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九章
第九章
地下隧道里回响着三人的脚步声，还有常年不见天日的鼠叫，手机照明有限，只能找到周围五米，五米之外，全部都黑漆漆的。
左青看着前路，眼熟的黑色，靠着微弱的光线，连模糊的人影都和前方墨色交融。
眨眨干涩的眼，想起来了，这里像刚到南城第一个月住的房间，窗都没有，刚去的时候根本分不清昼夜。
走到尽头，她被陈彦豪交给光头押着，刀尖一直抵在后心，棉服裹在彭裕身上，他打架的时候弄掉了。
她现在就剩一件毛衣，刀尖顺着毛线的空隙戳进去，扎到了里衣，疼得直往前躲。
陈彦豪挪开木板，布满铁锈的深蓝色大门出现在眼前。
真是装备充足啊，她回想着进来前看到的情形。
下楼梯后一路过来直走到这里，楼梯多说明地下挖的很深，泥浆护壁但掩不住潮湿，地上偶有积水，这条路应该是从地下横穿小区边上的河。
铁门被拉开，猛然出现的白光，顺着楼梯照下来让人有一瞬不适。
陈彦豪站在原地缓了会儿，抬脚往上走，对着身后人说，“老吴的车在第二间平房后停着，你待会跟她坐后头，记得看好老爷子。”
光头应了一声，“那我们去哪？”
“光头。”陈彦豪一脚踩在台阶上，回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逆光的五官看起来有些失真。
他说，“不该问的别问。”
光头嗫嗫地点头。
走出楼梯，周围全是平房，她回头，看见河对岸有红蓝色的警灯在闪。
和刚刚的猜想重合，警察到的几分钟前，他和光头上楼要转移人质，结果跟彭裕扭打起来，放弃受伤昏厥的彭裕单单带走她。
这人，卡点卡的也太准了。
除了监控暴露，她想不出第二个疑点。陈彦豪，本科是自动化出身。
左青站住不走，光头也停下，紧抓她手腕怕她耍花招。
感觉身后的人没跟上，陈彦豪转头，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怨恨，他一侧嘴角抬起，讥笑道，“刚想通？”
“都是小意思，抓到你算是意外惊喜呢。”声音里夹带着狩到心仪猎物的兴奋。
他的目的就是引警察来，打警局的脸，给一个下马威。
本想等第二天再给警局发匿名信，是左青的到来提前推进了计划，也不用麻烦他再费劲搞匿名信了。
走到车跟前，陈彦豪钻进副驾驶。
光头用刀侧拍拍左青的脸，“上去。”
她偏过脑袋避开锋利的刀刃，车里还有一位老人，双手被束在身前，靠在椅背闭目养神，眉眼慈祥。
老人听见响动，睁开眼，望见她被扣在腰后的双手，眼底担忧的神色浮现出来。
左青眨眨眼，像在说：别担心。
陈彦豪从后视镜看着二人眼神交流，冷哼一声。
人都落他手里了，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
南城野外，一处半成被丢弃的民房里，设备简陋，男人们挤在一起开会。
彭岸站在人群中间分配任务，“公安局内加上局长共十三人，监控老化死角居多，根据以往情报，周六日晚上是他们防备最弱的时候，我和陆副队先翻到三楼进局长办公室。”
“支队长带人在门口蹲着，等我信号。”
“警局左侧丛林埋伏一队，右侧饭馆里一队。”
“背后就交给李队了。”彭岸简单交代完，对着李队示意。
李队点头，手指刮了刮下巴，“还有别的么？”
陆时回答，“从姜袁待过的情况来看，一楼三人，二楼六人，基本待在在办公室，三楼三人每天轮班一人和局长待在办公室里，平均身高173偏瘦。”
“其中唯一的女性警官，在半年前已调离南城。”彭岸补充道。
开完会，大家准备去自己岗位上蹲着，彭岸叫住李队，“南城抓了几个犯人，其中一个叫王贵刚，皮肤偏黑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皮肤上有溃烂痕迹，一年前被放走了。”
“是个传销案的嫌犯，有牢狱史和吸/毒史。”
李队眯眼回想了会儿，从兜里摸了根烟咬上，“我找人调了卷宗，玉纳市监狱根本没有这个人。”
彭岸点头，“不出意外就在警局里。”
“怎么抓，又没证据。”他用手轻抠自己的手表。
彭岸笑，“有证人，不管有没有用，先抓进去再说。”
王贵刚是临走前姜袁跟他提过的名字，当初抓到的传销案小头目之一。
这招算先斩后奏，逮捕名单里只写了南城公安局，再多带一个回去肯定被请喝茶，但左青就是证人，只要她愿意指证，那一切就好办了。
二人一合计，就先这么办吧，大不了一块去喝茶。
李队下楼的时候叼着烟直摇头。
他一个奔四的人，现在要跟二十多岁的小伙儿一块钻领导命令的空子......
