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下闻色美人香
明月皎皎兮,美人袅袅兮……
好罢。今日夜空却是黑云罩天、暗无星辰,并没有什么皎皎明月。
莫不是不齿本神此番将行的“窃玉偷香”之事,便统统躲藏了起来?
暂且先不管明月如何,此时,不才本神,我,有些许紧张。
适时,我与小兰花皆正襟危坐在殿内,细细分辨传音草内传来的吱呀关门之声,应是泽水出门了。
小兰花看我一眼,像是有些心急。
听罢,我心思略微飘忽,然面上依旧波澜不惊,起身理了理衣袖,正声道:“如此,便去罢。”
看着身旁娇俏可人的小兰花,愈发觉得,“兰花”这个品种尚不能一概而论。
那些凡人是如何称赞兰花的?
唔……高雅纯洁,花之君子。
我细细端详此时静默跟在身旁的小兰花,一袭冰透席白的广袖流仙裙罩着不盈一握的腰身,确然是一副遗世独立、高雅纯洁的仙君模样。
然,她这身姿委实欺骗观众。
比如说,不才本神,我。
“花、花神,水神似要走远了……”
看着她那番欲言又止、又坐立不安的模样,我觉得,我好似将这“孩子”带偏了。
诚然上次她伙同泽水哄骗于我,可那毕竟是泽水指使。
作为一株初初临世的娇弱花朵,便被泽水那厮教会扯谎,有些可叹可泣。
同样,我此时……是否也在教与她某些不当之举?
我审度着自己,感叹教习小兰花的任务且艰且难。
我还在犹豫不决的档口,她却像是再也等不及了,蛾眉一皱,一把将我拉过,向泽水离去的方向奔去。
我被拉地脚下一趔趄,啪嗒一声踏上一颗石子,前方人影忽然顿住。
我慌忙撩袖挥手,抬手间将隔音隐身的结界罩住我与小兰花。
屏息凝气。
不久,许是未觉不妥,泽水转身继续行去,我压着小兰花的手,候了一会儿,见他无回转之意,才稍稍放下警惕之心,跟在后方。
罢了。关于“孩子”的教养问题,来日方长,如今若是错过此番美人入浴之景,想是会遗恨许久。
“且先忍住,尾随须得谨慎,莫要被泽水窥见,不然怕是你我皆要被盘问鄙视一番。”我低声叮嘱小兰花,为我曾正直端雅的神格再次默哀。
“嗯,谨遵花神之言,若是、若是被水神察觉,便说我们此番亦是为了沐濯而来罢。”
我瞠目,果然不愧是花中君子,虽如今行事作为不大君子,但言语却不落“君子之风”,辩解之言都思虑周详了。
小兰花,本神愈发敬佩于你了啊。
行了一路,大片的苋绒草在夜间散着荧碧的辉光,谷中恰是夏日,携着荧光的小虫上下纷飞,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拖着长尾的荧蓝色光线。
泽水长及曳地的衣袖掠过茂密的苋绒草,惊起荧蓝小虫绕着他飞舞,他却片刻未停,继续前往泽泉方向。
我伸手拢住误入结界的小虫,置于脚下的苋绒草上,领着小兰花跟着前方残余光亮的人影。
临近泽泉,苋绒草许是受了泉水灵气的影响,长的高大浓密。我从此处望去,只见那团荧蓝的光亮越行越远,隐在苋绒草里的泽水身影几乎看不太见。
此时,我与小兰花,皆有些无措,我们莫不是要无功折返?
若是我凭借神力令我俩浮于苋绒草上,泽水美人我们望倒是能望见,但同样,这般神力波动也会让他清楚明白地瞧见我们,这样我们便是如何也再见不到入浴之景了。
唔……有些棘手。
我思索着有无其他可行的方式。
身旁小兰花轻轻地将我衣袖拉了拉,我疑惑,回首看她。
“花神,你且看那处。”她目光印着星星点点的荧蓝,抬着手,遥遥地指着前方泽泉左侧。
那里有棵凤凰木。
我想起来了,初任花神之时,那位天帝陛下不仅将这花神谷予了我,还特地赐了两颗凤凰木种子。
他当时说道:“天上地下,灵植种类浩如烟海、不胜枚举。然,上古遍地的神草仙木却因其疗神养魂效果甚佳,大多都未曾撑过神魔之战,仅余东海蓬莱岛上一株将要寿终正寝的凤凰神木。前些年偶然路过,恰逢一株并蒂落了两颗凤凰木种子,惜存至今。”
然后他抬手摊开,神色惋惜地将两颗种子递给我:“本帝予你花神之位,自是看中了你那一身纯粹柔和的木灵之气。你且收着吧,若是此番凤凰神木能落地生根,却也是一番幸事。”
在此之前,我一直是与佛经相伴,未曾养过花草,得了这两颗凤凰木种也不曾深思如何精心照料。只是,某次于泽泉沐濯时,发现衣袖内两颗黑黑亮亮的种子,便随手种下一颗,恰巧埋在了泽泉边上。
思及此,我赞叹于自己的先见之明。
果然我花神,很是不凡,随手便种出了一棵凤凰神木,且此时,许是还能物尽其用。
沾沾自喜过后,我又略觉不妥。凤凰木那处离泽泉极近,羽叶浓密虽是一个极好的藏身之处,可却也极容易惊动泽水。
唉,且先莫管了,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富贵险中求。
此话,眼下也确实应景,如今我便也来险中求一求这“夜下美人香”罢。
我拉起小兰花,向左侧飞去,绕过一大片苋绒草,毫不迟疑地窜上了树,未发出丝毫声响。
食指抵上唇,对着小兰花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转头,透过凤凰木羽叶缝隙遥望着泽泉那处。
此时泽水才将将行至泉边,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侧影。
看他抬手,搭上了腰间,似是要扯开衣带。
我屏气等候。
忽然,他肩上的荧蓝小虫惊起,噗地一下,他转头看向这边。
我惊到,反射性地撇过头,闭紧了双眼。
莫大的心虚捂住了胸口。
莫不是、莫不是被发现了罢。
老脸有些发烫,偷窥男人沐濯什么的,确是、确是委实不齿。
然,本神才不是来偷窥的,本神亦是来此沐濯!
