纷各自找地方藏匿起来。

  不多一会,有马蹄声响起。

  小弃从藏匿的一株大树后望去,约有七八人跨马而来,风雪天中每个人都是紧裹长袍,面罩布幔,胯下坐骑喘着白雾,看上去人马均是疲惫不堪。

  行至此处,猛见地上躺着几具死尸,当先一人抬手示意,余下几人纷纷停下来四下探望,眼神中露出警惕之色。

  “怎么回事?”

  有一人打马走上前来看着一地的死尸,对当先一人问道。

  “不知道,该是此处有过厮杀,像是……,”话音未落,小弃已是长身而起,从藏匿处走了下来。

  “何员外,别来无恙!”

  小弃听音就知是何员外,当下再不隐藏。

  当先一人“呛”的一声抽出兵刃,“小弃?你怎在此?”

  “某在此就是为了等着你们!”

  裴豹跟在小弃身后,单剑和其他人也从右边山坡缓缓走下,将众人围在当中。

  “怎么?还不愿真面目示人?”裴豹冷冷问道。

  这七八人纷纷拉下面罩,正是何员外、驼背和张老六几人,另有几个护院,均是兵刃在手,看着走过来的小弃等人。

  “小弃,你这是何意?”何员外呼出一口白气,“在镇上多年,老夫对你,还有裴豹并无苛待,在此阻拦我等却是为何?”

  “何老三呢?他去哪了?”

  小弃看着何员外和其他几人,神情肃然。

  “老夫行商,对下人自有安排,何须说与你听,”何员外神气十足,“快快让路,老夫还要赶路!”

  “哦!”

  小弃“哦”了一声,“何老三,安排的是去黑石谷吧?”

  何员外心头一惊,“甚黑石谷?与黑石谷何干?”

  “小弃哥,别跟他们废话,动手罢!”

  裴豹僧袍一撩,大步上前。

  “小弃,你……,裴豹……”,何员外喊叫声中,裴豹已经跃起,手中一根铁棒猛地挥下!

  何员外身边护院飞身下马,挺身挡在何员外身前,手中横刀向裴豹手腕刺去,裴豹手腕一翻,铁棒顿时磕在横刀上,横刀“嘣”地一声断为两节,那护院站立不住稳,“腾腾”退出几步,右手虎口发麻,断刀拿捏不住掉在地上。

  “小弃,你不能……”,何员外再次吼叫。

  “豹儿,等等!”

  小弃喊住裴豹,看着何员外,“员外出来不是有二十余人么?怎么地就你几个?”

  何员外听小弃如此一说,心知这些人已去过和议镇,当下叹口气道:“本是还有十余人,怎料途中遭遇一伙贼人,都损了。”

  小弃并不在意是甚贼人,只是看着何员外,“还有甚可说?”

  “黑石谷与你何干?”何员外猛地抬起头,有些色厉内荏。

  “这是我黑石谷的少谷主,你说有何干!”

  单剑面带冷笑,缓步走到何员外身前,“员外,几年前的教训看来你是没记住,居然敢勾结那些刀客,还有突厥人屠戮我黑石谷,这笔账今日就得算清楚!”

  “突厥人?”

  何员外极为诧异,“那些刀客是老夫请来的不假,但突厥人与老夫没一点关系,何来的突厥人!”

  小弃与单剑对望一眼,小弃开口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何员外猛然一滞,心知上了当。

  “突厥人难道不是你引来的?”

  小弃不等何员外回答,便又追问道。

  “血口喷人!”

  何员外急声说道:“老夫乃是堂堂中原汉人,怎可勾结突厥人来杀戮我汉人,这种事老夫此生绝不可为!”

  “那么,派人去袭杀黑石谷总是你做下的吧?”

  “唉……”

  何员外叹口气,“此事乃是朝廷下令,小典将军负责,老夫只是从旁协助罢了,”眼看今日难得善了,何员外口气不免软了下来。

  “为何协助大魏朝廷?”

  小弃有些疑惑。

  “不满诸位,吾乃是大魏朝雪蕃坐探,丙字甲一号!”