——
一行人便装，分散前往公安局，南方下午近六点太阳才下落，边境小城树木多工业污染少，没有北城的霾也没有北城的寒，天边的晚霞晕染着整个小镇。
陆时和彭岸一路，时间还早，两人准备兜一圈踩踩周围的点，顺便热个身。
在公安局隔街租了两辆自行车，散懒的骑着。
陆时扶着车把，骑到他身边聊天，“诶你说，这么大的事，玉纳的人居然一问三不知？”
“边境小县城，封锁消息简单，他们也不可能天天都管的到。”彭岸穿着深灰牛仔外套，额前一点碎刘海被风吹得翻起，露出全部额头。
夕阳弱化了他的五官，平日里凌厉的脸现在看起来格外柔和。
陆时双手张开舒展身体，“你没看玉纳支队长的脸，从集合开始臭到现在。”
两辆自行车近在咫尺，彭岸默默远离他，行动前为了缓解情绪陆时的废话会特别多，他就静静听着，反正不需要发表言论。
两人就这么晃着，仿佛回到大学时代，吹着风，骑车穿梭校园，偶尔把自行车往边上车棚里一停，跑进操场和隔壁兄弟打球。
在四周绕了大概三圈天才全暗下来，寒气开始加重，白日里感觉不到太冷，这会儿天色一暗，讲话都带白气。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今天下午公安局里没人进出，安逸得很。
街边路灯打开，彭岸把车放到离公安局二百米处，锁车，抬脚往前走。
陆时眼看他就这么走了，也不去还车，在后头问，去哪？
他一脸坦然，完事儿再把车送回去啊。
公安局后头是山，和楼之间有条五米左右宽的水泥路，两个人从楼后绕过去。
李队的人已经在后山埋伏好了，看到他俩走近，探出头打了个手势。
观察哨在警局的两侧，武警在后背，北城刑警在门口，布置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抓捕行动，开始。
——
收到四处安全指令后，彭陆二人组顺着管道往三楼攀爬，管道边上的窗里原先是办公室，现在堆放着一些床单被罩，连米面都齐全，看样子这些人平时都不会轻易离开这里。
陆时先上去打开窗户翻进去，确定无人后给了李队一个安全手势，李队点点头隐蔽起来继续观察楼下。
楼道里的监控从左侧往右照，只有一个角度，所以二人必须贴着墙往下一个门口挪，第三个门才是局长的办公室。
彭岸打头阵迅速贴墙闪身到第二个门，还能听见里头有人说笑的声音，他对陆时点点头，往下一个门走，局长办公室清晰的映在眼前。
二人默契对视，掏出铁丝开门，吧嗒一声，锁开了。
彭岸握着门把手，原本如雷的心跳冷却下来，瞳孔里情绪翻涌，转下把手冲进门，对室内举起枪。
坐在沙发里的三角眼看到陌生人，怔愣半晌想开口喊，彭岸箭步过去用手臂锁住他的脖子，三角眼被勒的喘不上气，伸出手想抓别在自己腰后的枪。
陆时趁机从侧面把他摔下沙发，扯到远离家具的地方，离开了狭窄空间的束缚，彭岸猛地收紧手臂。
——
“晕了。”
封住嘴，铐上手铐，用陆时扔过来的绳子绑住脚，彭岸才抬眼正视坐在办公桌上的南城局长。
如姜袁所说，是个和善富态的长者，大半年的幽禁让他显得苍老许多，没有描述中的那么圆润。
陆时锁上门，他贴在窗边，手指扶住连接麦克风的耳机，“找到人了，开始行动。”
‘收到——’
南城局长带着欣赏的目光来回扫视眼前两个高大的年轻人。
彭岸礼貌的笑，碍于形势紧迫，没有多说。
一分钟后，外面突然响起枪声，他悄声走过去贴着门，听见隔壁有撞翻椅子的声音，几人匆忙走出房间。
脚步声靠近，似是想打开局长办公室的门，拧了两下发现门被反锁，那人焦急的站在外头喊，“过来帮忙！”
