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过了一会儿,桂嬷嬷亲自带着人将饭菜送进了房间,进门前看了阮清一眼,见阮清正一本正经坐在凳子上,两只脚悬空,一翘一翘的十分惬意,不由的暗暗叹了口气,连忙对旁边的苏辄见礼,“殿下顽皮,打扰到太傅,还望太傅见谅。”
“无妨,他在这里倒也热闹些。”苏辄脱口淡淡道了一句。
桂嬷嬷皱了下眉,这几日她也暗暗打听过这位太傅大人的性子,来之前还很是担忧了一番,但眼下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严重,便是一边低头布菜,一边斟酌道:“稍后用过饭,奴婢便带殿下回去。”
“我不要回去!”阮清听了立马撅起嘴,挥着筷子喊道:“我今晚要和苏叔叔一起睡!”
苏辄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桂嬷嬷抬起头,口气严厉道:“殿下!太傅镇日操劳,难得休息,近日天气寒冷又不留心害了风寒,正需要静养,殿下过了年便八岁了,怎的还这般不懂事。”
阮清扔掉筷子,扭着衣角不作声。
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倒是像极了被抢了肉包的小奶狗,任谁看了都觉得自己是那抢肉包的无良之人,简直就是罪大恶极。
桂嬷嬷显然没有这等高尚的觉悟,看惯了郡王撒娇耍赖的手段,早已练就了水火不侵稳如泰山的功力,只一双眼怒其不争的盯着郡王故作委屈的小脸。
苏辄却忽然有些手痒,竟忍不住想要捏一捏那圆鼓鼓的小脸,再欣赏一下小奶狗呲牙咧嘴的滑稽模样,似乎这般就能消减了刚刚被戏耍的郁气。
众目睽睽之下,太傅的手伸出一半就转了个弯儿,夹起一筷子鸡丝冬笋放到了阮清面前的碟子里,温吞道:“嬷嬷说的对,我这里地龙烧得浅,睡着冷,且我身子微恙,恐会将病气过给你,你且随嬷嬷回去,等改日苏叔叔病好了,再同你耍可好?”
“骗人······”阮清怎会听不出太傅这是找借口搪塞他,嘟着嘴用筷子拨了拨碟子里的笋,“我不爱吃这个。”
太傅嘴角狠狠一抽:聪明的孩子果真难搞。小时大哥是不是也对他甚是头疼?
当下声音不自觉的柔了几分,将那一块笋夹起来放到自己的碗里,举着筷子问,“那你喜欢吃什么?我重新夹给你。”
阮清仰起头,圆眼微瞪,“苏叔叔是在哄我么?怕我会赖在这里不走?”
“殿下!”桂嬷嬷看不下去了,若不是顾忌苏辄在场,一定会立马拎着小儿讲上大半日为人当谨慎惜命的道理。
虽然阮清贵为郡王,但也不过是有名头无实权的奶娃子。苏辄是什么人,诚然不若定王名头响赫,却是少年成名,才华惊绝,十三岁稚龄便艳压文武状元入了内阁,担任文华殿大学士之职,兼太子太傅以辅佐太子。到如今也已为官六七年了,官威不容小觑,岂容的阮清这等毛孩子当面叫板?
桂嬷嬷吓得直擦冷汗。
阮清却似毫无所觉,咬着筷子望着太傅迷人的俊脸,奶声奶气的昂扬道:“我是男子汉,不需人哄。苏叔叔不想我留在这里也不是没得商量,却是答应我一件事便好了。”
苏辄觉得有趣,“哦?是什么事?”
阮清眨了眨眼睛,乌黑的瞳仁宝石一般亮着光,“明日是上元节,我想去街上看花灯。”
苏辄领会了他的意思,问:“你是想我带你去看花灯?”
阮清觉得跟聪明的大人讲话就是省力,不像桂嬷嬷头发长见识短,总爱跟他打迷糊眼儿,便是不由振奋的挥舞着筷子,“是呢!苏叔叔可是应了我?”
