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父亲
哭过之后,姚碧桃开始反思。反思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已过到这步田地的?
哦,妈说,这是她的命。当年是爷爷给她订下的婚约,所以她得认命。
既然这是长辈们当年订下的婚约,这些年来,她们家也确实花用了人家不少的钱财。她现在还不起,她们家也还不起。就凭这些,她就算再不愿意,也不会做那背信弃义的人。
她一直劝自已要想开,要认命。她也愿意为傻子冲喜,愿意此生照顾傻子,只要日子能过下去,她一定好好的跟傻子过。
可她今年才十九,十九岁啊。难道以后的人生,都要活在这种无端被欺负,无故被耍弄的屈辱中?
这一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无妄之灾。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却似乎人人都在针对她。
她还要认命么?
这真是个傻问题。
想到家中的母亲,还有新过继来的弟弟,她心中的愤怒一下子就不那么高涨了,至亲骨肉尚且如此,对外人还期望什么呢。
再摸摸被她藏在枕下的红封和那个给她带来此番羞辱的金盒子。姚碧桃没骨气的怂了。
不认命能怎样?她没退路。她的退路早就绝了。
她爹辗转病榻时,曾满眼怜爱的对她说过一句话“地瓜没爹,任人捏。”那时她不懂,直到她爹死后,在亲戚们的“帮助”下,她一天长大,秒懂。
是啊,她没爹了,她妈又那是那副性子。她就是个任人捏的小地瓜。
所以,继续认命吧。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在这小屋里呆着,尽量不出现在那群人的眼前。
等找到机会,争取重入学府,续上学业,让自已再长的茁壮些。等自已有能力掌握自已的命运时,才有资格考虑认不认命的问题。
她就这么开解着自已,劝慰着自已,慢慢的入了眠。入眠前,她心底有丝不安,老觉得自已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白楼
来喜跪在牌桌前不停的给大奶奶磕头求饶,心里怨恨四奶奶居然派了这么个坑人的差事给她。她身旁的地上扔着三个荷包。其中一个荷包开了口,那充满恶趣味的金豆子滚的到处都是。
来喜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哭到上气不接下气,求饶的话也说的含糊不清,混着一下一下额头触地的声音,场面实在可怜。
坐在来喜身前的大奶奶齐梅抚着胸口,拿着帕子低泣。
顾太太小季氏在旁边指桑骂槐骂的不亦乐乎。桑树都快被她骂的枯死了,槐树却似打了鸡血般特别亢奋。
亢奋的应雪薇笑的快要岔气,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姚碧桃会来这么一手,真是大快人心。她边笑边对跪在地上磕头的来喜说:
“你们四奶奶怎么这样蠢笨?看不出我在作弄她吗?真真跟四弟是一家的,哈哈……一对儿傻子。你也别跪了,咱们顾家的大奶奶一向慈和,太太也是刀子嘴罢了,你不用怕。现在是新时代了,没人会打杀你,也不会罚你月钱的。快别磕头了,哈哈哈,不是只有上坟的时候才磕头嘛,哈哈哈哈……大嫂你是死人吗?就这么受了人家的头?哈哈哈哈……”
来喜磕的正嗨,听到这话,连头都不敢磕了,跪在那里傻呆呆的哭。她到底只有十三岁,又是新买进来的丫头,一点经验没有,连句替主子辩解的话都不会说,只知道认错求饶磕头和哭。
应雪薇都替姚碧桃愁的慌,主子笨就罢了,连伺候主子的丫头也笨成这样。四房可真是笨到一家了。
若问整个顾家应雪薇最讨厌谁,季岚珊可排不上号。应雪薇最最讨厌的,是大奶奶齐梅。
应雪薇儿时经常来顾家做客,后来她爸去世她就成孤儿了,也就长住顾家了。
许是她儿时就淘气烦人,反正那时候的齐梅可没少给她下绊子,害她挨过几次打受过几次罚。挨打受罚时她都没弄清是谁阴了她。直到长大后才慢慢明白齐梅的阴黑之处,自那以后,但凡逮着机会,她就一定不会让齐梅好过。
本来她只是想给姚碧桃一个下马威,可现在阴差阳错的,姚碧桃无意中还帮她恶心了一把齐梅,这真是意外之喜。她一高兴,就忍不住想笑。这笑就有些过于刺耳,太不合时宜了。
正在打牌的顾老爷就很是听不惯,黑着脸在桌下踢了一脚顾老二。
顾南山挨了踢,便扫了眼应雪薇身后的大丫鬟春晓。春晓接收到眼神指令后,马上站出来低声劝二奶奶收声,又扶起二奶奶回房。
应雪薇本想留下来添油加醋,再气气齐梅。可春晓在她耳边轻语一句“二爷要生气了”,应雪薇便只得做罢,乖乖回房了。她小时候挨过的为数不多的几顿打都是顾南山亲自揍的,所以对顾南山的话,还是很肯听一听的。
季岚珊哪肯让应雪薇就这样走了,扯住应雪薇的胳膊嚷嚷道:“二嫂这是要去哪儿啊?牌还没打完呢。”
应雪薇向来不肯输人更不会输阵,不客气的扬声道:“三弟妹,我是给你点脸了是吧?手给我松开滚一边去。拉拉扯扯……你当这是哪?这是顾府大宅,不是街边柳巷。”说完,扬起巴掌狠狠的打了季岚珊的手一下。
打完还不罢休,她盯着季岚珊威胁道:“再敢跟嫂子没大没小,我还打你!”
