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会亲（二）

　　顾家大爷，名唤顾东篱。

　　穿着儒衫戴着眼镜，他的长相跟顾老爷有八分相像，都是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鼻子挺直唇略厚。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让人如沐春风，让人觉得他是个十分好说话的人，也很易亲近似的。

　　顾东篱斯斯文文的坐在那里笑的极温和，语速轻缓的说道：“四弟妹不必紧张，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大奶奶齐梅亲手递了个精美的木匣子给姚碧桃，握着姚碧桃的手笑着说：“得了空常来找我说话，我和你大哥就住在二楼。”

　　说完她又挥手召唤跟在她身后的两个女童，七岁的顾莲和五岁的顾惜。大奶奶齐梅将这两个女孩推到身前一边介绍她们的名字，一边让她们跟四婶问好。

　　两个女童大大方方的上前问好，姚碧桃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因为她并不知道顾家还有这两位小小姐的存在。报纸上从未报道过，她未嫁时，来喜也从未跟她提过大房还有这二位。所以就是她在娘家时准备的那堆人家不要的礼物中，也没有这两位小小姐的份。可让她拿什么给晚辈呢？

　　好在顾东篱此时开了口道：“行了，四婶也见过了，你们出去玩儿吧。”

　　两个女孩得了爸爸的话，手牵手跑出去玩了。姚碧桃也总算松了口气，心下打算，待回去后，定要打点些礼物给大房的几个晚辈补上见面礼才好。

　　大奶奶怀里抱着的小少爷，姚碧桃是知道的，本也准备了一个小银锁，可眼下看来，也实在拿不出手。只能硬着头皮夸句孩子真可爱，待晚点回去后，一并补礼吧。

　　顾家大房的人认了一圈后，轮到了二房。顾家二爷，名唤顾南山。正是那天给姚碧桃揭盖头的男子。

　　他的脸型跟顾老爷和顾大爷那标准的国字脸一比，显得更纤细些，眉目也属于清秀型，虽是单眼皮，眼睛却不小。肤色光洁白皙，鼻挺唇薄燕颔虎颈。在姚碧桃眼中，这是一张标准的文臣脸。可这顾南山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手握重兵的大军阀，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此时顾南山靠坐在沙发上，对姚碧桃点了点头便再无他话。他手里拿着根未点燃的雪茄，时不时的放到鼻前闻上一闻，似乎是烟瘾上来了又极力控制的样子。

　　坐在他身旁的二奶奶应雪薇今天穿的依然是大红色系，只是从洋装换成了旗袍。

　　大红色的锦缎旗袍长至脚踝，同色的高跟皮鞋上镶着亮闪闪的蝴蝶型的宝石。肩上还披着个暗红色的小貂披肩，夺目灿烂。比姚碧桃身上的喜服更是亮堂的不知多少倍，高档的不知甩了姚碧桃几条街。姚碧桃心想：人比人果然能气死人。

　　应雪薇一脸促狭的让身边的丫头递了个金色的盒子给姚碧桃，吩咐完后，她还拿着帕子捂着嘴偷笑，那样子也真是要多烦人有多烦人。

　　姚碧桃上前接过，这盒子挺压手？！

　　应雪薇也不知道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了，见姚碧桃手捧着盒子，她笑的更欢了，边笑边捶沙发，几次捶到了身旁顾南山的腿，顾南山倒是好脾气，不但不恼，还帮她拍背顺气。

　　应雪薇边笑边道：“弟妹，这东西可是纯金的，你好好珍惜慢慢的玩儿，千万别卖了换钱哈。”

　　姚碧桃低着头道谢。她手里捧着金盒子又喜又恼。喜的是，这是真金的，值钱。恼的是，二奶奶的笑声总透着那么点不怀好意。直觉告诉她，这位二嫂不怀好意。她想马上跳过这一篇，赶紧结束这场糟糕的会亲礼，逃回她那个简陋却安宁的小屋去数钱。

　　可有人却不让她逃。

　　三奶奶季岚珊用十分夸张的羡慕语气道：“弟妹快打开看看，也不知我们的好二嫂送了你什么好东西？连盒子都是纯金的呢，里面的东西定也不简单。哪像我当年刚进家门时，二嫂小气的只送了我两本书，一本妇德一本女戒，真不知她在哪里淘弄来的，把我都气哭了呢。”

　　季岚珊这话说完，又引起众人的一番笑。顾老爷还专门指着应雪薇点了点，隔空说了句“真是淘气”。

　　顾南山也侧头看了眼妻子应雪薇，像看个爱调皮捣蛋的孩子一样，无奈又疼爱的笑着摸了摸应雪薇那全是卷儿的头发。

　　应雪薇难得一见的安静了，在丈夫的抚摸下，满脸幸福的抬头冲顾南山傻笑，都忘了制止姚碧桃开盒子了。

　　季岚珊见姚碧桃杵在那里发傻，便自已走了过去，主动帮姚碧桃把那金盒打开。又像不小心失手似的，金盒歪了一下，里面撒出一地的金豆。

　　姚碧桃很心疼，马上蹲下身子去捡，捡了一会又觉得不妥，只好示意来喜替她捡。她站起身时心里还在想，二嫂虽然不太好相处，人却挺大方。只是三嫂也太不小心了，就这么给弄洒了，万一丢了几颗算谁的，想想就心疼。