桂嬷嬷连忙上前,按住阮清乱飞的筷子,“小祖宗,您就可着劲儿的闹腾吧!上元节人山人海,最是混乱难防,您是想被人贩子掳去卖了做苦力不成?”又对苏辄赔笑道:“太傅不必跟殿下当真,您事务繁忙,尽不必理会小孩子的玩闹。奴婢一定会好好看住殿下,不让殿下再乱跑的。”言外之意就是以后不会再让阮清偷跑进明月斋了。
按照以往,桂嬷嬷这般识趣的铺台阶,太傅一准踩着下了。可不知为何,今日太傅的心情格外舒畅,竟是抛却了素日的淡漠冷硬,不以为意道:“阿阮天性纯良活泼也是难得,我又怎好令他失望,有我看着他不会有事的,桂嬷嬷放心便可。左右明日给太子上完课后便没什么事了,桂嬷嬷提前准备一下吧,天气冷,记得多备一件厚实的斗篷,若有不足尽可去库房寻李管家,莫要冻坏了孩子。”
桂嬷嬷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只得恭敬的垂首,“太傅有心了。前个儿皇上已经命人从宫里头送了许多东西,殿下一年四季可穿的小衣都有,再不缺什么的。奴婢依稀记得里头便有一件白狐狸毛的缂丝流云小斗篷,明日正可给殿下穿上。”
苏辄不无不可的点了下头,转向旁边眼巴巴望着他们说话的小儿,清楚的看见那双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里藏不住的狡黠与愉悦,平直的嘴角也禁不住勾了一下,弯出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小儿白嫩嫩的额头,“这下子可满意了?”
这一幕看在一干仆从眼里,简直好似看见了天下红雨,震惊的不是一般二般。俱是在心里不住的揣摩着,这位小殿下果然不同寻常,才来了不过两三日就令生冷的太傅骤然转了性。要是给府里头那些小姐公子看到,不知该作何感想······
阮清却只是直着眼儿望着太傅近在咫尺的笑脸,暗暗咽了口口水。分明是白皙的一张脸,为何笑起来竟像是洒了金粉一般光芒万丈?
直勾勾的小眼神盯得太傅有点笑不下去了,嘴角僵硬的扯了扯,“怎么了?”
阮清瞬间回神儿,故作深沉的转开脸,低声道了句“没什么”,便自乖巧的夹了自己爱吃的菜吃起来,只怎么也绷不住想要弯一弯的大眼,伪装的甚是辛苦。
吃过饭后,桂嬷嬷伺候着阮清漱了口,净了手,便将他领回了清风苑。苏辄一直站在窗前看着小小的人影离开,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
据他所知,小儿自来到,从未出过清风苑的门,只那晚经过明月斋时耐不住他一个劲问便随手指了一下。清风苑与明月斋听起来在同一进,却实则各自独立,距离甚远,中间道路弯折,又隔了好几栋院子、围墙,便是大人第一次来到没人引着也会走错路。一个蒜苗高的小儿是怎么一个人准确无误的找到这里的?