  “丙字甲二号,”驼背跟着说道。

  “丙字甲三号,”张老六也指一指自己,跟着说道。

  小弃和单剑等人暗自点头,这何员外乃是大魏朝安置在雪蕃的暗探,之前已经知晓,此刻由这几人亲口承下,感觉又是不同,自来兵贼不两立,袭杀黑石谷也有了理由,只是没成想这驼背和张老六也是大魏暗探。

  “黑石谷虽是反贼之后,然多年过去并未涉及中原,更与大魏朝有任何交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单剑心头并不认为原因就是如此简单,继续问道。

  “你等虽是从未显露出反意,但朝廷是不会让一个隐患始终留存在边上的,即使没有这次,也会有下次。”

  何员外深知大魏朝廷对雪蕃乃至周边的军略,似黑石谷这等反贼余孽,现下尚无机会起事,一旦得势难免生出事端,此次送亲未果,却是铲除这群反贼的大好时机。

  “知道了”,单剑冷然说道:“斩草除根吧?”

  “此乃上策!”

  何员外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已至此,不知如何处置我等?”

  “留下命来吧!”

  裴豹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惨死在谷里的老幼,心头戾气大盛,不待小弃开口,铁棒一挥当先向何员外冲去。

  小弃正待阻止,却是大吃一惊!

  何员外居然诡异地闪过裴豹开山裂石的一击,且迅疾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刺向裴豹腋下!

  此刻再见不到何员外的老态龙钟,出手狠辣老道,哪有半分老朽不堪的样子?

  裴豹仿佛早有防范一般,一击不中,旋即侧身避过短刃,伸出左掌抢上,竟是强拿何员外握着短刃的手腕。

  此时驼背、张老六与那几个护院同时发动,驼背冲向小弃,张老六截住单剑,护院与其他几个谷内的弟兄交起手来。

  驼背岂是小弃对手,搭手之间便被拿住,单剑却将张老六双手折断,裴豹铁棒翻飞,何员外终是年迈气短,被裴豹一棒砸在脚踝上,一声长呼,倒地不起,护院们见状纷纷抛下兵刃,不再争斗。

  何员外脚踝碎裂,痛入骨髓,一身功夫却是废了!

  “小弃哥,怎处置?”

  裴豹停手,看着小弃,单剑等人也是纷纷住手,把何员外几人围住。

  小弃看着委顿在地上的何员外,还有双腕筋骨已断的张老六,深深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脑海里不断闪现黑石谷那些惨死的妇孺老幼,闪现出豹叔温和的面容,知道这何员外乃是始作俑者,但看着一个老者痛苦万分倒在地上,凄惨至极,心中亦是难以决断。

  “小弃……,”单剑上前一步,看着小弃。

  小弃摆摆手,又沉吟半晌,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想起娘亲温婉的模样,想起吉丰儿,心头不免戚戚,这人杀来杀去究是为何?就是为了那个任谁也未见过的神器?就是为了抢夺土地和粮食?还是为了成就千古威名?更或是得到更多的财富?

  小弃心头千回百转,一会想起谷中的惨状,一会又想起娘亲的教诲,又想起在和议镇清苦却又快乐的日子,看着躺在地上不断*的何员外,看着被自己擒住闭目待死的驼背,手里攥住的玉佩越来越紧,抬头望天,心头不禁说道,娘!我是该放了他们?还是该杀了他们?

  众人见小弃神色变幻不定,不知是何原因,均是默默不语,裴豹又在一旁轻声默念着经文。

  小弃心头猛地明亮,死则死矣,杀之何益?

  为了杀人而杀人?徒增暴戾!

  终是定了决心道:“罢了,你们走吧,是生是死看你们的造化,只是……,你们不能去雪蕃,往东吧,回中原去”!

  单剑点点头,不再发话,裴豹看着小弃,深思片刻,面上也有了一丝轻松,“小弃哥,听你的!”

  驼背对着小弃深深鞠了一躬,扶起何员外,几个护院搀扶着张老六,众人一言不发,骑上马向着来路走去。

  一行人仓惶而来,仓惶离去,在这无边无际的深山雪谷里,更显得无比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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