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变化
听见自己名字的杨素兰转头就看见穿着深色碎花布衣，藏青色裤子的李林。她的衣袖和裤腿边都高高地卷起，露出一双已经破洞的解放鞋；依旧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低低的圆髻，用跟皮筋固定着，大约因为干了大半天活，头发有些散乱，中间还夹杂着些微草叶碎片；手里拿着一个有些毛边的草帽，正慢悠悠地扇着风，活脱脱地一副农村妇女形象。
即便已经接受婆婆变化的杨素兰，看着如此画风的李林，依旧有些适应不良。
在她对婆婆所有的记忆里，她的婆婆就没有跟农村女人搭过边。她总是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或是穿着成套的中山西装，或是剪裁合体的的确良衬衣搭配着高腰的西装裤，每到出门时，一定会换上擦得锃亮的丁字皮鞋，那模样派头，愣是跟政委大院里的妇女主任一样。呆家里不出门的时候，就是穿个棉衣棉裤，也必是干净整洁的。据刘爱国讲，他娘在前些年最艰难的时候，衣服上的补丁都比别人讲究。
就是这么个讲究的人，在公爹离开不过半年里，就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哎，这大概就是女为悦己者容吧！
在心里为自己婆婆深深惋惜的杨素兰一边朗声回应着向自己走来的婆婆，一边利索地把稻草收拢到一边，拾起竹扒子和扫帚就迎了上去。
李林看着顶着大肚子走得四平八稳的杨素兰，按捺住自己想伸手扶她的冲动，默默地拿过她手中的工具，一马当先地往家里走去。
走在前面的李林并不知道儿媳妇怎么惋惜她的形象。就是知道了，也只能无言以对。要怎么跟审美相差了几十年的八十年代妹子解释棉布生态自然舒适健康？再说了，她这是下地干活，穿上衬衣西裤能在田里活动开么？
啥也不知道李林没机会提出她的反驳，她正在思索着找个怎样的话题打破这静默的氛围，毕竟一前一后的走着，却一句话也不说，貌似有点尴尬呀？主要杨素兰平时比较忙，家里没啥事都不怎么回来，李林跟她接触实在不多，一时半会真不知道怎么聊？
回头瞟了一眼杨素兰，看着她用手扶着腰，灵机一动，就开口说到，“素兰，你这已经七个多月了吧？”
“…嗯，是，还有几天就快八月了。”
“哦~，那你这肚子还是小了一点呀？要不买点营养品再补补？那个麦乳精不是说不难买了吗？让大牛给你多买点，你怀孕了还是多注意休息，亏了你就是亏了孩子……”李林拿着慧慧姨劝她妈妈的话，语重心长地教导着自己的儿媳妇。
“嗯…行，多谢娘关心。”
李林：“……”
天就是这样被聊死的啊~亲
殊不知杨素兰心里也诧异得很，婆婆真是越来越平易近人了，以往虽然温和，却从不会跟她这么接地气地闲话家常。
不过，婆婆关心自己总归是好事，或许是此时的婆婆太过亲切，杨素兰忍不住就将自己憋了好久的事提了出来。
“娘，您知道我大爷爷家的堂姐吗？”
“…….”这个，真不知道。
估计杨素兰也没指望她知道，不等她回答，就接着道，“就是叫杨素琴的那个，我结婚时她还大着肚子来送过我。当姑娘时，我们俩关系也挺好。我俩同一年结的婚，一个年头一个年尾，她结婚半年就怀上了，现在孩子都两岁多了。”
李林疑惑，不知道杨素兰为啥要提到她堂姐，还特意提了孩子，难道是想跟她说孩子的事？
事实证明，李林想多了。杨素兰特意提到孩子不过是有些感慨，当初她堂姐怀着孕给她送亲，说要给她传点喜气。哪晓得，她竟然一两年都没消息。虽然公婆没有明着催，但哪能不着急，她自己不也急得到处看医生、找偏方吗？所以，看着有子万事足的堂姐，她虽不嫉妒，也难免有些情绪。所以慢慢地就疏远了。直到去年中秋，堂姐突然找上门来。
“当时，我差点没认出她。她蓬头垢面，双眼通红憔悴不堪，连衣服都是皱巴巴的。您不知道，我那堂姐最爱美了，当姑娘时，就一个头发都得每天换个花样，跟她一起长大，就没见过她如此狼狈地模样”似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杨素兰的语气带着一丝哽咽，她吸了口气，才继续开口，
“我听她说了来意，才知道我堂姐夫出了意外，他是打矿井的，遇上了局部塌方，人是救回来了，就是右腿已经坏了，左腿也使不了大劲。矿上交了治疗费，也给了赔偿金。但是堂姐夫这个样子，别说继续上班，就是后续做那什么复健，都是花钱的篓子；再加上孩子还小，哪怕有她公婆帮衬，这日子也确实艰难，她过来，就是找我借点钱应个急。”
似乎意识自己说漏了嘴，她又急急解释，“那个，娘，我不是不跟您说，当时那境况，实在容不得拖延，我也确实心疼我堂姐，就把钱借出去了。也没借很多~”大概是发觉自己后面的话有些底气不足，她又加了一句，“后来我让爱国跟爹汇报过的，当时爹说让我们别拿这些小事烦您，所以我们才没跟您说”
