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报恩

　　一心求死，顺手拉人垫背的沈氏，支走佣人后，向两个孩子慢慢走去……”

　　白婶子讲到这里，有些口渴。她喝了口放在姚碧桃手边的茶，品了品味儿，确实比她们这些下人分到的茶好多了。

　　主子再怎么不得势，也还是是主子。她心里有些微妙的酸。

　　白婶子生在顾家，长在顾家，是顾家的家生子。从她记事起就开始为顾家干活。辛辛苦苦干了四十多年，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日子却一直过的捉襟见肘，活的好生艰难。

　　这并不是顾家苛待下人，而是白婶子自家有难言的苦衷。

　　这些苦衷不足以对外人道。但她特别缺钱却是真的。为了凑钱，她今次是打算爆点顾家的阴私救急了。

　　四奶奶现在可不比刚进门时的抠抠嗖嗖了，四奶奶现在是顾府顶顶大方的善意儿人。就算手面儿宽的二奶奶，打赏下人时，也不怎么用金子的。

　　白婶子已经打定主意从姚碧桃这里弄钱，那满满一大盒子的金豆子，只要给她三分之一，便足够缓解她眼前的困局了。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四奶奶猜猜　，那沈芳华可成事了没有？”

　　姚碧桃抿着嘴含蓄一笑，道：“自然是没成事的，现在大哥，二哥，三哥可都活的好好的呢。”

　　白婶子忙夸道：“四奶奶聪慧。沈氏确实没能成事。这要往深说起来……唉~这沈氏还是您的大媒……”说到这，她忽然打住了。紧张的捂着嘴，好似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样，然后就那么意味深长的看着姚碧桃，不再开口。

　　姚碧桃心下暗思：爹说姚家跟顾家是世交，才有了两家的老爷子给孙子孙女定下了婚约。怎么就扯上了沈氏呢？

　　她着急想知道究竟，可白婶子却一脸讳莫如深，闭着嘴半字不吐。白婶子还假意看了看天色，嘴里念叨着：“天儿快黑了，今儿是谁值夜来着？”

　　听了这么些天的故事，姚碧桃马上领悟，拉着白婶子的手说：“好婶子，你别走，我晚上怪没意思的，你就串个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她们都没你有趣，我就喜欢听婶子你说话。”　　

　　说完便从枕旁取过匣子，在里面拿了两个金豆儿塞给了白婶子，道：“婶子拿着，明儿买了布，给家里的小孙子裁几身新衣裳穿。”

　　这白婶子的胃口早被养刁，两个金豆儿哪能填得了她的嘴，更买不起她藏了多年的秘密。

　　白婶子状似叹了口气，用眼扫了扫门口，示意桃碧桃隔墙有耳，然后扒在姚碧桃的耳边轻语道：“也是四奶奶为人太亲和，老奴刚才实在口无遮拦，真该打嘴。刚才老奴的那句混话，劝四奶奶还是忘了吧……知道太多反倒烦恼……”

　　她这吞吞吐吐的样子，更加勾人好奇。可姚碧桃觉得，两颗金豆子也不少了啊，能顶白婶子小半年的月钱呢。

　　白婶子见她这样小气，便加了把火，低着头看着地面，似自言自语般的低声吐出一句：“造孽啊，平白被换了姻缘，可怜了我四奶奶这样好性情的主儿了。”

　　这话可真真聊骚人，姚碧桃听的有些吃心了。

　　白婶子伺候人伺候了四十多年，察言观色的能耐还是有些的，见姚碧桃上了钩，便拍了拍衣摆站起身道：“四奶奶是宽和人，老话说吉人自有天相，四奶奶是积了大德有大福气的人……不会一直这样的。”

　　姚碧桃深吸了口气，再次从枕边把金匣子取了过来，打开盖子，放在腿上。也不说话，冲白婶子点了点头，示意白婶子自取。

　　白婶子见这架势，也不急着取金，而是走到门口轻轻的打开门，见那小丫头来喜正在门口打盹，其它仆妇早不知去哪里躲懒了。她便又轻轻把门关上，走到屋内唯一的窗边，把窗子也关好后，才回到姚碧桃身边。

　　拿出一个帕子，在匣子里狠劲的抓了两大把，估量着是够她过这次的劫难了，便打住。她在大户人家服侍多年，这点眉眼高低还是懂的。

　　收好了金豆子，白婶子跪下端端正正的给姚碧桃磕了个头，眼含泪花的道：“实在是家里摊上事了，不然也不能这样打四奶奶的秋风。”

　　姚碧桃点了点头，收好匣子，盯着白婶子看。

　　白婶子马上凑近坐了，喝了口茶水后，给姚碧桃爆了个大料。

　　“那沈芳华支开了下人后，便向那两位小爷下了手。二爷三爷都只是六岁的孩子，哪里挣得过一个大人。

　　那沈氏本想着弄死后两个小的后再自行了断，下手自是狠的。二爷三爷被推进湖里，沈氏也下了湖，拦着两个小的不许他们向上爬，还把他们往水里摁。

　　好在沈氏一介弱质，下了水后力气更被减弱，二爷把三爷推出去，让三爷快去喊人救命，二爷则在水里死抱着沈氏，将沈氏困在那里。

　　三爷跌跌撞撞的上岸就开始喊人救命，二爷却已被沈氏摁在水里没了顶。

　　最先赶过来救人的，是顾老太爷为官时养在府中的幕僚，姓姚。

　　这姚幕僚不是旁人，正是四奶奶的嫡亲祖父。这才是顾姚两家能结亲的真正原因。

　　您说说，这沈氏作死，却促成了顾姚两家的两姓之好，也算是一桩美谈了吧。”