是误打误撞,还是······
次日一大早,各处便响起了鞭炮声,孩童们的嬉笑声隔着高墙亦飘了进来。
阮清被喧闹声吵醒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木偶一般任由桂嬷嬷给他穿衣,洗脸,漱口。按例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羊奶,吃了几口甜粥,便被抱去了杨太妃的院子。
杨太妃住在内三进最东面的院子,院子里嬷嬷和丫头忙忙碌碌的端着盘子进出。定王的头七已过,白色的帆布已经撤下,却仍不能张挂红色的灯笼,乍一看仍有些凄凉。只远远的听见屋子里有对话声传出。
冬日的风甚是清冷,吹了一路阮清也清醒了许多。挣扎着从桂嬷嬷怀里跳下地,由桂嬷嬷牵着走了进去。门口的丫头们见他到来齐齐屈膝问安。
阮清今日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的锦衫,套了织锦祥云小袄,白狐狸毛的藏青色绣金斗篷裹得一张小脸细腻雪白,精致如雕,显得十分精神。甫一进门,众人的眼前便是齐齐亮了一亮。
“阿阮给太妃请安,给定王妃请安。”阮清松开桂嬷嬷的手,在屋子中央站定,一板一眼的拱手作揖,立时又惹得众人赞不绝口。
杨太妃年近六十,保养良好的脸上略带几分疲倦,显然还未从定王去世的悲痛中缓过来,看着屋子中央笔直而立的小儿,仍是勉强的笑了笑,慈蔼的招手道:“好孩子,快些过来让我仔细瞧瞧。”
阮清依言乖巧的走上前去。定王妃李氏在一旁笑道:“这孩子长得却是漂亮,玉做的一般,我乍眼一瞧还以为哪里来了一个小仙女呢。又是这般乖巧知礼,着实难得。”
阮清朝说话的人看去一眼,发现是位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脸上亦有些哀伤之色,眼睛下面还能看见一点点黑青。他记得娘亲乐安长公主平日里睡不好觉的时候,眼睛也是这般的无神,心内便是担心定王妃会像他娘亲一般因为睡不好觉一命呜呼,忍不住柔声道:“王妃要多注意休息,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李氏一愣,没想到会从一个孩子嘴里听到这样贴心的话,一时感触极深,眼睛都红了,连连笑道:“好好好,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阮清扯开嘴角甜甜的一笑,走到杨太妃跟前,顺着杨太妃的手爬上旁边的椅子。杨太妃越看越喜欢,不禁问道:“听说殿下今年满八岁了?却怎的看起来这般小巧?”打眼竟像是五六岁的孩童一般。
阮清不晓得怎么答,便没做声。李氏在一旁道:“乐安长公主便是个身量娇小可人的,这孩子应是随了他的母亲罢。仍记得乐安长公主未嫁之前我有幸曾见过一面,那可是个出色的美人,这孩子随了长公主长大了必然也是个样貌出众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也瞧出这孩子眉眼里有几分皇上的痕迹。皇上由来最疼爱乐安公主了,便是乐安公主嫁去鄞州之后也是极尽关怀,时常的送些稀罕物过去。也难怪皇上会这般喜欢这个孩子。”杨太妃回忆起往事,神态渐渐安详了许多。旁人不好出声打扰,都安静的喝茶。
杨太妃出了一会儿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叹了口气,道:“男孩子长得好是好事,但若是太好,反而不美了。往后可还有哪家的姑娘能配得上?就像辄儿,以前我还觉得他年纪轻,再拖几年也没什么,可如今······离儿突然去了,这府中除了咱们孤儿寡母也就只能指着他了,我这才后悔没早些时候给他相一门好亲事······”
李氏眼睛也不由的泛红,却不好多说什么,只道:“小叔一向有主意,眼光又高的很,一般的女儿家他自是瞧不上,咱们便是心急也没用。且说如今这当头,小叔定然也不愿的······等过些日子,儿媳再多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门第,母妃也莫要太烦心了才是。”
“你说的是。”杨太妃叹声道:“想必过些日子,皇上的旨意就该下来了,等辄儿承接了袭位,自有更好的人家主动上门来,还要劳你仔细看看了,只望着这一回辄儿不要再固执了。”
“是。”李氏颔首,悄悄的抹去了眼角的一滴泪。
毕竟是出自书香门第,李氏的性情与定王一般,温厚娴熟,大方识体。听了杨太妃的话,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满。定王刚刚离世,杨太妃便急着给苏辄相看亲事,说起来也是迫不得已。她膝下有一女三子,最大的儿子也才九岁,仍是不懂事的年纪,定王之位只能是苏辄的,这个府中也还要指着苏辄掌理,早寻了一门亲事也好早日安定下来。毕竟联姻才是在朝中立足最稳妥稳固的法子。
阮清在一旁听得懵懵懂懂,眨着大眼儿,看看李氏,又看看杨太妃,小声道:“太妃是担心苏叔叔娶不到媳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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