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义成的秘密
回到漠北,草原已现初芽,起伏的丘陵上层层叠叠,一片浅黄、一片嫩绿,有时还能看见未融的积雪,洁白而孤独的躺在那一小片洼地中。
洗净双手的火堆已经点燃,在洁白的营帐旁站满了迎接我们回来的人们,刚下马车,我们便被簇拥起来,走到火堆前让火神为我们净化旅途中的疲惫和霉运。
此次回来,我们不仅又带回了上好的货品,还带回了足够打造兵器的稀有金属。这让突厥的勇士们兴奋地将咄吉高高举起,围着火堆欢呼、高歌,姑娘们端着甘甜的马奶酒递给他们,大家都沉浸在欢乐喜庆的氛围中。
咄吉的东突厥一支正在朝更加强盛繁荣的方向前进,而此时的大隋,正在向高丽迈进,工部尚书宇文恺澡浮桥三道于辽水西岸,还未建成便已开战,隋左屯卫大将军麦铁杖带领隋兵赴水接战,高丽兵居高击之,击败隋军骁勇前锋部队。
随后隋军快速造浮桥,大部队相继登岸,两军相战于东岸,高丽兵大败,死者万计。随后隋军乘胜围城,两军正处焦灼战中。
如此正好,隋帝忙于战事,根本无暇顾及我东突厥的崛起,终有一日,咄吉可以不用再向隋炀帝低头,做一个唯唯诺诺的虚名王者。
隔了几日,我亲自挑选了几套从甘州带回的上好的绸缎衣裙,准备送给义成可敦,那花式和样式都是最新的,想必义成应该会喜欢。
午后,唤了静儿和石钊,径直去了义成那里。远远看见义成的贴身婢女青莲站在帐前张望,许是看出我是找她主子来的,小碎步跑来跟我请了个安,略有慌神低头道:“安乐可敦,大可敦正在午休。”
“哦,那我等会儿再来!”我道,心里却闪过一丝疑虑,这青莲是义成的贴身婢女,从前在我面前,称义成为公主,今日却称大可敦,这是什么意思?用大可敦的名头来压我这个小可敦?谁在这突厥汗庭更受敬仰,她心里清楚得很,没必要跟我摆大可敦的谱啊。
青莲低眉顺眼道:“待大可敦醒了,奴婢便立即禀告。”
“好。”我转身假欲离去,听青莲似是轻轻吁了一口气,随即转身问她:“对了,什钵苾王子呢?”
她忙回到:“王子殿下去练箭了。”
我好奇:“哦?是跟可汗?前几日我听可汗说起要教什钵苾练箭来着,毕竟什钵苾也有七岁了。”
“这……不是,近日王子殿下是在……叶护大人的营中练习射箭。”青莲犹豫地答道。
“哦!难怪,什钵苾的确很喜欢他二叔。”我装作不经意答道,心底却对青莲犹豫作答的态度又打了一个问号。我故意笑道:“正巧我找俟利弗设也有些事,石钊,备马,我先去趟军营,顺便看看什钵苾这小家伙练箭练得如何。”
青莲顿了下,轻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看我转身离去时,迈着慌乱细碎的小步朝义成的宫帐里跑去。
“石钊,你留下,帮我暗中瞧瞧是谁在义成可敦的帐里。第一时间回来给我禀报。”我小声吩咐道。
“是!”石钊应道。
“小姐,咱们不去军营了?”静儿小声问。
“不去,回牙帐。”我答道。
回到牙帐,没过一炷香的时间,石钊回来复命:“小姐,您前脚刚走,青莲进帐没一会儿,俟利弗设叶护便从帐里出来,此刻回营去了。”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微微皱眉,俟利弗设应该不是第一次去义成那里了,孤男寡女暂且不说,一个是隋朝和亲公主,一个是突厥汗庭掌握最高军权的叶护,若是正大光明来往也便罢了,如此遮人耳目倒让人心生疑虑。
“石钊,帮我暗中盯住义成和俟利弗设,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我吩咐道。
“是!”石钊转身正要离去,我又唤回了他:“等等,让我想想,你去不合适,毕竟是我身边的人,他们都认得你……”我皱了皱眉,该派谁去呢?
