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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枫之下谋若何


  巳时过半,日光强烈了些许,黎芜正巧立于树下,红叶随风飒飒而下,斑驳的叶影像似一匹缓缓流动的星河,将此人的眼眸衬得忽明忽暗。

  黎芜此人此时于我而言,便是一股“天大”的谜团。

  然,我却未曾能从他身上觉出,除那轻轻浅浅的莲香之外,是否还有别种气息。

  或是神力?亦或是魔气?

  我心神一颤,垂下的袖中,拇指摩挲着食指指尖,同他那明暗不定的双眼对视着。

  转瞬之间,我便详装无视,笑着抬手抚了抚微乱的额发,同他道:“夫君也且莫要如此当真了,适意不过孕中忧思略重,感慨些许罢了,且草木无情,许是并不需要适意这个过路之人如此为他们忧心的罢。思及贪、嗔、痴三毒乃恶之根源,适意方才竟不甚染上了这嗔字,委实羞愧,此番却是让夫君同秦公子、许姑娘笑话一场了。”

  “哦?若是如此,那适意也再莫要再神伤了,需紧着些腹中,以免忧思过重伤及了咱们的孩儿。”他忽而将我拉近,接着我方才扶额的动作,伸手理了理我面上的发丝,神色安定如常。

  我被拉得恍惚了一瞬,定神望去,此刻他袍袖恰于我眼前晃过,上头玄金绣线纹着的猛兽獠牙,在斑驳树影下泛着深深寒光。

  脑中忽而一闪而过,想起好似有一日于花神谷中……

  “泽水,你日日蹲守在这书房,可觉闷得慌?”我半个身子都软趴在泽水的书桌上,无聊地拨弄着笔架上悬着的毛笔,随口说道。

  我还记得,那时我年岁不大,久居西天又初出佛地,好奇心甚重,仅于居住在花神谷的几百年间,便就将谷中各种未曾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尽数研究了透。

  而那段时日正巧是我将将适应好花神谷的那一年,日子过得委实无趣得紧,又偶然从书籍中得知凡界的新奇玩意儿颇多,便试图转移泽水的注意想邀他同我一齐出谷玩耍。

  然,许久之后,泽水才略掀一掀眼,视线终于从他面前的泛黄古籍移开,抬头望向我,后知后觉道:“嗯?适意觉无趣?”

  我点头,含着些许气急之意,答道:“花神谷虽草木繁花甚美,但如今也不同初初入谷那般新奇了,这几百年间,我这花神真是当得无所事事,很是无趣得紧。且,泽水你近日又这般沉迷书籍,不同适意玩耍,适意快要无聊地长毛了!”

  我眼珠一转,忽而拍桌,赌气道:“适意听闻那凡界尘世美妙万千,不若容适意一人独去浪迹,再不打扰泽水,泽水便可再如近日这般撇下适意,独自认真研读书籍罢!”

  泽水轻声一笑,将我落于砚台中的袖口撩起,施法除去袖上晕染上的一片墨纹,见黑色渐渐淡去,他抬头道:“适意此番,可是在怪我近日过于忽略了你?”

  捋好我已除污复净的袖摆,然后他抬眸勾唇看向我,道:“且莫要同我赌气了,若是你真想去那凡世玩耍,那我便陪同一起罢,左右近日我也无事,只前些日子于偶然间从书橱里间翻出了一本《上古异兽录》,便随意翻了翻而已。”

  “若是适意这般闷得紧,不若便就于今日出谷散心罢。”泽水压了压他面前古籍的书角,似要合书起身。

  我喜,直起身子,准备去安置妥当谷中残余杂事,便立刻同他出谷。

  不巧,随意扫眼而过,泛黄的纸张上一状如犬、身披鳞甲、口含烈火且长得异常凶恶的怪异兽类撞入眼帘。

  那兽类獠牙纤长,身上携着的丝丝凶恶寒意好似快要透纸而出。

  除平常谷中经常可见的那些软毛小兽,我却是从未见过像这般凶恶可怖的兽类。

  我有些好奇,伸手按住印着这异兽的书面,阻了泽水将合书的动作,疑惑问道:“这是何兽?于西天、于谷中我都未曾见过,它这般凶恶的模样,像是同平日里那些娇软可爱的软毛兽类很是不同。”

  按着书纸,我侧身绕过书桌,端起这本《上古异兽录》,研究起来。

  兽图旁还有几行不甚明显的小字,像是历经年久字迹不清,我凝神细细辨认。

  上书:

  犼。

  尸出变旱魃,再变即为犼。

  再下面的文字便是更为模糊,我却是再也辨认不清,但这短短两行,也是令我读得汗毛直竖。

  这名犼之兽,原竟是僵尸所化么,那是否也同那僵死之尸一般不腐不化、不死不灭?

  世间竟还有如此特性的异兽么,若是真如那般不死不灭,它如今年岁相必应是五界之中最为久远的罢。

  只听泽水回我道:“此兽名犼,乃上古兽,据典籍所载,也仅存于传说之中,现今尚还未有人见过,且史料中对此兽却很是褒贬不一。其中,便有史籍曾载,犼乃神兽、瑞兽,是为佛陀坐骑,又因其常望天呈守望之状,便被视为上传天意、下达民情之神兽。”

  佛陀坐骑?