季岚珊被气到不行,揉着手就往男人那桌去告状。她也是个糊涂的,不找自已男人告状,反倒去找顾南山。
“表哥,你倒是管管她啊!”季岚珊说完,就把自已被打出红印子的手递到顾南山面前,有些夸张的诉着苦。
顾老爷推牌,道了声“胡了”。
顾南山一边洗牌一边提点自已的小表妹道:“你知道她归我管,怎么就掂不清你该归谁管呢?三弟妹。”
季岚珊被这句话问的顿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正在码牌的丈夫顾西悲。
顾老三却不搭理她,只吐出句:“活该,滚蛋。”。
季岚珊一甩手,跺着脚滚一边去了。
顾东篱一边摸牌一边自言自语的念道:“多大点儿事?也值当你们这么混闹?差不多就得了,都是读过书的有志青年,还是相信科学吧。”
他这话是说给大奶奶齐梅听的。
齐梅的脸都有些扭曲了,被气的到现在还心脏砰砰乱跳呢。老二家的她是惹不起,但老四家的居然也敢蹲在她头上拉屎,安能忍得?
她有两个女儿,那姚碧桃居然敢派人将金豆送来给她的女儿,安的是什么心?是咒她女儿以后守寡么?
她女儿平时不受顾家的重视也就罢了,如今新进门的无钱无势无依无靠的四奶奶居然都欺到她女儿的头上了,若不给她个说法,她绝不肯轻易罢休。
此时她就算明知道姚碧桃是无心的,也打算拿姚碧桃开刀,给自已的女儿们立立威。
齐梅用帕子抹了把眼泪,柔弱端庄的说道:“他爹,莲姐儿和惜姐儿才多大,哪怕有一分一毫的可能,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容人家这样咒咱们的孩子,你这当爹的,应该帮她俩做主的。”
顾东篱打出一张九条,回头轻声笑问:“做什么主呢?她们俩过的不好么?锦衣玉食,佣仆成群的,还想怎地?我顾家可还有什么不周之处?您且细说,也让我明白明白,我这当爹的有哪里做的不够,我好改。”
大奶奶听了这话,心内绞痛。她明白顾东篱这是在替谁鸣不平。
顾老爷推牌,又胡了。
顾东篱起身离开牌桌,走到另一桌前,扶起跪在地上哭的来喜,温润春风似的安抚道:
“莫要哭了。你二奶奶刚才说的明白,这事要怪也只能怪你四奶奶太实诚了些,我们也都明白,你四奶奶是无心的,她若真懂得这其中的意思,刚才也不会捧宝贝似的将那金匣子捧的那么紧了。一会儿让人给你擦点药,可怜见的,金子砸人是能砸死人的,瞧瞧你这满头包,你大奶奶刚才也是气糊涂了。我做主了,这三个荷包连同金子全归你,以后溶了当嫁妆,回去吧。”
顾东篱说完,又指派了两个丫头,让她们帮来喜捡拾好金豆装进荷包后,先带来喜去上药,再送来喜回后院。
来喜千恩万谢,走到门口,说什么都要跪下来,远远的给顾东篱磕了个头后,才跟着那两个丫头去给磕破了的额头上药。
顾太太眼看这场火被顾东篱灭了,阴阳怪气的安慰(挑拨)大奶奶几句,便扶着丫头的手回房了。
大奶奶令人将儿子抱过来,抱在怀里紧紧搂着,心里才踏实了些。平抚好情绪后,又变成那个端庄大方的大奶奶,跟众人打过招呼,也回房了。
季岚珊这人,属实大能耐没有,她自已是作不出什么水花的。见无人再战,她也只得偃旗息鼓,打个电话约了朋友便要出去逛街。
顾西悲隔空喊了句:“管好你的嘴。”
季岚珊回头瞪了他一眼,领着两个丫鬟气呼呼的走了。
厅里终于安静下来,佣妇们井然有条无声无息的打扫。顾家男人们的那一桌牌局还在继续,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顾家女人的鸡飞狗跳,他们早习惯了。
顾南山几次说外面有事要散局,都被顾老爷强摁下来,难得他今天手气好,谁也不许跑。
顾东篱已经输的开始打欠条了,一副债多了不愁的样子。
顾西悲也几次去找顾太太借钱。
顾老爷大获全胜。
直到有电话打到顾家找顾南山,顾老二才借机跑了。这场牌局也在顾老爷的不情不愿中结束了。
顾东篱输光了身上的钱,散局后也不回房安慰老婆,跟屁虫似的跟在他老子身后,软磨硬泡了半天无果,只得给他爹打了张五百块赌资的欠条,才从他爹那里要走四百现大洋。
同样输的很惨的顾西悲直接去找妈妈打秋风去了。小季氏只有顾老三这一个孩子,自然是要多少给多少。
顾东篱拿着一袋子大洋沉着脸走出小白楼。经过楼前的花园时,看到顾莲和顾惜在花园里荡秋千。
两个女儿穿着漂亮的小洋装,锃亮的小皮鞋。你来我往荡秋千,玩的痛快笑的欢快,一群佣妇紧张的围着她们,保护她们。
顾东篱今天不怎么畅快。本想训斥女儿几句,又觉稚童无辜,想想便做罢。拎着袋子黑着脸走了。
经过大门,有专守在大门口的顾府护卫上前询问,大爷出行要不要用车?
顾东篱摇了摇头,走出顾府大门老远,才扬手叫了辆黄包车。
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小胡同口,付了钱下车,径直走了一会,在一扇黑漆大门前站定。拍了半天门,里面才有人应,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迎了出来,开门看到他后,惊喜的喊了声:“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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