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适意劫后梦非梦
身子轻飘飘的,像是躺在云中,又感觉是被包裹在清凉的泉水中。
忽而,额头好似被清风拂过,全身懒洋洋地想要蹭一蹭这清凉的手指。
额上的手划过脸颊,不带一分迟疑地离开了我的脸,我怅然,有些不想让它过早地离开。
“极北之地冰泉净水有稳固神魂之效,我前往取之,你且照看于她,莫要将她移出弱水之界。”清泉碎玉般的声音,格外好听,我想看看其面容如何。
“极北之地险象环生,水神仙上你……不若小灵陪同水神仙上一齐前往吧,花神、花神于小灵有恩,小灵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凄凄切切的声音,我忽而想起了话本里又娇又柔的富家小姐。
“适意不可无人照料,你且在此候着罢。”
“那、那……小灵才生灵化形不久,未曾有过姓名,可否劳烦、劳烦水神仙上赐小灵一名。”不知为何,看多了话本的不才在下,嗅到了一丝丝“娇小姐与俊俏书生”的戏码。
然而,“俊俏书生”却十分不通达情理:“你化形雷劫皆是花神舍命为你挡下,你且等她醒来求名罢。”“俊俏书生”好似有些不耐烦,脚步声渐远。
凄凄切切的“娇小姐”像是将要哭出来:“尊……水神之令。”
听戏的群众,我,有些焦急。
此情此景,“娇小姐”应当追赶出去,抱着“俊俏书生”,再来一番梨花带雨、如切如诉的哭诉,这场戏才该完美落幕。
我迫切的想要挣脱身体周围朦朦胧胧的云雾,睁开眼睛给这娇滴滴的“娇小姐”出谋划策。
然,云雾越笼越深、愈发浓郁,眼皮也愈发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身上裹着的凉气好似渐渐散了,沉厚的云雾也几近消弭。
我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向门口将将踏进来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陌生是对她本人,熟悉,是对她的脸。
我还未开口寻问于她为何化形化成同我一般无二的面容,就看见她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梨花带雨地扑到床沿,跪在我跟前:“花神、花神你可算醒来了,水神仙上他……”她忽而脸色一变,闭口不言。
她虽面容生的同我一样,但声音却和我南辕北辙,娇娇柔柔的音色伴着凄凄惶惶,却是别有一番风味,我略觉耳熟,像是于哪处听过一般。
但此时却不是品味她声色的时候,我问:“水神如何?”
她擦了擦眼泪,弓起的背挺直,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水神仙上受东极帝君相邀,前去东极乌宣城治水。”
看着这端正跪在我跟前的女子,我内心很是复杂,娇养了许多年的水晶兰学会哄骗于我了。
且不说东极乌宣之城黄沙满天,莫说治水,降水也不一定冲的掉那漫天遍地的黄沙。再者,身为、身为我算得上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他也不当在我雷劫重伤之后不留只字片言便离谷甚远罢。
所以,这朵小兰花,她,在撒谎。
我盯着她,问:“当真?”
她默了一瞬,便抬头直面于我,双眼镇定又认真:“当真!”
好吧,应当是问不出来了。
望着她走出房门却还依旧挺直的脊背,我觉得,我约莫是要不喜欢水晶兰这个品种了。
我安慰自己,她才成形不久,如同白纸一般,孩子不乖,须得好好教养,总是能养好的。
我指尖一抬,抽出一分神力,附着于她后领。
现下,便是只能静候了。
我虚虚揉了揉眉间,躺了下去,打算再睡个回笼觉,之前神识被浓雾压着,睡的可一点儿也不舒服。
……
深夜。
神识忽然一动,附着在小兰花领口的神力传来一丝泽水的气息。
我浅浅呼出一口气,叹道:“还好不是死了,别不是劫雷没劈死我,你到先于我寂灭就成。”
我起身,探着丝微的气息摸索着寻过去。
气息消失在泽泉的瀑布上,我看着夜光下潋滟波光的泉水,有些气短,难道他两在……鸳鸯戏水?
毕竟,泽泉对我来说除了沐浴洗濯也没甚用处了。
我飞向瀑布,探入洞口。
“可曾询问?”空旷的洞中传来泽水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立时侧身,隐匿在巨石后。
“曾问过,小灵答水神仙上受东极帝君相邀前往治水。”
似有一声舒气,像是放松了下来,伴着些许咳嗽,我感觉有些胸闷。
忽然,噼磅的一声,像是桌椅倾倒的声音,他语气有些急切:“你可言明东极何处?”咳嗽声有些短促。
“东极……东极乌宣城。”
“咳……咳……”更剧烈了些。
许久,洞内渐渐静谧下来。
“适意”,他喊我,“出来罢。”
好罢,看在你此番咳的快要“死”的份上。
呸呸呸!什么死不死!
我踱步走出石后阴影,到他面前,问:“你是否快要死了?”
他答:“不会死。”
“那你此番为何躲我?”
