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苏青黛决定，无论苏家是多么的没良心，她也要回去。
因为，她没钱。
再不给口吃的，苏青黛觉得自己离昏迷就差一口气了。
鼠神说是要沉睡，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不醒就不醒吧，偏偏若是苏青黛没有行善积德，就有一阵电流穿过身体，教苏青黛做个好人。
有人当街打妻子，苏青黛去拦住，然后被当娘家人暴打；
有人要生孩子，苏青黛去助产，然后被人当骗子暴打；
有三岁小孩没了娘，苏青黛去安慰，然后……
被小孩嫌弃胸小……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
庆城是古城，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多年前，唐诗宋词里面都有其身影。庆城地方虽然不大，不过人杰地灵，且三面环山，易守难攻，是军阀争夺之要地。
苏家也是在庆城，在庆城名流世家圈子里，勉强只能算是个中等之流，离着督军府有段距离。
苏青黛认清楚现实之后，便一路步行回到苏家。
走到苏家门口的时候正是下午日落时候，若是再慢些，她又得在外头住一宿了。
苏青黛望着苏家的大门，只觉得这苏家比之她所预料的还要入不敷出了。
一个大家族，门口的狮子便是门面，如今苏家门口的两尊狮子的眼睛珠子都掉了一颗，更别说这院墙上都有了裂缝，看来是许久未粉刷过了。
门前停放着一辆奥斯丁汽车，这是苏钰山出行的用的，已是有些年头。若是旁边有其他汽车，如福特、沃克斯豪尔之流，便会更加衬托的这辆奥斯丁又小又不够气派。
苏青黛粗粗打量之后，便迈着小步子爬着台阶要上去。
“小姐贵姓？可是与我们家小姐约了过来的？”
苏家的守门小厮笑眯眯地便是拦住苏青黛，态度虽是客气，但这说的话却是要将来人的底子都摸清楚。
苏青黛微微挑眉，半晌才回味出滋味。
往日里苏青黛在苏家吃穿用度皆不如两个妹妹，甚至连她们身边的女佣都比不上，除却自个儿的一亩三分田，一年到头连苏家的大门都难出。
也难怪这守门的小厮没认出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如今的苏青黛穿的可是苏绣的旗袍，身上也没有往日里懦弱胆小的气息，整个人仿若是蒙尘的夜明珠忽然被擦干净了尘土，刹那间便是不同。
“我是谁你不清楚？我看你是要换了这体面差事儿不成？”
苏青黛的语气陡然严肃，她伸出食指，直直地对着那守门的小厮便是叱责：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可是苏家的大小姐苏青黛，我是主子，你是下人，这般在这拦着，你可不是胆子大的很啊！”
那守门的小厮哪里经得住这么叱责，早就吓得魂不守魄了。不是说大小姐就是个软柿子，任谁都能捏一捏的么？怎么他瞧着，这周身的气势可不比太太差啊！难不成真是嫁到督军府便不一般了？
“大小姐，是小的眼拙！可不是您容光焕发，这全身上下就和那佛祖似的，镀了一层金光，闪了小的这一双眼了。您可大人有大度，宽恕小的这一回吧！”
苏青黛冷哼一声，没回话。一只脚轻抬，便过了门槛进了苏家的大门，昂着头，活像是仗了势便猖狂的人物。
苏家的底蕴还是很厚实的，苏家公馆内的假山亭台，说是一步一景都不过。曲曲弯弯的长廊横架在池塘边，边上是开的正盛的琼花，白若雪，风一吹便是飒飒地响。
苏青黛虽然没怎么出过自个儿的一亩三分田，但好歹也是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轻车熟路的便找到了主堂。
主堂里，苏家的几个主子都在用餐。苏青黛还没进去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引诱着她向前。
这个时间点，正是苏家用晚膳的时候。
“大小姐？”
主堂门口管家苏招财在守着，他是苏钰山打小服侍的佣人，到如今已经是苏家的大管家了。
能混到管家位置上的，眼头见识自然是比守门的佣人强上许多的，虽又疑虑，不过苏招财还是一眼认出了苏青黛来。
“嗯，我有事儿要告诉阿爸，你且让让。”
管家苏招财旁边还有不少的佣人站着，像是一道墙，挡住苏青黛的去路。
“不知道是甚消息，大小姐告诉小的，小的来告诉老爷，这般也毋需扰了老爷太太还有小姐们用膳的兴致。”
苏招财并不退缩，他是待在苏钰山身边的贴心人。苏钰山对苏青黛是甚态度，自然是一清二楚。
一个苏钰山从来就不上心的大小姐，就算是到了督军府做了个十九姨太太，又能如何？
“啪”！
苏青黛一手扬起，一个耳光便是落在苏招财的老脸上。
