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合约真相
“苏小姐，又见面了。”方明华绅士地笑道。
“方总。”苏眠略微颔首致意，伸手与他交握。
“坐。”方明华指指对面的座位，“这家餐厅是我很多年前开的，环境也雅致，我经常来这里吃饭，所以特意给自己留了个雅间。苏小姐觉得这里的装潢怎么样，还算入眼么？”
苏眠道：“能被方总看上的店自然是不会差的。不过我没什么艺术细胞，对室内设计一窍不通，怕是不能说出什么有技术含量的话来。”
方明华被噎了一下，笑道：“苏小姐说笑了。”
“是我唐突了，”方明华挥手找来侍者，“可以上菜了。”又冲着苏眠道：“苏小姐也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想是也饿了。这里的菜也很不错，不过你来得迟了些，我就自作主张先把菜点了。”
苏眠抿抿唇，犹豫了半刻说：“方先生，我很感谢您的招待，但您知道我这次来不是来吃饭的。”
“我当然知道你的来意，”方明华又取了一个空杯子，替苏眠也倒了三分之一的酒：“只是，现在已经到了饭点。空腹血糖不足不利于思考问题，我们都吃饱了才有力气谈事情不是吗？”
苏眠见方明华一幅你不饿我也饿了的态度，当即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苏眠的错觉，从今天开会开始，她就觉得方少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钉在她的身上，虽然不带恶意，却掺杂了不少揶揄。到现在一起坐在餐厅里吃饭，方明华仍然在虚头八脑地东拉西扯。
“我们可以边吃边说，并不会耽误你多少工夫。”方明华道。
“这是今天刚空运来的乳牛，配了牛肝菌松露汁和红花，苏小姐可以尝尝看。”方明华如数家珍般地给苏眠介绍：“我还没有点甜点，不知道苏小姐的口味怎么样，你是喜欢北欧香梨布丁佐鲜巧克力慕斯，热中式甜饼配香草冰淇淋及薄荷啫喱，还是鲜草莓慕斯蛋糕伴……伴……”他报菜名报得行云流水，即使中途卡了壳，面上也十分冷静，波澜不惊，只嚣张地抬起眼睛斜瞄了一眼桌上的菜单，接着从容不迫道：“伴咖啡力娇。”
苏眠：“……”
方明华略抽了抽嘴角，小声地嘟囔道“什么鬼名字，这么难念。”
苏眠：“……”
可见电视剧里那些富家公子里请心仪的穷家小姑娘吃饭炫富似的报菜单，并不像观众们想象地这么云淡风轻，能把这么一大串的菜名背下来还要表现得端庄得体，实在是为难这些小伙子了，对姑娘确实是真爱，苏眠莫名地有点感动。
但是眼前这个光明正大地作弊的男人显然不属于让苏眠产生感动情绪的定义域。要是苏眠现在还看不出方明华有意试探她的耐心，恶劣地吊着她让她着急，那她这几年的娱乐圈就算是白混了。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皱眉道：“方先生。”
方明华极力忍耐，想要做到表情管理，还是绷不住笑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也不知是笑自己装逼失败，还是笑苏眠沉不住气。
“方先生，我不知道您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和我开这些玩笑，但您也知道我的来意，就不能给个答复吗？”苏眠认真道。
方明华也不想真的把苏眠逗急眼了，立刻收起那副开玩笑的嘴脸，又显出原先风度翩翩的样子：“我听罗回提起过你。我本来不想除了我和他之外的其他人知道我和他的交易，毕竟也不是什么风光的事。知道的人多了，对罗回不好，对阿衍也不好。他原本已经答应了我，但后来又告诉我他已经和苏小姐和盘托出了。”
苏眠忙道：“我也在娱乐圈待了不少时间，并不是会多嘴的人。”
方明华点点头，“苏小姐确实是很可靠的人，不然今天在会上就应该忍不住要质问我了，那我们今天也不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这顿饭。”
苏眠不解其意，只安静等着他的下文。
方明华切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又插了些配菜，慢条斯理地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然而他并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现在看来，他多半没有对我说实话。”
又是这样似笑非笑的眼神，苏眠觉得简直如芒在背，几乎要为这灼灼目光恼羞成怒：“方先生何必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如果您不相信他的为人，当初就不该和他定下这样的协定，现在空口白舌地质疑他的人品不觉得太迟了吗？”
苏眠这话说得太理直气壮，方明华不免怔了一下：“你以为我在说什么？”他旋即又反应过来，“尹小公子虽然胡搅蛮缠，不过话却说得没错，你确实很护着罗回。”
“怎么，你这么急着见我，难道不就是想找我讨个说法吗？为什么之前和罗回作了交易，却又出尔反尔，对他被别人抢角色不闻不问？”方明华抬眸看她，“你可别说你是出于对剧组演员的关照，对拍摄进度的在意，特意跑这一趟。”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
“没错，”苏眠毫不挣扎，“我确实完全出于私心。上午会上是这样，现在更是这样。”
