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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原罪(二)


  月的一天,下午放学后,大林骑着自行车和村里几位同学一道回家,经过一家饭店门口时,看见那围了一大群人,他们便推着自行车往里挤,却万万没想到被围在里面的竟然是他的父亲。

  一个颈戴金链、臂有纹身的中年男人正掐着石永庆的脖子,一边打(说是打,其实也不重,如猫耍耗子一般)一边骂:“狗日的有钱喝酒,去年赌牌欠我的三千块赖着不还,我看你是皮贱,妈勒个逼的,今天你要是给我跪下喊一声爹,我就再宽你几天,否则打断你的腿。”

  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中年男人愈加得意,生活很无聊,找个老儿子玩玩也蛮有意思。

  石永庆没有丝毫犹豫,两膝一软就要跪下。这些年,酒精、骰子、债务、讨饶已经抽掉了他的脊梁,他也丧失了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尊严。石大林再也忍受不住,热血上涌,丢开车把就冲了进去,一把推开那中年男人,怒目而视。他都想好了,即便被打死也不愿再如此屈辱地活着。

  “嗳,哪里来的小杂种,活腻了吧”,那人一把揪住石大林就要打他,身侧几个马仔也跃跃欲试。

  正在这时,一道清脆又有些焦急的声音在石大林身后响起:“爸,你干啥咧,松开手。”

  说话的是大林的同学,全校最漂亮的姑娘孟小翠。她急步走到中年男子身边,跺着脚有些生气地低声说了几句。中年男人溺爱地抚摸着宝贝女儿的头发连声道歉,又抬起头望了石大林一眼,总感觉这个从女儿口中说出的名字似乎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太起。算了,一个赌鬼的儿子哪值得自己在意,随即便跟着女儿走了。整个过程中,孟小翠都没敢看石大林一眼。

  石大林拉起父亲,心里既愤怒又悲哀,他真的想把这死狗样的父亲一脚踹死。喝醉的烂赌鬼呀,你可知道,此刻你儿子的心都快被揉碎了。在十六七岁的年龄,还有什么能比一个少年的自尊更重要的事呢,特别是在那么漂亮的女孩面前。

  事后经过打听,大林方才知道孟小翠的父亲到底是谁,如果提前知晓的话,他不见得有勇气冲进去。毕竟敢把那凶名赫赫之人推开的,不说绝无仅有也实属罕见。他叫孟堂楼,因一身刀疤得号“孟疤拉”,早年间负勇斗狠尚义任侠,在道上名气极响。后来年龄渐大便金盆洗手,买了几辆大巴车干起了跑客运的生意,在镇上还开了家很大的超市。钱他不愁赚,平日里呼朋唤友吃吃耍耍,顺便兼着当地“仲裁人”的身份。

  孟堂楼有两个儿子,小翠则是他三十多岁拜菩萨求来的老闺女,一家人视她为掌上明珠要啥给啥,都不晓得该咋个疼。哥哥们更是如狼狗般守护着她,任何敢亲近或调戏妹妹的,即使只是风言风语仍不免被毒打一顿,大不了赔点钱,反正这东西他们家也不缺。即便如此孟小翠也并没有被娇惯得刁蛮任性、盛气凌人,相反她是一个既温柔又体贴懂事的姑娘,极其讨厌父兄的蛮横作风,也几乎不在同学面前说起他们。 

  小翠早就听说过“石烂鬼”,在他人嘴里,那是一个与二流子、无赖、丧家犬无异的人。但直到那天她看到石大林冲进去的时候,才突然知道那人竟然是石大林的父亲,唯其如此,她才为石大林感到深深的难过,甚至怕他尴尬都不敢看他。