与此同时，苏青黛身上也有电击穿过。
打人骂人，电击不错过。
不过好在，这次的电流比之前的要小些。
“我就算是嫁出去了，也是苏家的大小姐，更何况我还是嫁给了督军，哪个给了你这老奴狗胆子，来拦我？”
既然决定回了苏家，那么就该强势地回来，该给的下马威就要给。若不然，日后就没法过安生的日子。
“你……”
苏招财年岁比苏钰山还要大上许多，他在苏家大半辈子，谁不给脸面？哪里晓得今天一张老脸就被一直懦弱无能的大小姐给打了。苏招财的眼神阴暗，偏过头死死地盯住苏青黛，最好日后这大小姐不要让他抓到把柄，若不然，便是往死里的弄。
虽然是在主院外头，不过此番动静这么大，估计苏钰山在里面用膳也该听到了。
苏青黛唇角勾起，一副得意的小模样便高傲姿态十足地从管家苏招财旁边走过，其他苏家的佣人，本也想要挫了大小姐的锐气，也好在主子面前露面。倒是未曾想，这大小姐仿若换了个人，竟连苏大管家都敢打。一时之间，竟是无人敢拦苏青黛的步伐。
“在外头便是听到你吵吵闹闹的声音，怎么回事，教养都给狗吃了不成？”
苏青黛才踏入主屋，帘子还没撩起，就听到里面传来苏钰山指责的声音，一同记忆中无数次一般，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便是训斥。
苏青黛冷哼一声，摔了帘子便大步进来。
里头是个大圆红木桌子，不过是五个人的晚膳，桌子上的菜肴竟是有二十多道，奢侈无度。
红粉狮子头，扒烧整猪头，盐水鹅，大煮干丝，梁溪脆鳝 ……
苏青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觉得腹内饥肠辘辘更甚，再望见桌上珠光宝气的几人，顿时又觉得满腔愤怒，这十六年来，她在苏家过的都是个什么日子。
“昨个儿女儿在督军府的这婚啊，阿爸是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苏青黛可不是傻子，来之前她已经将事情都圆好了，实在有漏洞的，如今也暂时管不着了。
她笑了笑，指着裸露在外的一段淤青的胳膊便道：
“我一个女人家，好不容易跑回来给家里传个消息，连口热饭都没得吃，没想到一回来，得到的便是管家的阻拦，还有阿爸的叱责，多热的心都是要给浇凉了。”
苏钰山穿着新式西服，只不过手上还带着玉扳指，蓄的小胡子也没舍得割掉，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中不中，西不西。
他板着脸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态度强硬，生怕督军霍正飞迁怒了苏家。
“胡闹！做女儿家的哪里能这般说话？良药苦口，忠言逆耳。阿爸我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你一个才嫁人的女子家，怎么就能随随便便回娘家？”
“我如何不能？督军都要迁怒苏家了，再不回来，岂不是叫阿爸白白受了督军的怒火？”
苏青黛浑然不把苏钰山的叱责当事儿，散漫无比地便是拉着一张椅子坐下，望着苏钰山那张涨红的脸，又继续眯眯眼笑道：
“阿爸，少帅说我没有十八姨太长得艳。”
苏钰山是在官场上混迹二十多年的人了，肠子弯弯绕绕的。一句话他能掰成好几句来猜测。苏青黛这话里他便是嗅到了不寻常。
少帅如何会这般说？难不成是督军的意思？
苏钰山仔细回想了霍正飞的十八个姨太太，陡然发现都是些家世清白甚至是世家的小姐，却最为重要的是，这些小姐不是独女便是在家受宠的，就连外貌性子都是明艳张扬。
苏钰山越想眉头皱的越深，他甚至想起来在某次宴会上霍正飞夸过二女儿苏青葙颜色好的话来。
难不成真是他算错了督军的心意？
想到这，苏钰山阴沉的脸更加阴沉了，不过对苏青黛的态度却是好上了些，招手便是道：
“青黛，坐下来先吃两口再说不急，空着肚子难受。”
苏家的太太，苏钰山的妻子郁佳臻此刻也对着苏青黛招呼，一张满是福气的脸庞笑的肉都挤在一起，她身上穿的是大红色绣花袄裙，边上是用金线勾的纹路，两只手上各带着一只玉镯子，成色极好，翠绿翠绿的看不出杂色来。
便是这个人，克扣苏青黛的吃穿用度，甚至还想出了让苏青黛去做去霍正飞十九姨太太的法子，不过看着却是极为亲善。
“对啊大丫头，你阿爸说的不错，无论多大的事儿都没有你重要，先坐下来吃两口再说。”
在大事儿上郁佳臻从来都是和苏钰山站在一头的，只有苏家好了，她才能过的舒坦。更何况现在也不过是要对着个小丫头片子和颜悦色点，等没了利用的价值，这苏青黛还不是只能任由她搓揉捏圆？
苏青黛等的便是这话，她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若是在不垫垫肚子，她怕过会儿肚子就是要响。