看着急得话题都跑偏了的杨素兰，李林安抚道，“一家的亲戚姐妹，遇见难处伸把手是应该的，娘不介意。后来呢？你堂姐还好吗？”
被安抚的杨素兰也略放下心，她定了定神，语气轻松，
“她现在挺好的。当初，我堂姐借了钱，不知道去哪里倒腾了一批小饰品，便宜的贵的都有，就在咱们纺织厂门口边摆了个小地摊，厂里边知道她这情况，也不忍心为难她。哪知道，她的小摊火得很，纺织厂女孩子多，平时工作忙，等闲没时间逛街，看见这些小东西就没有舍得不买的”
说着，杨素兰的语气里还略带了羡慕，
“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年初的时候堂姐她干脆在厂旁边租了一个门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做了几个木架子，就专门卖这些小饰品。上个月，她过来还我钱，还说计划再到学校边上开个小分店，还顺带卖点铅笔本子啥学习用品。那边离堂姐家近，让堂姐夫在那里守着，收个钱什么的也不费劲。我看着，堂姐这日子还会越来越红火的！”
李林也跟着点头，杨素兰堂姐一听就是一个敢想敢做性格坚韧的人，虽说现在政策已经放开，但真正敢出头的人依旧在少数，出头的人里，也没有都不一定就能成功。别看那个杨素琴只是摆摆地摊就好像发家致富了，也不想想她一个之前没出过啥远门的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淘换货物，不说可能遇到的危险，便是被人坑也是常有的事。
更别说，摆地摊就轻松了？李林的亲身体验考诉她，那真是一件特苦逼的事。不提第一声吆喝要酝酿多久情绪，不提一天下来笑僵的脸，只看风里来雨里去，一不小心货就毁损了，而且，地摊也没有保障，谁都不知道下一刻，那个地方还属不属于你。
李林回忆起自己摆地摊的时光，忍不住感叹，“你堂姐还是挺能干的！”
“嗯，我堂姐确实是个能干人！娘，您觉得，我怎么样呢？”
“啊~你很好啊！”李林有点懵，怎么突然就扯上自己了，难不成是自己只夸了她堂姐没夸她？她诡异地揣测着儿媳妇的好胜心。
杨素兰也发现婆婆没听明白，不过都说到这档口了，这临门一脚她也就没犹豫，
“娘，我是说。我也去做生意您觉得行不？”怕婆婆不能理解清楚，她还解释了一下，“我想去厂里办个停薪留职，然后学我堂姐倒腾点东西来卖。”
“啊~~，你…不是要生了么？”李林答非所问。实在是她太意外了。
作为知道未来发展趋势的现代人，李林能没幻想过下海经商，大杀四方？只不过身体状态太坑爹，李林只好偃旗息鼓，暂时放弃撸起袖子自己上的想法。
毕竟伟人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所以，她还是安心养身体吧~~~
但是，李林还是不想就这么放过大好时机。所以，心痒难耐的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刘爱国身上，为什么不选其他人？
大女儿结婚了，自己肯定没法做全主，等跟那边商量来商量去，黄花菜都得凉；小儿子还在上学，并且目标远大，而且就是李林，也不觉得辍学经商是个好想法，至于小娇娇那就更不用提了。
为啥不直接找杨素兰呢？李林是觉得，先跟刘爱国商量一下，如果他有想法，他们两口子也方便开口。不然，自己当婆婆地直接去跟儿媳妇说，她不乐意都不好说出口，要是心里压抑着影响宝宝，她罪过就大了。所以，她选择了看起来踏实可靠又特别孝顺的刘爱国。
然后……就被义正言辞地撅回来了~~~
刘爱国说了，虽然现在政策放开了，没有了投机倒把这个说法，经商也能够给国家创造经济价值。但是，工人才是国家的基础，作为机械厂技术骨干，他不能对不起国家对他的培养，更不能为了个人利益，就抛弃自己的责任，忘却自己为国家建设添砖增瓦鞠躬精粹的信念。
呃、李林被说得有点面红耳赤，她还无法辩驳，其实这是八十年代的主流思想，也的确是许许多多有着这样信念的人，在微末的岗位上，默默地为祖国的腾飞付出毕生的心血。李林自知自己不是那般崇高的人，却不妨碍她对此心怀敬意。
不做就不做吧，牛不想吃草，还能强按头？退一万步说，哪怕老刘家没有趁此浪潮干一番大事业，小康生活绝对是没问题的。小富即安，作为小老太太的李林认命的偃旗息鼓了。
而此刻，这个再过俩月就要临盆的儿媳妇，却突然告诉她想要去“下海”！！！
她能不震惊吗？在与杨素兰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她给李林的印象是聪明能干，沉静温和的，就是那种一看就觉得是贤妻良母的感觉。就算说接触太少了解太片面，人家就是个有事业心的人，但是，媳妇你就不能生了孩子再想？你现在就算想了也不能干啥呀？估摸着这还是被她堂姐给刺激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杨素兰说：“我知道，娘。我就是想问问您怎么看这事，如果您支持，我就跟爱国说。正好趁着生孩子，我办停薪留职也容易些。”