　　可屋子里为何这样静？

　　金豆落地，满屋皆静。

　　顾老爷闭着眼睛靠坐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旁边的沙发扶手，似乎在回味着一出名家的好戏，但脸色发黑，显示他此刻的心情不太好。

　　顾太太一副想笑又顾忌身份，使劲憋着的样子。眼看嘴角翘的快藏不住了，便从丫头手里接过茶盏，假装低头喝茶来掩饰笑意。

　　顾东篱也摆出一副严肃脸，扫了眼站在父亲身后的管家顾义。

　　顾义那常挂在脸上的笑已然消失无踪，他双眼一耷拉往旁边一缩，存在感立马归零。

　　大奶奶齐梅的脸色有些僵硬，眼里的恨意一瞬即逝。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有任何不合时宜的表现，不然在家人眼中，她就会变成小肚鸡肠不识大体的长嫂了。

　　她只在心中暗暗诅咒应雪薇，恶人自有天收，或早或晚罢了。应雪薇嫁进顾家门的第二天，会亲礼上也曾经送过大嫂齐梅一样见面礼，这礼同样很不讨喜，狠狠的打了齐梅的脸。当年为此还闹过一场风波，最后草草了之。

　　季岚珊双手抱臂，一副坐等看你怎么死的笑模样，吊梢着眉眼盯着应雪薇，等着瞧她的笑话。

　　坐在沙发上的三爷顾西悲定定的看着茶几上的水果盘，脸上全是不耐烦，眉头紧皱。

　　顾南山一脸的云淡风清，就像不知道此时众人的沉默为哪般一样。他依然轻轻的揉着应雪薇的一头卷发，这也摆明了他的态度。

　　他在人前，向来君子。再生气也只会关起门来独自教训。绝不会当着外人的面，下自已老婆的脸。

　　更不允许有人当着他的面，指责他的人。

　　姚碧桃呆愣的站在那里，反应再慢，也知道不对劲了。可到底问题出在哪，没人告诉她。

　　她先望向季岚珊，无奈季岚珊不理她。她又看向来喜，来喜正忙着捡金豆。最后她只能眼巴巴的望向管家顾义。

　　顾义一直耷拉着眼皮装鹌鹑。

　　打破沉默的是大奶奶齐梅怀里的孩子。孩子哇的一声哭了，齐梅借机抱着了孩子上了楼。

　　顾老爷也似乎被孩子的哭声惊醒，睁开眼看了看众人，心道:一群不省心的玩意儿。他故意咳嗽了一声。

　　凭着多年来的默契，这一声咳嗽愣是把管家顾义从鹌鹑精重新变回了八面玲珑的大管家。只见顾义掀起眼皮，皮笑肉不笑的打哈哈道：

　　“二奶奶定是缺牌搭子了，这么多零碎金子，可是够咱们四奶奶输上一阵子了。四奶奶还不知道吧，咱们家二奶奶在牌场上那可是出了名的横扫千军。十圈里有十圈都是她一人得意，您可悠着点吧。”

　　顾老爷马上很捧场的跟着和稀泥道：“还真是好久没打牌了，一会咱们打几圈？”

　　别人还没吭声，罪魁祸首应雪薇先举起手来嚷嚷道：“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一周就休这么一天，本来林伯母还约我今天去她家打牌的，偏家里破事多，搞的我去不得，正好给我补上。”

　　顾老爷听了这话又皱起了眉，狠瞪了应雪薇一眼，应雪薇却一脸不在乎。

　　不但不再乎，还大刺刺的顶风上，起身就开始吩咐佣人摆桌子取牌，十分热闹的张罗着打牌的事。顾老爷向来拿她没辙，只能假装啥都没看见，一边品茶一边消气。

　　应雪薇没走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回丈夫顾南山身前，蹲在地上抬头贱兮兮的摆了个笑脸，抱着顾南山的腿讨好的问道：“你今儿哪也不许去，在家陪我好不好？”

　　顾南山比应雪薇足足大了七岁，可以说是看着应雪薇长大的，对她的一举一动早就了然于心。她今儿犯了错却厚着脸皮求他留在家，是为什么，不外就是找他撑腰呗。

　　因此，虽下午有事，他也勉强“嗯”了一声。

　　应雪薇得了这一声“嗯”后，心里便再无忐忑，知道无论谁要借机生事，顾南山都会帮她压下去。

　　她心满意足的站起来，踩着高跟鞋，特别嘚瑟的经过傻站在地中央的姚碧桃，示威似的撞了人家一下。

　　又走到季岚珊身边，挑衅似的往季岚珊的脚面上踩了一脚，听到季岚珊的尖叫后，喜气洋洋的领着佣人大摇大摆的走出正阳厅，边走边道：“我去换身松快衣裳，一会好打牌。”

　　顾老爷被她气的大喊“放肆！”，顾太太捂着胸口骂“太没家教了！”。顾东篱的严肃脸都快撑不住了，抚着额头偷偷望向二弟顾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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