陆时让局长贴墙站在柜子侧面，自己则护在他身前朝彭岸点头，走廊上传来打斗动静，在后山埋伏的武警翻进来了。
彭岸拉开门冲出去，门边的人准备摁下扳机朝武警开枪，被他从后头一脚踹掉，手肘磕上对方太阳穴，警靴砸上膝盖窝，犯人倒下，后赶来的武警帮忙摁住铐上手铐。
南城局长在屋里似是想起了什么，对陆时说，“103的人千万别放走了！”
陆时反应很快，“李队，103有重要嫌疑人。”
“收到。”
——
来苏水的味道充斥在周围，姜袁不适的皱鼻子，望向病床上的男生，“你说这个陈彦豪，就是左青的前男友？”
男生靠着病床，不断地揉用手去碰太阳穴，“左青说他还是个瘾君子。”
陈彦豪自制力相当好，残忍地克制自己对药的需求量，但抗拒的同时让他精神状态变得异常差，有暴力倾向和精神幻觉。
彭裕醒来，看到姜袁第一眼就起身给他叙述经过。
姜袁说，“她被嫌疑人从地下通道转移到河对岸的平房那，开车逃走了。”
老齐他们只找到了彭裕，后来姜袁去现场，找了很久才找到书房里的暗门，设备制作相当高级。
外头被抓的两个只是陈彦豪花钱雇来的小混混，整天游手好闲，陈彦豪给足了价钱，他们也没去细问雇主的事情，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外公呢？”彭裕很着急。
“也在车上，车还没出北城。”
“北城这么大，得找到什么时候啊！”彭裕包着纱布的手猛地锤在床头柜上。
张东逸刚买的矿泉水被震掉，他低头去捡。
“对不起。”
小张善解人意的回答，“没事，理解。”
姜袁戳着彭裕肩膀教育小张，“理解他？带着女生跑去犯人窝点，以为自己是黑猫警长？”
说了两句不过瘾，他继续戳，“人没救出来自己搭进去。”指指彭裕脑袋上的白纱布，“还被锤成这样，能耐啊彭裕，比你哥还虎！”
彭裕自知理亏，被训的抬不起头，也不反驳。
外面传来小护士焦急的声音，“这位女士，前面不能进去！”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打扮富贵的中年女人出现在三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头上缠满纱布的儿子，并没有引起她神色的任何变化，冰冷命令的语气，“小裕，妈妈接你回家。”
女人侧身让身后的几个记者进屋，得到指令的记者对屋内的两个警察猛拍。
彭裕势脸唰地一下白了，“妈，你干什么啊！”
看到儿子的态度火气一下子上来，冲上前二话不说就要拉彭裕下床。
“这些无良警察抓了你爸，又把你整成这个样子，妈妈来带你回家！”
“你在说什么啊。”他对眼前的女人感到陌生。
不是视他如命的母亲吗？
居然亲自带记者来对警察闹事，像个泼妇。
骄傲如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他所认为的父母和乐，家庭美满，甚至在彭岸和他谈过话之后，还欺骗自己，父母是因为压力太大所以才会入歧途。
在这一刻的对比下，他安慰自己的理由像火焰被冷水浇灭，留下几道脏色烟雾，飘在空中讽刺他。
左青和外公下落不明，自己被打伤住院，彭岸远在南城执行任务，父亲拘留，母亲带着记者来骚扰警察。
即将跨入成年人的世界，在他认知里的所有美好，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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