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第3章
自卫初楼吩咐要收拾东西回京时,兰生竹生便早早准备起来,何况他们一行四人几乎一无所有,除了衣装和卫初楼的书,本就没有什么需要拾掇的行囊。因此,如今搬出几个箱子,塞满租回来的三辆马车,也就收拾妥当了。
卫初楼早就听到门外吵吵闹闹,却也不打算理会,曾经或许会因为这些下人的脸色而郁郁寡欢,现在无非是明白只有自己立起来,随风使舵的大有人在。更何况是廖寡妇呢,前世廖寡妇的下场可并不怎么好,卫初楼实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然而你不与人为难,却总有人横冲直撞咬你两口。
“大少爷这是做什么去?国公爷可吩咐婆子要好生照看您的。”廖寡妇依旧是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走进松雪斋,站在小院月洞门正中央,周边指指点点跟进来不少看好戏的人。
兰生本就十分厌恶廖寡妇,此时更是忍无可忍,“关你什么事?大少爷做什么还需要和你这奴才报备吗?”
“哟,婆子倒是不知道,庄子里什么时候养了一条四处乱吠的狗。”
“竹生,掌嘴!”卫初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廖寡妇近前,凉凉扫她一眼,并未过多在意。
可这一眼却把想要继续上前的廖寡妇吓得腿都软了,廖寡妇也算是看着卫初楼长大的。小时候的卫初楼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少年,笑起来两颗浅浅的酒窝可爱极了,都说三岁看大,三岁的小初楼聪明伶俐,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像是会说话,因着早产有些不足之症,黎婉元将小初楼保护得十分仔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贵。再后来,黎婉元逝世,卫初楼骤然失母,小小年纪虽然害怕,却也硬绷着小脸,只是比往常沉默许多。可直到此刻,廖婆子骤然发觉曾经孤苦弱小的小少年如今已经振翅欲飞。那凌厉冰冷的眼神,犹如寒针,能直射入人心底,冰冻魂魄,不能松动分毫。
“大少爷,你怎么敢?”廖婆子还是强撑着说了一句,微微发颤的声音却泄露了她的紧张。
卫初楼径直往马车而去,听到此话,笑出了声,“你也知道我是大少爷?”他嘴角虽勾着,眼底却冰冷一片。
竹生没有丝毫迟疑,他是习武之人,走上前手起手落不过一瞬之间,伴随着廖婆子尖利凄惨的叫声,她左右两边脸便以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来。
兰生在心里大呼痛快,若不是不想给主子惹事,他二人早就想抽这个老虔婆了。
奴仆们早就寂静无声,张不开嘴了。一半是吓得,而另一半则是恍然似梦了。他们有不少是第一次看见卫初楼真容,八年前的老人大部分得见的是卫初楼幼时的面容,再后来这么多年,许多新面孔甚至从不知道,这个不受宠的大少爷竟是如此相貌。
都说前朝有一个名为宋青玉的美男子,人如其名,郎君如玉,绝世无双,长身玉立,手中时长拿一把折扇,微微弯起的桃花眼不知勾了多少人家的女娇娥。庄子上的奴仆私下里也看一下逗趣儿的连环画本,而眼前的卫初楼正如从那画册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一眼望去,那双黑亮的眼睛清澈又有神,不小心对上这双黑眸定是沉沉印在心底,勾人摄魄。哪怕是方才卫初楼凌厉的目光,大概是没有直接对着他们,这些人非但没有感觉恐惧反而崇拜又敬畏。卫初楼仍旧披着那袭狐皮大衣,火红的狐毛迎风摇曳,为这一方灰蒙的天色增加了一抹别具一格的亮彩,遗世独立,不容侵犯。仆从里有年方二八的少女,正是年少慕艾的青涩时期,她们不懂什么“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论调,却也只觉这世间再无男子能出其右了。只他一人在那里,便使周遭一切黯然失色。许多少女羞红了脸,有胆大的竟是往前走了几步,离得卫初楼更近了些。
卫初楼微微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黎嬷嬷仔细将卫初楼的大衣紧了紧,轻轻抚着他后背,却也并无什么用处,如玉无瑕的白皙肤色渐渐浮上一层薄红,卫初楼费力勾了勾嘴角,对着黎嬷嬷满是担忧的眼神微微眨了眨眼,像是劝慰她,然这副精灵狡黠的模样落在围观的人眼中更像是稚嫩小儿贪杯偷喝了酒,满脸红粉,满心醉人,大概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吧。
“大少爷,大少爷此去总是需要人照顾的,奴婢,奴婢愿意跟随。”
“奴婢也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带上奴才吧大少爷。”
不知是哪个大胆的姑娘强出了头,紧接着此起彼伏老少男女皆有,纷纷表示愿意跟随卫初楼。
前世的卫初楼并没有主动提出要回安邑,自然没有这么一场所谓的立威,更别提收服人心,等他回京的时候已经是拖着残废的双腿,坐着轮车,再如何俊美无双也只能被人道一声惋惜,当然也是从未遇到这样的画面。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没有说话,扫过眼前这些跪地磕头的人,倒是个个直着腰,满眼的期待。顿了顿,正要开口说话,却猛然停了下来。
孟越!
