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蝼蚁
中州之北，有极寒之地唤作雪境！
雪境气候寒冷，常年冰雪不化，夜间清晨可滴水成冰，土地多被大雪覆盖。
这里的人，由于常年大雪封山，故而生活十分窘窘迫，土地均被大户人家瓜分干净，剩下的……皆是贫瘠之地。
穷人没有土地，只能靠给大户当牛做马，就算如此才能勉强度日，终日受尽压迫欺凌，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雪境为中州四大奇境之一，面积不小但城池和人口不多，整个雪境一共三座城池，由于气候寒冷，除了主城之外，其他各处冷清萧条。
雪境边缘之处有白城，白城气候受外界影响，晚上虽是极寒，但白天却又稍好，一年之中也时有阳光普照的日子，所以城中较为繁荣！
雪境之中的世家们，除了个别不愿离开故土之外，剩下的世家几乎搬到这白城中居住，所以此处自然也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寒冷的地方，总有着得天独厚的资源，这里的雪地之中，藏着一些独有的稀缺灵药和珍贵动物，这些灵药和动物的皮毛，无论卖到哪里，都是难得的上等货色。
天下的商贩们总是趋之若鹜，时常来到雪境当中，为了一张好的皮毛或收到一株灵药，他们可以在此等上十天半月。
所以，白城的客栈和酒楼，也总是生意极好，人来人往，日进斗金……
若是有幸打到一张好的皮毛，或是采到一株百年灵药，价钱也足以让一户普通人家，美满幸福地过上好长时间。只是可惜，由于气候太过冰冷，活下来的动物本就不多，繁殖就更为不易，又常年遭受猎杀，数量已经少之又少。
所谓物以稀为贵，又道适者才能生存！所以雪境中能活下来的动物，都是十分精明机敏，莫说是普通人根本无法捕捉得到，就算是那些修真之人，也总是常常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稀有的灵药就更是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一株，但大多却又被一些灵兽守护着，这些灵兽往往十分强大，就连那些修为深厚之人都不敢轻易招惹，更别提那些没有修行过的凡人。
所以这些福利，其实和普通人几乎没有关系，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过着滋润的生活，而自己，却苦苦挣扎于一日三餐，但又不得温饱。
穷人还是穷人，根本没有因此而改变……
……
夜幕降临十分，白城之中城西之处，一户富贵人家正张灯结彩，喜乐之声不断传来，珍馐美味香飘甚远，引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拥卧在外边的屋檐下，等待着那些倒掉的残羹冷炙。
与城里的其他大户相比，这户人家的府邸更为巨大奢华，单单是大门上牌匾里的字，便都是用足份的黄金铸造而成，就算在夜中昏暗的灯光里，依然映得四周金光闪闪，让人不能直视！
牌匾上，铸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叶府”。
叶府，是白城仅次于城主府的大户人家，在白城之中，叶家的实力很强大，连城主府都要忌惮三分，城中的很多商铺皆是叶家经营，他们的势力遍布全城，几乎无人敢与之抗衡！
不仅如此，叶家人数众多，家族甚旺，且大多数家中门客都修为较高，就算是城主府与之相比，恐怕也强不到哪去。
今日叶府喜事，是大公子叶无欢娶另一大户千金，这也是大户之间的利益联姻，并非简单的谈婚论嫁，叶家一直都有取代城主府的野心，所以总是不遗余力的与他人结盟。
方今中州天下朝廷势微，无力掌管所有地方，向来天下各地城主的人选大多能者居之，只要坚持每年进贡之数不变，朝廷便不会太多过问因由。
所以叶家如今的势力，其实已渐渐超越城主府，相信易主是迟早的事，只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此刻，叶府之内前厅已然觥筹交错，笑语欢声不断传来，后院之中却显得忙碌异常，下人们奔走不歇，虽是大喜之日，但每个人的脸上却都没有一丝喜悦之情，反而是多了些害怕和紧张的神色。
下人命贱，在这样的大日子里，每个人都生怕犯错，更怕不小心触怒了主人或是怠慢了客人，倘若真的如此，那后果便不堪设想，被打一顿都是万幸，因此丢了性命也时有发生。
叶家规矩甚严，平时对待下人又极为苛刻，有些人只是犯了点小小错误，便会被活生生毒打至死，以往尚且如此，若是这样的日子里犯错，那当真便没了活路。
众人皆明白性命忧关，所以处处小心翼翼，然而谨慎却不代表不会犯错，往往越是紧张的时候，越容易在慌乱之中出错……
突然间，杯碗落地的声音传来，紧接着娇怒之声响起，忙碌的众人顿时心惊肉跳！
“你这瞎了眼的狗奴才，胆敢撞本小姐，你不想活了么......”
