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 > 罗店七叹 > 4

4


  老人家常说,半夜里不聊鬼怪,半夜里不要梳头,半夜里不能照镜子,半夜里甚至不准吹口哨。似乎我们白天所做的一切,到了半夜都会招惹鬼魂。

  仿佛一到了夜里,我们就成了天下的客人,要把原本属于我们的,都交回给鬼魂。包括快乐,包括声音,包括话语,包括美丽,包括自由。无缘无故地,天下就成为了他们的。我们只能悄悄地旁观,只能视若无睹,就像他们白天旁观着我们一样。

  哪怕我们根本看不见他们,也要向这些看不见的主人妥协,敬而远之。

  把世界都还给他们,由他们自己快乐,由他们自己安稳,由他们自由自在地四处游荡,由他们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由他们在我们的睡梦中随意出入,在我们的脑海里和耳朵边,哭诉他们生前的幽怨和凄苦——

  哥宝,哥宝……呜呜呜……

  正睡得安稳,火却越来越小。等我们被冷醒,爬起来看时,火堆里的树枝已经烧尽,只剩下一摊炭火。

  石头,你去添点树枝来。

  东家一吩咐,石头毫不含糊,伸手就四下摸索。脚边的枯枝早被我们搜摸干净了。他只有起身,打起松明,走出更远一些。嘴里念叨着,刚刚好,出去撒泡尿先。

  老何也闻声起身,找个僻静的角落撒尿去。

  我正想着也去凑个热闹,听见石头那边笑出声来。

  哈哈!这根木头还不够?烧它一天一夜都不怕。

  九金快来,帮我一起抬过去。

  我赶紧打支松明过去。两支松明凑近一起,四周地上瞬间亮堂堂的。

  果然,一根拳头粗的松木横在地上。

  石头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火把,一只脚得意地踩在松木上。

  一只手无法抓起木头,我们须得腾出另一只手。于是二人只能找个树杈,好把松明架稳。

  九金。九金。石头忽然低声地叫我。

  我走近过去,见他脸色死灰,双眼圆瞪,额头上冒着冷汗。顺他手指往地上一看,他的脚底像是踩到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条蛇。

  我把火把放低,才看清那不是蛇。只觉得在哪里见过,那条黑乎乎的东西。它被火光照着,隐约反射着油光。

  是辫子,是那条辫子。

  握着火把的手心,猛地攥出一把冷汗。

  而两支火把,也鬼使神差般,火焰变小,摇摇曳曳,由黄变昏,又由昏变蓝。眼看着火焰就要熄灭,蹭的一下,又高高燃起来,但那焰火的颜色,已不再是黄,也不是蓝,而变成了绿。

  那绿色的焰火,鬼火一般,越来越深,越来越高,比原来更亮,照得四周一片绿莹莹。

  绿光顺着长长的辫子,一点一点往前爬。直到我们都看清了,石头的身边,一棵树的底下,深蹲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她的身边,还是那七个坟头。

  梦里的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

  哥宝……哥宝……呜呜呜……

  失魂落魄的两个人,捂着嘴,蹑手蹑脚地跑开。回到火堆边,才高呼,快跑,有鬼!

  整队人马又重新冲入无边的黑夜。

  大雾一直紧锁着今夜的松林。

  迷雾中的狂奔,虽说是逃,其实更像是无所遁逃——无论如何奔跑,如何转向,你都无法挣脱,四周这白茫茫的一片。

  它仿佛无所不在,它仿佛无所不知,它通晓你的一举一动,洞悉你的一心一念。此刻,这世上只有你最无知无助,全然不知你身在何处,断然不知你正去向哪里。

  纵然你已使尽解数,依然受它的拿捏。许你是翻江倒海的猴王,也始终在它岿然不动的掌心。

  而你越是反抗,那迷雾越如尸布一样,紧紧裹住你,从头到脚,从皮到骨,从外到内。它随着你的呼吸,钻入你的五脏六腑,游走你的奇经八脉,怕满你的筋骨,充斥你的骨髓,钳制你的呼吸,纠紧你的心脏,狠狠地往下一拽!

  忽然间,只觉得脚下一空,我两眼一黑,几乎失去知觉。只剩下两耳嗡嗡,依稀听见了松涛,它们在头顶呜呜乱响,颠倒着天地。

  那一晚,我终于梦见了伢岩。他只是一团黑影,站在高山顶上,高举双臂,仿佛呼风唤雨。他将手臂挥动一下,就有风;再挥动一下,就有雷;他把双手放平,沿着地平线一抚,就生出满世界的雾。

  老人们说鬼,也说伢岩,却不说伢岩是不是鬼,又或者鬼是不是伢岩。他们说起鬼时很惶恐;说起伢岩时,却是某种敬畏。画符施法,用来驱鬼的方法,不一而足;却无人谈及,如何驱走伢岩,只说遇到伢岩时,要躲得远远的。

  而那个始终躲在暗处,洞悉我们一举一动的,是谁?

  是鬼?还是伢岩?

  我们从喧杂的鸟叫声中醒来。

  四人相互打量,虽伤得深深浅浅,却没有大碍。环顾四周,知道自己正躺在沟底,七横八竖。

  经年的雨水冲刷,带走泥沙碎石,又带来新的泥沙碎石,成就这条明沟。沟壁足有五六尺高,沟底淤积着泥沙,厚厚一层。想必是因为这层泥沙垫着,我们才不至于死伤。

  原来昨夜慌乱之中,几个人失足坠入了沟底,昏死过去。

  我们上下寻找出路。才发现明沟很长,自山顶处顺势下来,偏在这里扭一个弯,放缓,放宽。我们坠落之处,恰是最为平缓的一段。再下行十余步,即是百丈悬崖。

  费尽几番苦力,从沟底爬得出来。林子的边际已在不远。

  林子里出来,日头已高,虽尚未升至中天,对于昏暗中死里逃生的人,却是耀眼无比。

  奔到太阳底下,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急急赶路,恨不得早点甩开那片松林。

  叔高在前头领路。大概是顾着东家的面子,不便奔跑,只疾步快走。老何林子里虽吓得不轻,却也怕在晚辈面前丢丑,这时反倒故作镇定,放缓了脚步,走得大步流星起来。我和石头顾不得许多,撒丫子超过老何,紧跟叔高的脚步。

  三人头也不回。

  只有石头一个,跑着跑着,又频频回头张望,也不知是什么,引得他魂不守舍,却又如此不舍。


  (https://www.xdianding.cc/ddk177792/911896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