我安慰自己,打了打气。
“哗啦……”
泉水拨动的声音传至耳边。
像是泽水下水了。
果然我们不曾被发现,我松了一口气。毕竟同为上神,虽说神力未有泽水那般深厚,但我此行一路也并未有何差错,又如何能被察觉?
定了定心神,我睁眼。眼前小兰花脊背挺直、身姿端正且认真的望着泽泉那处,面容淡定无甚波动。
我:“……”
我这个上神,心性竟比不上这个才化形不久的水晶兰。
确是本神的不对了。
自贬了一番,我转头望向泽泉。
泉边苋绒草浓且密,隔了些许距离将泽泉紧紧地围了一圈,崖上泉水哗啦啦的流下,形成一方小小的瀑布,千千万万的荧蓝小虫拖着尾光飞舞在水面上,夜色下暗沉的泉水倒映着驳杂的荧光,确是一番美景。
可我们此行却不是来欣赏美景的,我四下扫视,寻着美人。
方才、方才的确是听见入水之声了啊,可现下泉面上竟不见泽水身影。
我探头深深看向水面。
忽而,哗啦一声巨响,泽泉正中,一个人影撩着湿发立起身子。
原是沉入了水下啊。
胸中一下一下敲着闷响,我咽下一口唾沫,平复心绪,眯着眼看向潭中之人。
眼前人影渐渐凝实。
我:“……”
我木然转头向着小兰花,眼神询问:本神是否眼花?
小兰花好似也被惊着了,又带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回应我:大约、大约是如此罢。
我:“……”
我望着泽泉,颓然。
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万万没想到,你泽水,沐濯之时竟依旧身着衣衫?
我盯着那身蓝白袍子,有些目呲欲裂。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对你的衣衫感到如此“憎恨”!
身着衣袍,如何沐濯?
又或许、或许他喜欢先入水,再脱去衣衫?
我抱着一丝侥幸,紧紧盯着水中之人。
一身蓝白袍子湿透,贴着身躯,背影宽厚笔直,我喉咙有些发干。
至少湿身之状的泽水,“身姿”也显翩朗。
不论如何,此行尚不算太亏。
我静静等着他宽解衣袍。
“适意。”
惊地脚下一滑,我险些要跌下凤凰木。
我立刻端正神色,假装未曾听到什么。
“适意。”他继续喊我,然其身形未动。
我:“……”
我不在此,我不在此。
心里默念。
敌不动,我不动。
“适意,可需本神来请?”他转头看向这边,潋滟的水波映照着他那双眼,宛如一撇浓墨。
然,事关神格,本神如何能怯步?
我观察四周地形,思索着如何“逃出生天”。
忽然,大片大片的荧蓝小虫向凤凰木聚集。
我挥袖抵挡。
无果,被小虫聚成的荧蓝色光球拖着到了泉边。
我:“……”
荧蓝光芒四散飞走,我同小兰花立在了泽水眼前。
他放下适才施法驱虫的手臂,转身面向我们,神色间好似带了分戏谑,道:“花神好雅兴,竟从神殿尾随至此。”
我:“……”
原来你从殿前便知本神尾随在后了啊!
我思索整个过程,仍不解我是于何处出了差错。
“若我说,今日恰是我与水灵同来泽泉沐濯,探、探讨润肤保颜之法,不曾想泽水竟也在此,遂避嫌,隐于树上……你可信?”我斟酌着言语,面不改色地扯着谎。
对面那人听罢,依旧望着我,不语。
我有些脚软,恍惚稳不住身形,转头,眨着眼示意小兰花。
她顿悟,道:“是是是,近日小灵偶感肤质不若花神那般丝滑紧致,便邀花神来此探讨。”
呼……
小兰花果然聪慧善言,本神甚喜。
反观泽水眉尾一挑,似有些意外,道:“即如此,本神便不扰雅兴。”
他踏水而来,行至我身前,继续道:“然养颜之术本神也恰有些兴趣,就此旁观,二位……且探讨罢。”
我:“……”
我从未习过养颜之法,如何探讨的了啊!
我佛在上,适意不该贪图外界繁华离了西天佛地,求佛祖庇佑,赐道雷光劈了对面这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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