　　白婶子呵呵呵的笑了一会，见四奶奶反应平静，便停了下来，喝了口茶，便又讲了起来，这回讲的东西着实把姚碧桃给惊着了，大体是这样的：

　　姚老太爷当日上门，主要是为了替自已的儿子谋份体面差事。要返家时，正好就碰上了这么一出，也不顾自已年老体弱，愣是下水把小二爷和沈氏全给捞了上来，救了咱们二爷一条命，也救了沈氏一条命。

　　等顾家的人全赶来的时候，姚老太爷正给二爷压肚子倒水呢。

　　沈氏这次犯了大忌，顾老太爷顾老夫人连大夫都没给找，直接让人把她关进杂物房，打算等顾羡之回来再处置沈氏。

　　大季氏疯了似的忙着救儿子，也不管中医西医，大夫医生的全都喊进了顾家，进门七年未哭过一次的她，这回可是哭了个够本，好像天要塌了一样，边哭边哆嗦着张罗。看着也挺招人怜。

　　小季氏见二爷缓了过来，三爷也没多大事后，带着人就去了杂物房，把落水后又发了烧的沈芳华吊起来结结实实的打了一顿。

　　沈氏发着烧，又被这么一顿打，还没等到顾羡之回家，便昏死过去了。

　　等风流才子得了信回家时，两个孩子皆没事了，唯独沈氏混身是伤烧的跟熨斗似的。

　　男人嘛，见儿子已经活蹦乱跳没事了，自然也就很难感受到当时的凶险和大小季氏的愤怒了。

　　沈芳华再错，也是他喜爱过的女人。此时见沈氏奄奄一息面唇皆灰的样子，很是让人心疼。那一身冰肌玉骨上，全是小季氏带人打出来的青紫伤痕，横七竖八，皮开肉绽，惨不忍睹。这也强烈的激起了顾羡之的保护欲。

　　老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沈芳华可是他的人。甭管是打是杀，都由不得旁人决定，更轮不到旁人动手。

　　如今他回来了，怎能问都不问一个明白就看着沈芳华去死？正好府中还有大季氏给儿子留下来的大夫……顾羡之跟大小季氏再次翻了脸，喊了大夫去医治沈芳华。

　　该着沈氏命大。被大夫一诊，诊出了身孕。这就是护身符。

　　若是顾南山或顾西悲真有什么事，沈氏必落不着好。但现在顾南山和顾西悲都无事，沈氏又怀了身子，顾老太爷和顾老夫人就只能出来做个中人，两方调和着。

　　大小季氏咽不下这口气，但无奈这家姓顾。当家人姓顾，沈芳华肚子里的孩子也姓顾。

　　大季氏因着这事，连惊带吓，又有堵在心口的这一股气消散不开，便病倒了。

　　小季氏闹了几次，奈何孕妇比天大，加之小季氏向来风评不佳，又被罚进佛堂养性子。

　　这让本就病着的大季氏更加焦心，紧接着，她又被顾老太爷在雪上加了把霜。从此，大季氏便常年药不离口，缠绵病榻了。

　　多年后大季氏去世时，很多人都认为，她是被气死的。病根儿就埋在了这。

　　顾家老两口处理完家事，自以为大团圆结局。

　　家中的丑事捂住了；两个孙子保住了；大季氏病了，没力气搞事了；小季氏被关进佛堂也消停了；沈氏虽可恨，却也要为顾家开枝散叶了；经此一事，儿子也肯常回家看看了。

　　一切都圆满解决了，只差还没答谢顾家的救命恩人——姚老太爷。

　　姚家本也是大户人家。时局动荡时遭了大难，才家道中落。

　　姚老太爷膝下本有两子一女。长子早夭，女儿远嫁后，独剩一子，姓姚名泯，正是姚碧桃的亲爹　。

　　姚泯有一子，名唤姚碧波，与顾南山和顾西悲一般大小。

　　顾老太爷本来的打算是让这三个孩子结拜成异姓兄弟，以后相互有个扶持，当然主要是顾家扶持姚家。

　　可后来又发生了沈氏有身孕的事情。若当日沈氏没被救起，那就是一尸两命。因此，顾老爷就觉得只结拜个兄弟，不足以报此大恩。

　　救命之恩比天大，何况一救就是三条人命。

　　顾老太爷便请来姚老太爷商议此事。也是巧，姚泯的媳妇前日生了个女娃娃，姚老太爷还顺便请顾老太爷帮自已的孙女取个名儿。

　　顾老太爷一听，这女娃来的正好。当下拍板，给顾南山和这女娃订了个娃娃亲。又给这女娃取了个名字：碧桃。

　　正是桃花盛开的日子，姚碧桃就这样被定了婚约。

　　也就是说，姚碧桃本该嫁给顾南山的，也不知怎样的一番阴差阳错，让她嫁给了傻子顾老四。

　　这段顾家的阴私往事，把姚碧桃给震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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