后院之中的园内，一位年纪不大，但脾气不小的女子，身披名贵的狐裘，正满脸愤怒的双手叉腰，瞪着身前衣衫单薄的下人怒斥。
那人是一个消瘦少年，脸色苍白，但却也长得俊俏，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
此刻，他慌张跪在冰冷地上，随即不断磕头求饶，在他身边不远处，脱手落下的盘子碎了一地，盘中一只烧鸡滚落雪地之中，沾满了落雪与沉土。
“对不起三小姐，是我的错，是我瞎了狗眼，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求三小姐开恩饶命！”
少年不断磕头，诚心诚意道歉，额头上都磕出了血来，但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然而......
突听“啪”的一声响起，那三小姐未见动静，她身后跟着的一人迫不及待上前蹲下，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少年脸上，少年顿时被扇翻在地，一边脸庞顿时肿胀，两眼直冒金星。
然而，那人却似乎并未解恨的样子，站起身来之时抬腿便是一脚踢出，狠狠踹在了少年的身上，这一脚力道不小，直将少年踹到墙根之下，口吐鲜血，动惮不得！
“狗奴才，小姐金枝玉叶，岂是你这等卑贱奴才可以触碰……”
那人瞪眼怒骂，咬牙切齿，竟然比身旁的小姐还要气愤许多。
“不长眼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那人没完没了，说着又抬起腿欲要走上前去，此刻少年已是极惨，捂着臃肿的脸，来不及拭去嘴角的血渍，挣扎着起来跪在地上，依然不断求饶。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只因灯火昏暗路又湿滑，所以不小心冲撞了您，还请您饶了小的一命！”
少年不断解释求饶，神情十分悲戚，不知是天气太冷衣衫单薄的缘故，还是因为十分害怕的原因，少年浑身颤抖个不停。
下人命贱，生如蝼蚁！他的求饶在对方眼中不屑一顾，那三小姐倒是依旧冷眼旁观，脸上只见愤怒但并未出手，只是此刻看着求饶的少年，美丽的脸庞却挂起几许嘲笑。
“小杂种，还敢求饶！”那人又狠狠喝道，抬手指着少年，双眼中仿佛喷出火焰。
少年捂着肚子，脸上还是害怕与祈求之色，但眼底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从什么时候起，下人竟连求饶的权利都没有？
少年心中冷笑，只是此刻纵然千般痛恨，但该跪还是得跪，该求饶还得求饶，除非自己真的不想再活下去！
且不说这里是强大的叶家，单说这人便不是他能反抗得了的，此人乃是一名结实壮汉，力气本来就不小，加上又是修炼之人，那境界虽不知几何，但能跟在三小姐身边，境界应该不低。
少年心想，要不是为了慢慢将自己折磨一番，恐怕只需一脚，便足以将自己活活踢死当场。
这个人，是三小姐叶茹的随从，平日里仗着有点修为，对其他下人也总是打骂不断，被他打死的下人中，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许多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但心中都憋着一团火。
可悲的是，他自己都看不明白，别人只是卑微的下人，可他却还是一条狗……
叶家三小姐叶茹，今年仅有十三岁，十三岁的她已经生得十分漂亮，修真天赋也是极高，十三岁的年纪，修为已达到胎息境界中阶，这个境界对于许多人来说或许不高，但十三岁年纪便到达此等境界，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叶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渐渐养成了骄纵脾性，不但府中无人敢惹，就连城中的世家子弟都要忌惮三分，只是没想到，今天居然让他倒霉地撞了上去，惹下这等祸根！
一个从小未曾受苦的人，如何真正了解他人的不易，没有面临生死关头，又岂能知晓生命不易理当敬畏的道理。
在她眼中，杀一个下人如同杀一只蚂蚁，她哪里在乎下人的生死祸福。
“你是不是叫叶亭，叶家叛徒的杂种？”叶茹突然问道，方才少年一直低头，所以一直未看清他的脸。
此刻她如此问到，令围观的众人为之一愣，他们虽是下人，但在叶家做事许久，多少也听到一些传言，虽说真实原因并不知晓，但确实听说过叶家叛徒这事。
“小姐，他真是那个叶家少爷？”那随从顿时疑惑，一脸惊愕。
然而，他话音方落，脸上便狠狠受了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但虽然疼痛，却也只能捂着脸，低着头，默默承受不敢言语。
“什么叶家少爷，他就是孽种，他父亲背叛族人，该死那么多家中长老，他早不是叶家之人，他甚至不配姓叶……”