苏家的这张大圆桌子，还有好几张椅子空着。苏青黛随便拉了一个椅子便坐在苏家三小姐苏青芝身旁，怡然自得地叫了服侍的下人端了碗筷过来。
下人才拿了碗筷来，苏青芝便夹了好大一块鱼肉过来，白嫩嫩的，看着就极为馋人。
“阿姐，你尝尝这道双皮刀鱼，鱼刺儿都给摸了，无骨无刺，肉质极为鲜美。我记得阿姐好似没有吃过的，尝尝可还合口味。”
苏青黛默不作声，拿着筷子便夹了一大块鱼肉吃了，仿若听不出来苏青芝话中的讽刺一般。
不过她才吃了那鱼肉，苏临嘉就嚷嚷着也要吃鱼，愣是将那道双皮刀鱼整盘端到他面前，炫耀似的对着苏青黛哼了一声。
说起来也是苏钰山命里缺男娃，苏家五个孩子，却是四个女娃。
郁佳臻在生小女儿苏青芝的时候伤到了根本，调理了好几年，烧香拜佛才得了苏临嘉这么一个金贵的男娃，整个苏家都是异常宠爱，这也养成了苏临嘉小小年纪便是小混蛋的性子。
“这道醋熘鳜鱼也是不错，青葙估摸着阿姐过去也是没吃过的，不若尝尝鲜。”
苏家的三小姐苏青葙也动了筷子夹了菜来，说的话和苏青芝无甚两样，状似没看到苏临嘉的动作。
他们几个姐妹脑子都不算笨，在晓得苏青黛这儿有苏钰山重视的消息时，个个都来献殷勤，但话里话外还是有些不满不屑，忍不住小脾气要讽刺两下苏青黛没吃过好东西。
不过向来张扬的二小姐苏青果倒是一声未吭，也不曾给苏青黛夹菜。
苏青黛可不管这些，她一口一个“好妹妹”，然后便是一张嘴吃个不停，筷子夹菜的速度赶不上吃的速度。
苏家其他人都搁了筷子，端着架子望着苏青黛。
苏钰山本以为苏青黛也就吃两口意思两下便会开口将事情说清楚，哪里想到苏青黛真的一头扎在饭菜上，那模样好似饿了三天三夜，腮帮子都鼓鼓的，嘴里装满了吃的。
“慢些吃，可别噎着了。”
苏钰山轻啄了两口茶，温和之极的劝着苏青黛慢些吃，心里却是对着长女越发的轻看。
果真是小家子气的，成不了大事，就连送进督军府了还能再回到娘家来，半点不中用。
苏青黛饿了许久，虽然知道苏家这么多人在盯着她，整个大圆红木餐桌上只听到她夹菜喝汤吃饭的声音，但却丝毫没有半点尴尬不好意思。
她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除了行善积德，没有任何事情能撼动她的脸皮。
“嗝”，等苏青黛好不容易吃饱了，发出一声满足的声音后，苏钰山的神情才稍霁。
这当中苏青黛已经是添过两次饭了，苏钰山的其他三个女儿哪个不是小鸟胃，吃相都是极好，仪态万方的，也就只有这个大女儿，半点修养也无。
“青黛丫头，现在可是吃饱？吃了两大碗饭，该是能讲的十分详细清楚了，督军那边到底是怎地意思？”
苏钰山见苏青黛放下了碗筷，终于是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自打苏青黛回来，他心里便是一直悬着，饭菜自然也是吃不下的，偏偏苏青黛吃的多便罢了，她还细嚼慢咽的，可真真是等的他着急。
“其实也没甚的大事。”
苏青黛吃饱了，心情也好上了几分，看着苏钰山等人也顺眼了些，拿着佣人递过来的帕子净了手便施施然地开口说道：
“昨个儿晚上本该是我和霍督军成婚的好时辰，不想却出了变故，我被少帅关进了柴房，说要送我去那肮脏地方开宝，督军也不知到底歇息在了哪处。不过听下人说，督军心情很是不大好，似乎是因着阿爸的干系。”
苏青黛说的这话半真半假，至于霍正飞心情好不好，她也不清楚，就算开心，也没甚。她也不过是趁乱才听到的两句，如何当得了真？
苏钰山听了这话，眉头紧皱，点燃了一根旱烟，抿了一口，吐出一圈烟来。苏家另三位小姐也是惊呼不已。
苏钰山是盐务局的副局长，他坐在这位子上已经有好几年不变了，本想着给督军送给女人来提提官，却没想到最后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愁眉不展，却也对苏青黛的话存疑。
苏青黛就算不是他苏钰山最疼爱的闺女，好歹也是清清白白，少帅如何就要送去开宝了？
苏钰山沉默不语，郁佳臻却是向苏青黛发起难来了。她便知道，这丫头回来没好事。该是给这小丫头片子点颜色瞧瞧了，况且，不知为何，瞧着苏青黛总觉得变化良多，似是变了个人似的。
“好孩子，你不是说你被关在了屋里头，如何又出来了？阿妈瞧着你这次回来，连性子都变了。瞧着你往日里畏畏缩缩的，不大气，今日这般看着，倒是极为果敢有谋。”
本是半倚在靠背上的苏青黛闻言，顿时将腰杆子都挺直了，心中警钟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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