李林“……”你们两口子都没商量过，让我说什么。
李林张了张嘴，看着快到眼前的家门。就说，
“到家了，我先做晚饭，我跟军子交待过让他们早点回来。素兰，你那事娘是支持的，但是，怎么个章程总得有个说法。不能想起一出就蒙头干。等晚饭吃了，趁着大家都在，我们也开个家庭会议，仔细商量商量。你看行不？”
说完也没管杨素兰的回答，伸手一把推开了院子大门，正将手中的农具放回阶檐的角落里。听到动静的娇娇就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娘，您回来啦！今天咋样？有没有不舒服呀？我给您烧了热水，您先洗洗。饭也闷好了，等会儿您只管弄几个菜就好，不会晚。还有嫂子要不要去洗洗，水挺多的，不方面的话我给你打水擦擦背，沾了那草叶子身上总会毛刺刺的。”
看着活泼可爱地小姑娘叽叽喳喳地絮叨，李林内心也很是高兴，哪怕灵泉水已经少了一半，能换来小娇娇的健康快乐，那就是值得的。她拍拍身上的草屑，笑着回道：“娘现在好着呢，你不也跟着娘一起练过那个瑜伽，是不是身体好多了。要不是娘以前干的少缺乏锻炼，指不定比你哥还行。素兰，你先去冲个凉，我现在就洗洗手脸就行，免得做了饭还得洗。”
说着她拿了个盆向厨房走去，杨素兰也应了声，谢了娇娇，就进房间拿衣服去了。娇娇确认嫂子那里不需要帮助之后，就开心地蹦到李林身边去了。
看着李林仔细地洗着脸和脖子，恨不得搓一层皮下来的样子。娇娇似模似样地感叹，
“都说娘你变了，没以前那么讲究了，我看啊，有时候您比以前还讲究，谁像您这样天天洗澡的？还一洗就洗老半天。”
前世李林小的时候为了挣钱去见过垃圾瓶，被其他孩子笑话过，所以每次捡完垃圾李林就会使劲地搓洗自己，想证明自己也是个爱干净的女孩，只不过更多的人只看见了她伸向垃圾的手，不曾注意她穿着的已经洗得发白却依旧不染污渍的衣服。后来，长大后的李林慢慢改变了自略式的洗澡，但是爱干净到有点强迫症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而，这个习惯又被李林带大了八十年代，如果不是家里最大的长辈，估计就是糟蹋柴火浪费水这一条，都得被嫌弃。在心中胡思乱想的李林面上却故作忧伤地说道，“娘是没变，可是小娇娇你变了，以前你都是只夸娘的，现在也开始嫌娘太麻烦了，娘好难过。”
真以为自己伤了娘心的娇娇脸上表情都变了，她急急地说，
“娘，我没有嫌你。我就是想说你还是那么爱讲究，不是，我是说您一直那么讲究。嗯，我不是说您太讲究，我意思是，您没有变~~~”
只想开个小玩笑的李林看着着急的小姑娘，难得地觉得羞愧了。连忙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摸了摸娇娇的小脑袋，十分抱歉的说道，
“对不起，娇娇，娘刚刚不是真的难过。就是想逗你一下，不是真心想要吓你的，你别担心娘。是娘做得不对，娇娇不要生娘的气哦”
小姑娘认真了看了李林一眼，像是确认娘说的是不是真的。发现李林真的是没有一点点难过，心里才松了口气。不过面上似乎有些为自己刚刚的紧张发窘，干脆假装生气地骗过了头。又似乎觉得这样不好，又嘀咕了一句，“我才不是像娘一样小气的人呢”
得，还是惹到小姑娘了。自作孽不可活的李林只好想法转移小娇娇的注意力，
“欸，娘想起了。娇娇，娘去大队上的供销社去看看还有没有西瓜卖，你二哥昨儿就念叨了。有我就买个回来，放井水里冰着。等你哥哥们和姐姐姐夫回来了也能吃。你有没有啥想吃的？要跟娘一起去不？”
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地娇娇，低头想了想，还是不舍地说，“我不去了，嫂子一个人在家有事没人照应，我顺便把土豆削了，您不是说今晚要做黄焖鸡吗！”
李林被这懂事的话语说得心头发软，嗯，决定了，必须支持素兰，必须搞事业，小富即安怎么够，她还要努力让小娇娇成为最幸福的小公举呢！
伸手再次摸了摸娇娇的头发，“行，那娘自个去了，回来给你带你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哈！”
看着小姑娘脸上露出了笑，李林才转身出门去。
看着路边每天都在悄然变化地杨河村，也在心里思索着老刘家的改变之路。
(https://www.xdianding.cc/ddk176177/8920344.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