“怕你担心,怕……怕将你吓着。”
我上下扫视打量了一番,见他四肢健全,并非缺胳少腿,仅脸色有些苍白无色。
我疑惑,这般如何能将我吓着?但我却不打算再问。
“那,便一同回去罢。”我大度地准备不再计较他们此番合伙哄骗于我之事,“此后莫要再隐瞒于我,本神好歹也身负个神位,并非什么都不能承受。”
“好……”不知为何,恍惚间,觉得他声音有些沉闷。
跟在他身后,望着他这般祥装无事又趔趄的背影,我感觉事情好似并非同我想的这般简单。
忽然,我又有些想问清楚了。
……
直到隔天,不慎撞见他上药,我才恍然察觉“怕将你吓着”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趴在床上,半盖着薄毯,小兰花正细细地给他上着药粉,伤口七零八落地布满了整个背部,其中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竟从左肩直直横跨到后腰。
我立于门口,迟迟不敢上前,感觉眼睛涨涨的,胸口像是被揪紧了、揉碎了。
啪嗒……
是眼泪落地的声音。
我看见他忽然僵直了脊背,颤抖又慌忙的拉上衣领。
“你出去罢。”他对小兰花说。
“适意,过来。”他对我说。
小兰花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窗未开,现下屋里暗沉,只余日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落下的斑驳亮纹。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不语。
我觉得我此时大概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他不曾告知我这般伤重之事,我又为何热脸贴上去遭冷对呢。
我漠然地看着他。
若是能忽视掉我啪嗒、啪嗒的眼泪的话……也应算是漠然了罢。
他看着我,纤长的羽睫颤了颤,忽然勾起嘴角,笑:“莫哭,背上的伤口我碰不到,你且帮我上上药罢。”
我不懂他这时的笑是何意,但看着他递药的手,我想了想,还是接了过去。
诚然、诚然他哄骗我在前,然,他现下却是一位重伤将“死”的病人,我且先放一放心中不愤,将他上好药再说罢。
我为我的体贴感到安慰。
不久,他似是感受到我热烈且浓密的体贴之情了,掂量着开口道:“你可曾记得你是如何昏迷的?”
记得,可此时为何突然提及我昏迷之事?
我沉住气,道:“记得。”
“那时小兰花成形,我不过为她挡了三道劫雷罢了。”我满不在意。
他笑:“不过三道劫雷罢了?你可真成,天底下也就唯适意你一人将这劫雷二字说的如此轻飘飘。”
我不解,诚然那劫雷是天底下最“险恶”的东西,但我此时不是仍好好的能同他讲话吗?
我轻轻抚过这满是疮痍的腰背,将药粉裹上木灵之气一点一点细细地撒上。
他“嘶”地叫唤一声,我顿了顿,手下愈发轻柔。
看着像是猛兽抓咬的伤口,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恰与他对视。
鼻头酸胀,再次盈满泪水的眼睛看他不太清楚,我眨了眨眼,眼泪啪嗒啪嗒争相落了下去。
他好似有些无措,右手在我眼前伸了伸,像是要帮我擦眼泪。
我透着晶莹的水光看向他无处摆放的手,哭地更凶了。
他慌了,安慰我:“虽说那守泉灵兽甚是凶残,但我如今也是活着回来了。”
他突然揽过我的肩,抱着我,适才无处安放的手一下一下捋着我长发,道:“安心,你安心便好,且不说那猛兽是否凶残,然你此时哭的委实比那猛兽还凶残。”
这货重伤还不忘揶揄我,我放开嗓子,嚎哭。
他惊:“你、你……”
你了半天,他释然笑道:“你哭罢。”
埋于他胸口,听着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笑声,我屏气,想到,我许是要憋死了。
……
自那天被我撞见后,泽水便自然而然的将上药的任务留给我。我也没甚怨言。
只是小兰花近日神色很是低靡,大约是发觉我俩忙着养伤,均不曾关切过她,便自己做主,给自个取了个名字。
我想,先前她自称小灵,还以为她便叫小灵,原来,小灵是取自妖灵。
神、鬼、人、妖、魔五界,独妖界略有不同。凡物成形化灵,身盈灵气者,为灵,身盈妖气者,为妖。
花神谷向来木之灵气丰韵,小兰花化形为灵,自是当然。
她取名水灵,我却有点意外。诚然你是自唤小灵习惯了,不舍“灵”字,但作为一朵小兰花,不该取同“兰灵”、“灵兰”或者“兰灵兰”这般的名字吗?我疑惑。
忽而想到她原身是株水晶兰,遂尔释然,约莫这“水”字便是来源于此罢。
看着她怯怯的眼神,我欣然夸赞了一番好名字。
她像是舒了口气,告退离去。
我不是很懂像她一般初生的“孩子”。
我初生灵智是在西天,幼年时期也是在西天,没甚烦恼,平日除了听佛经,便是抄佛经。
我看着小兰花的背影,感叹少儿早熟。
而之后不久,她却是做了一番让我惊叹又感慨的事。
其中一件,便是。
小兰花,她,竟拉着我,去偷看泽水沐浴。
还美其名曰是瞻仰圣颜,遵循天道,互补阴阳。
我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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