“即便如此，我的态度也依旧不会变。我上午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我不会插手这件事，也不会私下给你提供帮助。”方明华正色道，“您要知道，我毕竟是一个商人。”
对方已经如此开诚布公，多做纠缠也没用，苏眠即使心里生气也做不到当场翻脸指责，只冷冷道：“也对，方先生是个商人，自然以利益为先。”已经达成了目的的事情怎么会再在上面费心费力。
方明华仿佛对苏眠的低气压浑然不觉，也丝毫没有脸红的意思。
他把自己从椅背上拾起来坐好，挑眉道：“我是个商人，但也不是只在乎利益。但凡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我经营者多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苏眠越发皱眉，心上莫名有些不安。
方明华看见她眼中的疑惑，挑明道：“我既然说了不帮，那就说明我已经完成了我和他之间的约定，而这件事并不在我的承诺范围之内。”
他不吃饭时并没有什么小动作，也不会随意摆弄餐具之类的，两只手都规规矩矩地放在桌上，一副很得体的样子。
他接着直白的说：“更何况这件事对我来说无利可图，我没有理由这样做不是吗？”方明华此时只是装模作样地讲道理罢了，无利可图的事他做得太多了，这个反而只算是举手之劳。他甚至暗暗看好这个项目，觉得这个项目之后是会赚些银子的，但他此时偏偏就是不松口。
苏眠显而易见地怔住了，完全顾不上看眼前的人的情绪。
“这件事？”她猛然一顿，忙看向方明华。
方少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一个“你想的不错”的眼神。他可不觉得他说的话中有什么能引起歧义。
苏眠只是怔愣了一瞬，那一瞬大脑仿佛丧失了理解语句的能力一片空白。随后，千奇百怪的想法便一股脑地涌上来，驻地扎营，落地生根。
他说罗回的角色和他无关
这已经完全不在苏眠的感知范围之内了，她能这么理直气壮地找上门来完全是因为她一直以为这是罗回与方少之间的交易。罗回退出组合给那个和方少似乎有什么亲密关系的裴衍让道，而作为补偿，方明华给他影视剧的资源，这才恰好撞进了这个剧组。
正是因此，她才下意识地认为方少食言在先。而对方却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我没食言，和罗回的约定不是这个，他的角色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我不帮他也没有丝毫问题。
苏眠知道自己误会了方少，此时却也顾不得难堪。既然他与罗回的约定不是这个，那另一个问题就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罗回和他究竟做了什么约定，他怎么就恰好撞进了江左呢？
等等，恰好。
真的是恰好吗，这世上会有这么恰好的事吗？
如果，这不是恰好的事……
方明华见苏眠脸色忽青忽白，便知道对方必然是想到了什么，趁热打铁地又下了一剂猛药：“我知道苏小姐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但在娱乐圈比才华更看重的名气声望。您真的觉得一个无名编剧能签下条件这么好的合同吗？如果您仔细看过《江左》的合同，除了主演的决定权，您甚至有权利共同选择导演，对影片的拍摄艺术质量提出意见等等。在业界，这样的编剧，两只手就可以数的过来。难道你觉得投资商拟合同会是一时兴起吗？”
他的语速不快，又十分清晰冷静，很让人信服。苏眠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她从没有质疑过自己作品卖出的途径，更加没有想过罗回的约定居然和自己有关。
她心中五味杂陈，竟然也不知道是作品走了“后门”的失落多一些，还是这种奉献一般的行为带来的震撼更多些。
她沉默着，过去相处的片段便如走马灯似的一帧一帧地流动。罗回在她身边的时候都在说些什么呢？求包养，卖萌，在厨房砸碗，罗小妖精长了一张不说话会憋死的嘴整天叭叭叭，随时随地都能抖机灵，也从不吝于讲各种好听的话。
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正面提过这场交易，也从来不会找她诉苦喊累，唯一一次是找她哭穷，讲什么钱都拿去交违约金了，并且义正言辞地对方少表示了唾弃。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却一次也没和她提起。
她还记得那天在公司里看见罗回，他作为男主演来见面，自己还觉得这是个太实诚的孩子，劝他换一部大ip。当时罗回是什么反应来着，他似乎很高兴自己的关心，甚至鼓励了她一番。选择您的作品一定不会错，您要相信我的眼光呀。现在想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苏眠觉得喉咙发涩，声音也不稳重了：“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方明华说：“所以我说他没对苏小姐说实话。”
“方先生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帮我吗？”苏眠盯着方明华看，似要在他眼里看出个究竟。
