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Chapter9
自欢回家把书包放到书桌上，回忆男孩今天下午的眼神，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看得出来，男孩是真的喜欢音乐，从他弹琴的神态就可以看得出来。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热忱，自欢觉得自己画画时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只有发自内心的热爱才能有这样的表情。
可是，那个男人为什么一副很不愿意让男孩碰琴的样子呢？
她托腮思考要怎么帮助男孩，突然瞥见乱糟糟的小书桌上放着一包大白兔奶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爷爷今天出城买回来的。
自欢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任浓郁的奶香在舌尖蔓延。
她想了想，抓出一把留给爷爷奶奶，又抓出一把留给阿六，然后把剩下的糖重新封起来，来到院子里开始她的日常钻狗洞行为。
冬日的天黑得早，虽然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家家户户已经陆陆续续亮起暖黄的灯光，隔壁房子也不例外。
自欢刚钻出洞口，就听见那幢房子里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还伴随着玻璃碎裂声。
她悄悄走到角落，探出头观察情况。
透过玻璃落地窗可以看见地上狼狈不堪的状况：一地玻璃碎片、一片反光的水渍，还有四处翻倒的家具。
房子内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都穿着袜子踩在玻璃碎片上，自欢能看见两双白色的棉袜上都渗出了斑斑点点的红色血渍。
男人似乎十分生气，对着男孩大吼大叫。尽管经过一层玻璃的阻挡声音已不再清晰，自欢仍能从断断续续的语句中猜出，骂的不是什么好话。
男孩站在原地，对男人的叫嚷毫无反应，眼里一片死寂。
男人越骂越恼怒，突然上手紧紧掐住男孩脖子，直到男孩快喘不过气来才松手，一把将他推倒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
男孩吃痛咬牙，双手撑着地面，头发洒落在眼前，看不清表情。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残暴的画面，自欢瞳孔一阵紧缩，扔下手里的奶糖正想冲进去，男孩却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他用眼神制止自欢，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自欢停下脚步，揪心地躲回角落，眼泪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掉。
所幸男人已经没有了下一步行动，直接披上大衣，打开正门走出去。
自欢连忙拉开落地窗冲进去，拉起男孩的手查看伤口。
真的是遍体鳞伤。
脖子上、脚上、手上，无一没有新添的伤痕。
被玻璃碎片划伤的手脚还在流血，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趋势。自欢小心翼翼地拔出几片较大的、还沾着血的玻璃碎片，却发现还有一些亮晶晶的玻璃碴子嵌在伤口里，怎么都取不出来，急得她满头大汗。
“你家有药吗？”自欢一边张望一边问，原本也没期待能得到答复。
没想到男孩第一次对她的问题做出反应，虽然只是个轻轻地摇了个头，自欢也很是心满意足了。
她考虑了一下，决定回自己家拿药。
可是药箱放在爷爷奶奶房间里，要用什么借口去拿呢？说隔壁家的小孩被打了？
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否定。
且不说家里的老人会不会相信文质彬彬、人模狗样的江老师打人，自尊心极强的男孩会不会同意她把这件事说出去也是个问题。再说了，万一男人被揭露后一气之下又搬家，以后还有谁能帮他呢？
她来到院子里，看到地上的碎石，灵光一闪，心生一计。
自欢奶奶看见孙女一瘸一拐地回家，吓了一跳，问了才知道是在外面玩的时候又摔伤了腿，急忙拿出棉签和酒精先把伤口清理了一遍，又把万金油涂上去，嘱咐她今天不要乱跑。
自欢在心里暗暗记住上药的步骤，趁奶奶不注意把要用的药顺走，回房间后又偷偷溜了出去。
男孩依旧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尤为无助。
自欢坐在他旁边，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
“会有一点疼，等下你要忍住。”
自欢往男孩伤口倒上酒精，仰头观察他的表情。
这种疼痛的程度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男孩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自欢松了口气，安心地低下头，继续上药。
男孩垂着眼看她。