他竟然这么早就出现在庄子上了。
孟越也同样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尽管没有如其他人那般情绪外露,却也隐隐带着期待,但卫初楼知道,他的期待并不是和其他人一般能跟着卫初楼,而是因为跟着卫初楼可以回到国公府。
孟越做梦都想混进国公府,可凭他残缺的一条腿,任凭他如何都进不去。大概只能窝在国公府的庄子上,伺机而动。前世卫初楼因着自己双腿残缺,也因着极大的仇恨,对孟越天然抱有同情和利用,可今生,他大概不会再带着孟越回去了。
“大少爷,奴才会功夫。”
孟越敏感地察觉卫初楼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轻轻移开,及时喊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孟越身上,似乎是没想到拖着一条腿的小瘸子竟然是会功夫的。
孟越似是毫无所觉,并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只盯着卫初楼,等他决定。
“跟着吧,”卫初楼迟疑了一瞬,还是同意了。
卫初楼重来一世,并不打算报什么仇,可孟越遭受的苦难,他不能替他决定去放下。何况,上一世孟越一直都陪在卫初楼左右,情分自不必说。
且不提孟越如何激动,站起来高大黝黑的汉子竟然也有这般情绪起伏的瞬间。
也不管在场之人如何作想,不在意国公府有多少眼线,卫初楼扫视周边一瞬,并未继续针对廖婆子,也同样未曾理会丫鬟小厮迫切的目光。
他示意竹生二人带上孟越,与黎嬷嬷一起踏上了马车。
本已初停的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卫初楼一行走的并非官道,不甚宽广的小路上本就有一层积雪,如今又落下许多,马车偶有打滑,竹生也并不管那些载着行李的车马,只和孟越二人一前一后护着卫初楼的马车,倒也相安无事。
等卫初楼一行到达大兴城时,已是酉时末。庄子往来大兴城的路本十分近,但因着雪天路难行,还是耗费了不少时辰。卫初楼吩咐竹生找了客栈暂居,甫一入卧房,他便昏睡在榻上。卫初楼的身体很差,坚持到此刻已经是全凭毅力在撑着了。
天气冷得很,竹生几人安顿好,又叫来小二将卫初楼住的卧房添了两个火盆,原本温热的屋子此时已经烘烤得热气十足。可卫初楼手心仍旧冰凉冒虚汗,翻来覆去,睡得极不踏实。竹生不敢离得太远,只和衣蜷缩在桌榻旁,劝了黎嬷嬷几人去休息。
直到半夜,竹生迷迷糊糊听得喘息声,立刻便清醒过来,赶忙凑近卫初楼榻旁,借着手里的油灯,发觉卫初楼满头大汗,脸色却煞白一片。心下大惊,轻轻唤了几声,卫初楼只闭着眼睛呼吸急促,并未应声。
竹生赶忙去隔壁叫起兰生和孟越守着,自己叫了小二去请城里的郎中。
寅时初,竹生几人目不转睛盯着卫初楼,距离服下退烧药已过一个时辰,卫初楼竟是没有一点转醒的迹象,就连服药都是竹生和孟越灌下去的。只脸色微微泛红了些,没有最开始那般苍白。
竹生几人并不知卫初楼的病症,只城里郎中说是寒风入体,待退了烧就会好。他们知晓卫初楼自小身子便弱,虽也担心极了,却并未有丝毫怀疑,只有卫初楼自己知晓,此刻的自己并非病发,而是毒发!
是的,毒发!
卫初楼表面上懵懂昏沉,意识却极其清楚,正是这种仿似置身水深火热之中的折磨让他意识尤为清晰。竹生几人的呼唤,他是能听到的,却对回应无能为力,这种毒正是用一次次的毒发,一次次的损耗折磨人的意志,一旦身体的本能无法压制毒性,便会蔓延身体各处,继而毒发身亡,霸道又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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