  我却是不信的,我于西天这般久,都未曾见过、听过有哪位佛陀有这般凶恶且其名为“犼”的坐骑。

  想必定然是误传的!

  此时,泽水突然伸手将我手中的《上古异兽图》抽走,他目光落于兽图上,眉间渐锁,又道:“只是……又另有野史,将犼贬称为凶兽。”

  “言犼凶恶、喜食人,为祸人间。因它是不腐不化、不死不灭之身,以致神之始祖无奈,只能设下阵法将其困住,分犼魂魄为三股,各行封印,却尚不知其魂魄封印在何处。”他合上泛黄的异兽图,抬眼望向殿外,继续道:“观古往今来五界势力划分,唯知犼那不死不灭之躯壳的封印之处,好似是现今魔界的坐落之处。”

  回忆及此,我深思回笼,望向将将才收回手的黎芜。

  魔界么?

  我惹上的这张狗皮膏药,此番看来,将是非同一般的黏人又神秘啊。

  “唔……仅置于这红枫林外围,便已觉红叶铺地之景甚是美妙,却不知深入林中又当如何?”我试图扯开话题。

  想必这黎芜身份非同小可,且似乎又涉及魔界,思及如今神魔两界关系可微妙得紧,尚还不是我这区区花神可插手干预的,不若就此翻篇,快些解决这枫和城草木灵气枯竭之症,早早离开便罢。

  然,那许珂姑娘面容似还余着些讶然,依旧纠缠此事,她道:“先前因那买卖七七一事,便觉夫人独特、行事见解与常人不同,委实得小女子佩服。此番又有幸旁听你夫妇二人的草木众生之辩,更是令许珂感叹夫人同黎公子的独到见解,真真郎才女貌,委实相配得很,令许珂艳羡异常。”

  又见她忽然瞥了一眼身旁的秦枫,言语间好似还隐含着些嗤笑之意:“却是总有人煞地一手好风景,非要做这混搅的大棒,强插入夫人同公子之间,却是不知此番意味如何?”

  我:“……”

  意味如何你许珂是当真不知么?

  那“混搅的大棒”的意味,自是想同我那便宜“夫君”双宿双栖的啊。

  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许珂啊许珂,你此番竟是全然不给你那未婚之夫颜面的么。

  我稍稍观了观秦枫面容,无动无波,仿若许珂此人并不存在,他竟像是从未听到什么一般,避开许珂的话头,同我道:“枫林中央有一小块空地,前些年……”他顿了顿,“前些年恰巧于那片空地上建了座小木屋,若是夫人观景行路疲劳,或可稍作休憩之地。”

  不知是否我方才看错了,他那一顿之间,好似还瞧了许珂一眼。

  “你到是还记得那座木房子,却为何……”许珂声色凄厉,近似哭诉,言语之间却忽然一梗,便闭口再不言。

  这二人……

  这二人也委实奇葩,他们之间是爱是恨,终是把本神弄糊涂了。

  尘世情感纷杂,莫说是才将将“出世”的小兰花,此时便是我这个游荡许多年的闲神,也觉他们之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很是令人头疼。

  我是再也不想理会那纠纠缠缠的二人,告谢之后拉上小兰花便深入林中。

  ……

  一路而来,路上的枫树同草木并无甚可疑之处,但那草木上缭绕的死气也确然是缠绵不断的。

  常人所见不到的暗灰色的光晕将每一株草木都包裹着,长长的黑灰色丝线于空中飘荡,从下而望,竟是将这整片枫林密密麻麻地包裹上了!

  这确然是草木将死之状,可这些枫树表象又为何如常呢?

  若是正常的生老病死,必定是缓缓枯竭而亡的,定是不会还能将枫叶染地这般红的。

  我很是不解,低声询问小兰花:“水灵,你除这满林死气,可还察觉出什么?”

  她摇头,答道:“并未,仅知这林委实诡异,木灵之气全无,死气缭绕不断。”

  “若是同方才秦公子说的那般,这些枫树便是从建城之日就存在的,到如今,这林间灵气虽不若花神谷丰裕,较之其他也定不会弱的。”小兰花神色间好似有些难言,继而又开口道:“这般木灵之气全无之景,绝不同寻常,水灵觉、觉那传言中的‘仙人’当年必然是做了何事,才引得如此。”

  对的,本神此时也是如此想的,仙人建城这般大的事,至今都无典籍所载,要么是这仙人极其巧妙地避开了神界查探,要么……便是神界没有干预。

  又有什么原因,神界不去干预这般大的建城之事呢?

  且,当时秦枫提及那仙人之时,我便觉古怪,何故好好的清闲日子不过,独独来这凡界建城,是否他是以这城池之表象试图去掩盖什么呢?

  我抬眸望去,片片红枫于风中飒飒摇曳,静谧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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