“小姐,不如让柒夜去吧,他极为擅长伪装和跟踪,我们六人中他最适合。”石钊推荐道。
“好,切勿打草惊蛇。”我叮嘱道。
我也许有些多虑,如果俟利弗设与义成只是男女之情,那我可以理解,一个正值芳华、美艳如花,却又独守空房;另一个风华正茂、气宇轩昂的血性男儿,撇开身份不说,相互吸引很正常,就算有身份束缚,倒也不影响大局。
可若细想他们背后的身份,就不得不让人设防。隋朝和亲公主、不受宠爱的突厥大可敦和手握重兵的突厥叶护若是相互勾结,那威胁的就是咄吉和这突厥汗庭的稳定。
傍晚,咄吉回来,我装作不经意地跟他聊天:“今日去了义成那里,听说什钵苾这些天去了你二弟军营练箭?”
咄吉愣了下笑道:“哦?是吗?前些日子我跟二弟提起过,说想教什钵苾练箭,只是最近忙着其他事,还未计划,倒是他这个当二叔的还记在了心里,这两日闲了我去看看那小家伙可有什么长进!”
我笑道:“嗯,你这个当爹的也得多关心关心儿子啦!”
咄吉含笑揽我入怀,在我发丝上轻轻一吻道:“好,明日和我一起去看他!”
第二日,咄吉带我一起去议事,我借机观察了俟利弗设的一举一动,整个议事过程中他表现自然,句句为突厥汗庭考虑,丝毫未露任何破绽。下午去军营看什钵苾时,父慈子孝,兄弟情深,倒也未曾发现有何不妥。
第四日一早,柒夜回来复命:“回小姐,叶护大人三日内去过义成可敦宫帐内两次,一次在酉时,亲自送了猎物过去,停留了三刻便离开了,还有一次是在昨日亥时,直到子时一刻才离开。”
“可有私情?”我心底已经有数,却还禁不住要确定下。
“确有私情!”柒夜回复。
“可还有其他?”我又问。
“暂无发现。”柒夜摇头。“两人大多说些琐事,并未涉及政务。”
“好,辛苦你了,柒夜。”我心中暗自松一口气,若只是私情,那便好解决一些。
寻思了片刻,我吩咐道:“石钊,你去军营找俟利弗设,就说我在一里外河边的吉祥树下等他,有要事相商。”
吉祥树边河水汩汩,粗壮的枝干上星叶点点,充满了无限的生命力,这棵给突厥百姓带来好运的古老胡杨仿佛一位智慧的老者,以千年时光的沧桑痕迹见证着一代又一代突厥民族的故事。
远处奔来两匹骏马,伴随着蹄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俟利弗设那俊朗挺拔的身姿也越来越清晰。
勒马落地,他大步流星般向我走来,一手扶于胸前向我行了个礼:“安乐可敦。”
我颔首点头,吩咐石钊道:“我与叶护大人有要事相商,你先回去。”
石钊愣了下,望了望我道:“属下奉命贴身保护可敦……”
我冷眼看他一眼,冷言道:“回去!”
石钊咬咬牙,抱拳后退到五十米开外回头望我,我不动声色,冷眼盯着他,直到他退出我的视线。
俟利弗设看我如此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不好询问,直到我将收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开口问道:“安乐可敦有何要事?”
我低头向他走去,离他三步之时迅速将藏在袖中的一把匕首向他胸口刺去,他毫无防备倒吸一口冷气,本能的倒退一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捉住了我的手腕,那深褐色的眸子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未等他出声,我便已经抢先道:“今日,我要杀了你!”
他紧皱剑眉启唇问道:“为何?!”
我沉声正色道:“作为可汗之妻,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突厥大可敦和可汗最信任的亲兄弟之间暗约偷期,挑战可汗威严,让阿史那一族蒙羞。作为突厥汗国可敦,我亦无法容忍隋朝和亲公主与突厥军权首领之间暗度陈仓,图谋可汗之位,危害汗国的稳定和发展!你说,我是否应该杀了你?!”
