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谈者天下，笑者今宵
夜渐深，魏逆生携崔福，自沈府出，一路，归西安门外，魏府小院。
尚未至院门，已闻笑声。
笑声自墙内飘出，软软的，闹闹的，混着晚风，将半条巷子，都染得暖了。
魏逆生推门而入。
院中，灯笼亮堂堂的。
正堂桌畔，围坐数位年轻妇人，正说得热闹
“你们是不知道，那绸缎庄新到的时新料子，叫个‘天水碧’，色儿淡得跟刚下过雨的西湖似的。
我今日路过，硬是走不动道，可又想着，我家官人，最烦我穿得花哨……”
说这话的，是姚氏。
她像他的父亲姚振是个爽利性子，说着，还叹了口气，逗得旁人直笑。
“姚姐姐这就不懂了。”徐氏抿着嘴笑
“男人嘴上说烦，眼睛可诚实的很。
你且做了穿上，保准王御史下值回来，连衙门里的火气，都消了三分。”
“徐姐姐最会打趣人！”
李氏还是新媳妇，一听这话，脸先红了，小声道
“我家官人倒是从来不说我穿什么……”
此言一出，几个妇人，笑得前仰后合。
福娘坐于当中，不插嘴，只笑盈盈地，替这个续茶，替那个添果，间或说一句：
“你们几个，再笑，巷口的野猫，都要被你们招来了。”
正闹着，院门，响了一声。
“官人回来了。”
福娘头一个起身。
旁人都还在笑，只她，已经行至了门边。
她走到魏逆生面前，见他衣襟被风吹得有些乱，肩上还落了几片柳絮
便极自然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替他理平了，又轻轻，掸了掸。
“怎么这会才回来？”她轻声道，语声里，没有半分责备
“许多人，等着你呢。”
魏逆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院中三个妇人，都笑着起了身，朝他敛衽行礼：
“魏官人。”
“诸位嫂夫人安好。”魏逆生还了礼，目光，又落回福娘面上
“我去书房。”
“去吧。”福娘道，又回头轻轻使了个眼色
“这儿，有我呢。”
魏逆生笑了笑。
他自然明白自家夫人的意思，于是转身，往书房去了。
身后，福娘重新坐下，招呼起众人。
.......
后院书房。
魏逆生行至门前，一推门
“子安！”
王堪头一个自椅上弹起，几步抢至门口，一把拽住其袖：
“你可算回了！快说，文华殿中，殿下与你说甚？沈相又是甚意？！”
张载亦迎上来，满面忧色：“子安，你……你真要去西北？吏部怎办？我等……怎办？”
而谢临，未起身独坐窗边椅上，手执一盏茶，慢慢吹着，眼带笑意，望门口三人。
魏逆生望王堪，望张载，又望窗边谢临，笑道：
“且容我坐下，可成？奔了一日，腿都折了。”
“坐坐坐！”王堪忙将其按于椅上，亲倒一茶，双手捧上，眼巴巴道，“快说！”
魏逆生接茶，饮一口，方将今日之事，简略道来
文华殿中殿下之言，沈府里沈相之问，半载之期，持节之权，军田之差。
“总之，此西北，我去定了。”
“去！该去！”王堪忽一拍大腿
“我早说，你居此京中，太憋屈！
至西北，天高地阔，方是你魏子安该处之地！
到时候，党项马刀如何，让你亲眼见识见识，也不枉你写了那《平戎策》！”
“可……”张载嗫嚅道：“西北凶险，党项狡诈。”
“子安，你此去，若……若……”
“子厚。”魏逆生拍其肩，“你忘了？你岳家商队，刚从太原归来。西边之路，哪条平，哪条险，你比我清楚。”
“粮！”张载忽而道：“西北之粮！我……我今夜便回，将陕西司粮册，再盘一遍！
子安，你且放心，你在边要多少粮，我张子厚，拼了命，也与你凑出来！”
“好。”魏逆生颔首
“有子厚此言，我此行，便饿不死了。”
“还有我。”王堪道
“朝中之事，有我王瞻正担着！！”
“哈哈，瞻正。”魏逆生笑着摆手，“我又非不归。半年，惟半年耳。”
“你与子厚，各守各的位。
你在朝，替我看着那些牛鬼蛇神
子厚在部，替我守着那本粮册。我去西北，方能后顾无忧。”
“那谢道安呢？”王堪忽而，扭头看窗边
“这人今晚，怎么一句话也无？”
谢临放下茶盏，笑了。
“你且说你的。”他道，“该我说话时，我自会说。”
“今夜之议，我只有一个字。善。”谢临缓缓道
“子安去西北，是善。瞻正留朝中，是善，子厚守粮册，是善。”
“既皆善，我又有何言？”
王堪一噎，随即笑骂：“哼，就你最会装！”
谢临：“.....”
满屋之人，皆笑起来。
“行啦！”魏逆生说着，忽而，转向窗边之谢临：
“道安，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没有？”
谢临放下茶盏，笑了。
“该说者，你不皆已说尽？该为，你不皆已为之？”
“子安，你此去西北，京中这半年，交与我。”
魏逆生望其久久，千言万语，至唇边，只余一句：
“有你在，我放心。”
书房之中，一时，静了下来。
四个年轻人，一盏灯，数盏茶。
风自窗缝钻入，吹得烛火，轻轻一摇。
魏逆生靠于椅背，望眼前三张脸，王堪之直，张载之憨，谢临之深。
此三人者，一人守刀，一人守粮，一人守局。
而他魏逆生，只须守好，那西北之边。
“大人！”门外，崔福声音报来
“沈公子，刘公子上门来了！”
魏逆生一怔，随即，笑。
“快请。”
其起身，行至门口，回望书房三人：
“今晚，人齐了。”
......
是夜，魏府小院，灯暖茶香，少年满座。
谈者，天下，笑者，今宵。
来日如何且不论......
只知.....
来日纵有千千阙歌，都不比，此今宵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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