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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一舍一取,一弃一还


魏逆生,如何不去?

《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他三元及第,自翰林而吏部,一路升迁,皆在京师。

满朝皆道其少年得志!!

可自己心中自明:未出京师,未历州郡,未踏边塞者

他日,凭何立于庙堂之上?

且夫西北者,其功业之根基。

平戎之策,军田之议,周铨之兵,张载之粮......

自己半身盘棋,尽押于西北。

更有旧事一桩:昔年宁王之案,先师为护自己,亲手舍去西北一局。

因果者,诚有轮回。

当年舍棋,是为救他,今日赴边,是为还师。

一舍一取,一弃一还。

西北还是那个西北,棋局还是那个棋局.....

只是执子的人,从老师,换成了弟子。

冥冥之中,仿佛早有定数:老师为他舍的,他终究要亲手,一样一样地,捡回来。

.......

“殿下。沈相。”

魏逆生上前一步,先朝御座一拜,再朝沈端,深深一揖。

“臣,去。”

二字,轻重。

满殿,皆是一愣。

魏子,竟应了?

魏逆生直起身来,环顾满殿,缓缓道:

“可臣此去,非因邹侍郎举臣。

臣去,因臣,早该去了。”

“《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臣自入仕以来,唯任就近苏州,未尝出京师一步。

满朝皆道臣少年得志。

臣不讳言:臣这身骨头里,尚缺一样东西。”

“臣之《平戎策》,写者,西北,臣之心,亦早该,往西北一行。

邹侍郎言,庙堂之策,须合边塞之实,此言,臣深以为然。”

“故臣此行,非为人所逼,乃臣自请。”

“臣尝闻先师言:纸上之西北,纵画得千山万壑,终究不是塞上之西北。

先师半生经营西北,常叹无暇亲往。

此憾,臣当为师,补之。”

“何况........”魏逆生忽然抬首,望殿顶,其声,缓缓低了下去

“臣当年于殿上,对陛下,有过一诺。”

“陛下问臣:卿之志,何在?”

“臣答曰:为陛下,靖西陲。”

“此诺,臣记之多年。

今边患方起,正是臣,践诺之时。”

“昔世宗朝,三拒契丹,成就了一代人!!!”

“宋阁起于彼时,先师立功于彼时。”

“臣这一代,亦当有,属于臣这一代之功业。”

“臣,不敢后于人后。”

满殿静极,唯闻衣袂之声。

“沈相。”魏逆生复朝沈端,深深一揖:

“昔年,下官年少,遇过一桩旧事。

先师为护下官,自断西北一局。

彼局,乃先师以半生,一步一步布下者。

其中曲折,下官不便当殿尽言,可心中,无日或忘。”

“先师在日,每望西北之舆图,未尝不抚卷而叹。

彼时下官年少,不解其故,后来方知......

先师之叹,半为边事,半为臣也。”

“故此行,不为邹侍郎,不为满朝,为自己,为先师,为大周之西北!!”

情在话外,意在言中。

沈端听罢,久久未言。

魏逆生这话,满殿的人,只听出个“孝”字

唯有他,听出了那话底下的,另一层东西。

那桩不便尽言的旧事,他知道。

当年冯衍为这少年,自断西北一局,他是亲眼看着的。

那时他还笑过:冯衍精明一世,末了,为一个孺,把半西北布局都赔进去。

可今日......

人比人。

棋比棋。

......

与此同时,魏子此数语落下,满殿之人,心中皆是一动。

此非为人所挤者。

此乃自请缨也。

邹默立班中,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其忽觉方才那一刀,如捅入棉絮之中......

不,较棉絮犹糟。

魏逆生不闪不避,反就着那一刀,立到了他要其立的位置上,更把满殿人心,尽收于己怀。

“只是......”魏逆生忽而话锋一转。

惜其言未出,太子姜珩之身,已自前倾:

“子安请讲无妨!!”

宝德太监立旁,低咳:“咳,咳。”

姜珩一滞,连忙正色:“呃……魏卿请讲。”

“殿下。”

“臣此行,请持节而行,许便宜行事。边塞之事,瞬息万变。

臣虽不领兵,然不可束手。

节在臣身,臣方能替朝廷,问得一句,应得一份!”

“西北军田之务,请听臣查验、整饬。

臣之平戎策,半本所书,即军田。

太祖之军田,烂成了何等模样,臣要亲手,把扶得起的,一一扶起!”

“尚有......”魏逆生顿了顿,“邹侍郎言,期以三月。”

“臣以为,短了。”

“臣请,期以半年,若边事有变,其期,由殿下与沈相,临机而断。”

“臣此去,为办差也,非为点卯即还!”

言罢,一撩袍摆,朝御座,重跪下去:

“臣魏逆生,请命!!”

“持节巡边,兼理西北军田!!”

满殿,复是一静。

是时,许多人心中,同时浮起一念.....

邹默欲逐者,一吏部郎中。

魏逆生所行,乃一柄,带节、带权、带圣誉之钦差。

邹默面色,白无血色。

他想张口欲言,言持节太重乎?言军田越权乎?

可此时此刻,不是他自己一开始所想的吗?

于是终不能吐一字。

为何?

人,他所举,策,魏子所书。

而满朝之目,此刻,尽注于那跪得笔直之绯袍少年......

无人,再看邹默一眼。

“好。”沈端声音,缓缓响起。

他望御阶之下魏子,微微颔首:“魏子安。”

“去吧。”

“这京城......”沈端一顿

“老夫看着。”

魏逆生朝沈端,重重一拜:“沈相,保重身体!”

太子亦缓缓起身,望御阶下那将离之绯袍少年,其声,微微发紧:

“准奏。”

“魏卿持节巡边,兼理西北军田,期以半年。”

“户部、兵部,一体听命协办。”

“臣,领旨!”

魏逆生,再拜。

.....

是日,殿外天光,已自大亮。

光自洞开之殿门,泼洒而入,落于金砖

落于满殿俯首之朱紫,亦落于御阶之下绯袍少年。

风,自殿外入。

吹其衣摆,吹其鬓角丝发。

满殿朱紫,皆望之。

无人言语。

唯风,吹了一殿。

此风,吹者,西北黄沙?京城柳絮?

无人知晓。

后史臣刘若观之,但记一事:

景和十六年,四月,魏逆生请命巡边,持节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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