俟利弗设眼眸中满是震惊,他紧咬牙关面色一阵红一阵又煞白,抓着我手腕的手指不断收紧,将我捏的生疼。
他终于忍不住回驳了我:“不!我从未做过任何危害汗国之事!我也从未想过可汗之位!”
我驳斥他:“可你却做了让可汗尊严蒙羞之事!纸里包不住火,你若继续玩火,那这件事迟早是汗庭上下乃至突厥百姓茶余饭后流传最快的笑话!”
他紧握的拳在微微颤抖,胸口的起伏也随着沉重的呼吸越来越明显。
我凄然一笑,扔掉匕首道:“我知道我孤身一人杀不了你,却也不能不顾可汗颜面弄得众人皆知,今日落入你手,你若想掩盖,杀了我便是!”
他怔了一下,意识到还紧攥着我的手腕,像触了电似的猛然松开,向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了下来:“安乐可敦,我怎么可能杀你?你是长生天赐给我东突厥的明珠!这几年你一心一意为我族做了那么多,我阿史那﹒俟利弗设从心底里敬重你!可我……可我却做了如此糊涂之事!”他说着,上前一步拾起那把匕首:“俟利弗设心甘情愿接受惩罚!”他双手正欲将匕首递给我,却发现了其中的端倪:“这……这……匕首……”
“是,这把匕首根本没有开刃!”我回答他。“俟利弗设,你是咄吉最亲的弟弟,是我在这草原最信任的亲人,我怎么能杀你?哪怕用我自己的鲜血染红这片草地,我也不能不顾这情谊!可是二弟,我今日只是想提醒你,东突厥一族的明天,还要看你!”
俟利弗设双眸晶莹闪烁,他惭愧万分地紧攥着那把匕首,随即抽出腰间的利刃在自己的手心中狠狠划了一刀。鲜血一滴滴的落在草地上,没入泥土中,他望着我诚恳沉声道:“我阿史那﹒俟利弗设以血立誓,绝不再做任何有辱家族、有损民族之事,如有违背,任长生天处罚!”
俟利弗设亲自护送我回到牙帐,离开前对我说:“以前我不明白大哥为何宁愿舍弃可汗之位也要选择你,如今我终于明白,你柔弱的身躯里却有一颗比突厥女子更勇敢智慧的心。”
我低头浅笑:“俟利弗设,你说错了,咄吉若是舍弃了汗位,也是因为相信,你的优秀足以撑得起东突厥的未来!”
牙帐内,静儿帮我在微肿的手腕上涂抹药膏,石钊一脸后怕地道:“小姐,你怎么不告诉我星痕、月痕都在那树后,我这心里揪得比麻绳还紧,你若有什么闪失,我……我……”
我嫣然一笑:“关心则乱,我又不傻,非得以身涉险,我可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呢!”
石钊叹口气道:“可还是让你受伤了。”
我笑道:“这点小伤,比起今后大动干戈要划算得多。静儿,若是可汗问起,就说我今日摔了一跤崴了手腕。”
静儿心疼道:“知道了,小姐。”
一连几日,柒夜回禀的消息都是俟利弗设没有再去过义成宫帐,这让我很欣慰,也说明俟利弗设并没有用情太深,或者说,对于俟利弗设,他只是糊涂了一时,在血浓于水的亲情和民族情结面前,他知道如何悬崖勒马。
隔日去看义成,她坐在帐外的阳光下发呆,我轻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用手拂过她的手背。她没有看我,嘴角轻扬抹出一丝苦笑,柔声说:“你知道我为何喜欢他吗?”我望着她,她的侧影在阳光下柔和而伤感,静怡而美好,她轻启薄唇道:“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只这一句,和当年他说得一模一样。”我心了然,是俟利弗设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往事。
义成,多么冰雪聪明的女子,她猜到是我阻止了她与他继续错下去,却依然肯对我坦诚相告。我内心千万个不忍,伤害这样一个剔透的女子,却无奈于彼此的身份,无法给她最终的解脱。
我借口什钵苾需要更多的父爱,希望咄吉能多去义成帐里,给她们母子更多的关爱。也开始亲自常去义成那里坐坐,与她聊天、喝茶、一起教什钵苾识字、念书。我想,她是孤独的,陪伴也许能让她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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