自欢的眼睫毛也很浓密，像两片蝴蝶翅膀，扑闪扑闪的。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细细的绒毛覆在红扑扑的脸蛋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特别鲜嫩可口。
女孩显然对上药这种事很不熟练，手脚非常笨拙，一点也不像之前给自己上药的那个人的动作。
但她们给他带来的感觉都很相似。那种使人内心充盈的幸福感。
难道在自己狭窄黑暗的世界以外，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
如此的……温暖。
春节过后天气逐渐转暖，春回大地，草长莺飞。
自欢终于可以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只穿一件羊毛衫加一件薄外套就早早出门上学了。
来到学校时，教室只坐着一个人。
男孩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树叶。
他总是全班来得最早的一个。
也许是不愿意在家里多待。
自欢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哗啦啦全放在男孩书桌上。
男孩面上不理睬，手却诚实地伸出来将糖果揽成一堆，放进抽屉里。
自欢笑笑，回位置坐好。
下课时间，班上大多数小孩在教室待不住，都到操场追逐打闹玩耍去了。
男孩从转学过来后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更别说和班上同学一起玩了，自然很不合群，下课时间还是留在座位上发呆。
前桌的小胖很是看不惯这位新来的同学，又欺负他不会开口讲话，于是脚在自己书桌底下的横杠上一蹬，让椅背重重撞上男孩的书桌。
男孩毫无反应。
小胖直接把有着同龄人两倍宽度的身躯全部靠在身后的桌子上，吹起了口哨，眼睛四处乱瞟，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手拿走了男孩放在桌角处的橡皮擦。
男孩依旧无动于衷。
在一旁目睹一切的自欢却怒了，走到小胖座位边上，一脚把他那不老实的椅子踢回原处，向他伸出一只手：“拿出来。”
小胖受了惊吓还不忘装糊涂：“拿什么？”
“橡皮擦。”自欢不耐烦道，“你当我瞎子啊？”
小胖坚决不愿意交出来，低着头嘟囔道：“你是不是瞎子我不知道，反正有人是哑巴。”
自欢连忙回头察看男孩的脸色，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根本没把小胖的话放在心上。
心里暗松一口气，她转过头一把拍在小胖的大脑袋瓜上：“瞎说什么，他才不是哑巴。”
小胖揉揉脑袋，不服气道：“你问问大家，有谁听过他开口说话的？”
上课预备铃响起，在外玩耍的同学都回到教室了，明白事态、不明白事态的都摇摇头，表示从没听见过。
自欢气急败坏，竟口不择言道：“我听过！”
教室里顿时一片寂静，窗外树叶飘进来落到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自欢心虚地看了男孩一眼。
她说谎了。实际上她从来没听见过男孩开口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直觉男孩不可能是个哑巴。
上天已经给了他悲惨的身世，怎么会把他的声音也一并夺走？
这时，小胖瘦弱得多但也懂事得多的双胞胎哥哥大胖出来劝解了：“小胖，快点把人家的东西还回去。”
小胖平日最听他哥哥的话，只得不情不愿地张开手，让自欢把橡皮擦还给男孩。
橡皮擦因为在小胖手里攥得太久，封皮被汗打湿，变得有点破烂，雪白的橡皮头也印上了几个黑乎乎的手指印。
自欢看见男孩盯着桌上的橡皮擦，眉毛幅度特别小地皱起来，在上课众人把视线移开后，用教科书将那块橡皮擦推到桌角，一整天都没有再碰过。
这天是轮到自欢做值日，她让阿六先回去，不用等她一起走。
扫地、擦黑板、浇花，完成所有值日工作后，她低头收拾书包正打算离开，注意到男孩还留在座位上。
自欢下意识地认为男孩有什么事，不想打扰他，于是打了个招呼，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身后响起拖动桌椅的声音。
自欢回头，看见男孩也背上了书包，不急不缓地跟在她后边，见自欢停下了，也跟着在她身边停住脚步。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男孩刚才可能是在等自己放学一起走，于是问：“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男孩马上低下头，借助散落下来的头发掩饰心情，快步往前走去。
自欢一蹦一跳地跟上去，问：“你是不是害羞啦？哈哈哈哈哈。”
男孩慢慢把脚步放缓，还是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嘴巴动了动，艰难地蹦出两个字。
虽然男孩的声音因为太久未说话而变得沙哑，有些含糊不清，但自欢的耳朵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两个字的感谢。
随即，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发自心底的灿烂笑容。
“不客气。”
(https://www.xdianding.cc/ddk175755/9128583.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