三小姐怒瞪随从，打完一巴掌后再教训一番，那些下人看到这人当众挨打，心中爽快无比。
那人只顾恭敬低头，不敢言语，此刻哪里还有方才那股傲气？也只剩下无奈求饶。
三小姐见他模样，也懒得理会，正脸看着墙根下不说话的少年叶亭，她缓缓走了上去，随手取下腰间的鞭子，咬牙切齿之后数鞭抽出，只听“啪啪啪”数声响起，叶亭浑身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一会之后，似乎打累了，于是稍稍停顿，这时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人缓缓从外边走了出来，在三小姐耳边低声耳语一阵，三小姐竟然面色一变，这才狠狠跺了一脚，脸上似有不甘之色。
骂道：“你今日走运，若不是因为我大哥喜庆之期不宜见血，你必死无疑，赶紧给我滚，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说完，又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招着那大汉随从出了门去。
众人也尽数散去，老仆人也正欲转身，此刻却传来叶亭一声“谢谢！”
老人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而后也出门而去。
叶亭莫名其妙保住小命，挣扎爬起来，伸手想擦掉嘴角的血渍，却发现早已被得僵硬。
雪境中人比较耐寒，不过此刻还是觉得冰冷！
低头环顾身上的伤痕后，他不禁无奈的自嘲道:“没想到，连老天都开始眷顾我了，伤口不用上药也能止血，倒也省钱！”
而后，双眼望着叶茹远去的方向，面色一沉，语气冰冷，“要不是为了找钱给我娘治病，我才不会受这等鸟气......”
说完，随手将地上的烧鸡捡起，又到门口角落处取出一包东西，而后出了后院的门，从旁门走入风雪之中！
天已黑，城内灯火昏暗，叶府喝酒吆喝之声仍不绝于耳，门墙之外，许多乞丐却还躺在墙角受冻挨饿！
叶亭拖着重伤的身躯缓慢走着，每走一步都会龇牙咧嘴的疼，然而此刻，他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越走越快，苍白稚气未干的脸，除了坚毅之外，看不到一丝落寞与哀伤！
大约一炷香后，城外溪谷村口。
叶亭站风中，弯腰捧起地上落雪，用体温将它融化，而后努力擦掉脸上的血渍，将身上凌乱的衣袍稍稍整理，这才抬步前行。
站在家门口时，望着屋中昏暗的灯光，他忍不住落泪。
许多年了，这家中仅有的油灯连灯芯都从未敢调得太高，因为那会很耗油，只有当叶亭在晚上坐下来读书的时候，母亲才舍得将灯芯调高一些。
屋内，突然传出阵阵的咳嗽声，叶亭缓过神来，擦干泪水，推门进屋。
“娘，我回来了！”叶亭叫唤一声，将门合上走到里间，走到床边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他心中不由得再次悲伤，差点又哭了出来。
长大之后，从未在母亲跟前掉过眼泪，为的便是不让病重的母亲跟着伤心难过，所以他强忍着，脸上挤出了不自然的笑容。
“回来了，怎么这么晚？”母亲柔声问到，想挣扎着起来，“娘给你做吃的，家里还有点米！”
叶亭急忙劝阻，笑了笑道：“别！您休息！”
“这些事我自己会做，您看我还给您买了药，今天叶家办喜事，赏赐我们一只鸡呢！”
叶亭说着，从鼓鼓的胸口取出一包药和一个油纸包，放在床沿边上打开，里面竟有整只烧鸡，但却已经冰冷，上面还沾染些尘土。
“您看......”叶亭指着烧鸡，可看到烧鸡上沾染着的尘土，尴尬笑了笑道：“刚才路上天黑路滑，所以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去洗洗，然后热一热，一起吃！”
说着，将烧鸡重新包起来，而后提起药包，转身急忙往伙房走去。
“那这么说来，你脸上与身上的伤，也是摔的了？”身后传来母亲的问话，叶亭没有回身，只是轻轻笑了两声，“是……”
叶母看着叶亭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不已！“都是娘拖累了你！”
说着，泪眼朦胧……
所谓知子莫若母，这些年来叶亭受到的委屈，每一件是她都知晓，但他不说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她不挑明也是一种默默的疼爱。
这一夜，风雪似乎特别的大，喝了药之后的叶母似乎好受了些，一整夜都不见咳嗽，叶亭心中也高兴不已。
母亲睡得很好，他便也睡得很安稳，一夜很快便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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