方明华却顾左右而言他：“苏小姐也是一样，也很护着他。”又微微一笑，“至于这其中的渊源，你就得自己去问他了。”
“还有一件事。”苏眠思虑了一下。
方明华点头：“你问。”
“方先生为什么告诉我这件事？”苏眠问。
方明华倒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才出声：“你不觉得这只是举手之劳吗？”
苏眠仍然看着他似乎对他的逻辑很不满意。
方明华又考虑了一会儿，又道：“罗回做事很干脆，抽身利落，给我省了不少功夫，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在帮他。最重要的是，我很欣赏苏小姐，所以很乐意道出实情。嗯……”方明华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没有在会上替他出头，我今天可能就不会有心思请你吃饭了。”
“这个解释可以吗？”他笑道。
他看见苏眠点头表示可以之后，又反客为主道：“苏小姐，你都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眠当然不会拒绝。
“我很在意苏小姐内心的想法，毕竟我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帮了倒忙。苏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被他感动了，还是很失落，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方明华说。
“感动和失落大抵都有，但前者要更多一些。我这人有时候有些自命清高，之前一直以为江左是凭实力卖出去的，现在发现不是，说一点失落都没有是假的。”苏眠的脸上闪过一丝落寞，又消失不见，正色道：“但受人恩惠还嫌弃别人多管闲事就太矫情了。你可能不知道我的情况，我从业多年就没有顺的时候，几乎就是要放弃等死的状态，我对他只有感激，怎么可能觉得他多管闲事？”
方明华似有所悟，“也就是说，就算你知道实情，你也会同意吗？”
苏眠却笑道：“不会。”
她并不觉得罗回多管闲事，但如果提前知道实情，她仍旧不肯走这条捷径，虽然这可笑又偏执。
方明华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
谈完了事自然也没什么理由逗留了，苏眠起身离开。
方明华忙道：“你还什么都没吃呢，不吃一点再走吗？”
苏眠当真折回来，却没有真的吃饭，而是拿了桌上的酒杯，杯里的酒她还一口都没。她举着杯子，冲方明华示道：“我为之前误会方先生道歉，这杯我敬你。”方明华忙跟她碰杯。
她喝光杯里的酒，又道：“我很感谢你今天的这顿饭，更感谢你和我说的这番话。”她说得极为真诚，连方明华也不免有些动容。
等他再回过神来，苏眠已经推门走远了。
**
她从西餐厅出来，天已经有些暗了，这顿晚饭从下午一直吃到了天黑。
她走在街上，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眼，其间陆泽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发现联系不上她，只好留言。导演是一个操心的命，实在放心不下剧组，当天晚上就往回赶了，现在估计已经坐上了飞机。不过编剧的命是很好的，她被导演放了好几天假，甚至要拉着付四给他做地陪，让她好好消遣几天。
苏眠连忙推拒了他的好意。她现在可一点也不想消遣，只想逮住罗回问个清楚，不把话讲清楚就不放他走的那种。
她正这么想着，罗回的微信就嘀嘀嘀嘀的冒出来，像长出的一茬茬韭菜。
现在应该还没收工，苏眠估摸着罗回是趁着休息间隙发的。
“小眠姐~”苏眠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的语气，毕竟小妖精撒泼打滚的功夫不是盖得。
“会议开得顺利吗？”
“你吃了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
消息一条条弹出来，一下子就占了半个屏幕。
罗回并不在意自己唱独角戏，话多得像是说不完，甚至主动汇报工作上的事。
“我今天已经演到你说的第一个转折了。”
“谢薄言和谢淳衣这对太艰难了。”
“不过，我确实感觉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变化了。”
“你说得太对了，为你点个赞。”后面甚至附了一个激动的小表情。
“不过，他们都经历转折了，之后的路再难也往正轨上靠了。”
“那我们呢，我们的剧情太直男了，好冷静，在进度条上都不动。”
“所以我觉得我既然已经经历了剧情里的挫折，完全可以将心比心，感同身受地算成我自己经历的嘛。我们算不算已经转折过了？”后面是一个可怜的表情。
“编剧大大，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可以了。”
“先说好，就算我们读条慢，你也不可以选别人了。”
……
过了一会儿，屏幕就没动静了，估计罗回又回去赶工了。
苏眠突然觉得心下软成一片。
除了你，我还会选择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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