  初中时,孟小翠和石大林同级不同班,但她对这个黑瘦老成、沉默寡言的少年并不陌生,每次开学典礼他都要作为学生代表登台领奖。到了高中,两人分到一个班,坐得也很近,小翠也开始慢慢地注意着他。这个农村男孩虽然衣着陈旧,但总是干净齐整,谈吐举止也不像班里很多男生那般粗俗鄙陋令人生厌,动辄把“操你妈”挂在嘴边。那些男生胸无大志只想混到毕业,整天围在漂亮女孩身边献殷勤,用抽烟喝酒、逃课打架彰显可笑的个性。石大林从不掺和这些事,学习的刻苦和专注令人惊叹,全班人都知道他想考大学。班主任经常在赞叹中带点惋惜,说他如果能去市里上高中就更好了。

  石大林身上的这些特质叠涌起来,形成了一种说不太清楚的东西,深深吸引了情窦初开的孟小翠,少女羞涩而敏感的心湖里泛起了涟漪。她有时会羞红着脸去问他一些题目,两人说话间她的心脏总会怦怦乱跳,时常还会出神地凝望着他伏案苦读的背影。高二上学期,两人之间话说得频繁了些,石大林还为此遭来了嫉恨,有个镇上的男生想找他麻烦,经常带一帮人在学校门口堵他。孟小翠知道这事后,便偷偷告诉哥哥说有人欺负自己,结果那人被打进了医院。此后,学校里便风传说他俩好上了,父亲和哥哥也曾问过小翠,但被她搪塞过去了,最后不了了之。

  石大林喜欢小翠吗?试问,谁家红颜是知己,谁家少年曾白衣。谁家红颜哀梦醒,谁家少年不多情。多年以后石大林仍清晰地记得那个冬日:雪后初晴,灿烂的阳光透过窗户,把教室挥洒成一片金黄。孟小翠穿着紫色的羽绒袄,安静地坐在窗边听课,柔顺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扎成一个长马尾,露出细长的脖颈和白皙小巧的耳朵。每当她的视线移到桌上的书本时,长长的睫毛垂下,如初春新发的柔嫩柳丝。遇到难题时,嘴巴紧抿,右侧脸颊上的酒窝就像往湖心投一颗石子般,波纹自然漾开。她如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一般高贵美丽,那独特的气质似旋转的漩涡,令石大林这个农村少年瞬间陷了进去。无比着迷,同时又自惭形秽,爱慕与自卑似两只饿兽,疯狂地拉拽撕咬着他的心。

  爱慕终究只会是爱慕,石大林曾无比笃定地认为他和孟小翠之间不会有什么交集,毕竟两个家庭之间的差距过于巨大。但渐渐地,他却发现孟小翠经常主动跟他说话,还拿着课本过来问他,多么令人惊喜。两人慢慢熟悉后,有时他望向她,蓦地发现她也在看着自己,两人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一般,又迅速把交缠在一起的视线分开。那种朦胧又甜蜜的情感啊,时常像幸福的闪电击打在石大林的心上,晕乎乎的。

  但自从“她爸打他爸”的事情发生后,两人再见面时就多了一丝尴尬,彼此间陌生了很多,小翠也很少和大林说话了。虽然之前并没有明确什么关系,但这还是让石大林感到无比失落。他时常想,也许是她知道了我的家庭从而看不起我了。不过他并不怨恨,就像他从不怨恨自己的出身一样,他非常清楚,一个长相普通家庭破败的农村孩子,根本没有资格追求如此高贵的女孩。当前,石大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成绩,但又有什么用。在成绩没有转化为学历,学历没有转化为能力,能力没有转化为金钱和地位之前,它只能给人以虚荣的满足,并不能给命运带来任何实质性的转变。

  表面上,石大林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依旧沉默,依旧刻苦。但在每一个夜里,他总辗转难眠,一遍遍地回忆着小翠和他说的每一句话,抚摸着她望向自己的每一丝目光,那些话和目光曾经给他充满苦涩的心灵带来太多温柔的安慰。弟弟石小林经常会迷迷糊糊地问他:“哥,你翻啥,咋还不睡?”但即使睡着了,他也总会梦到同一个场景:自己考上大学有本事了,给家里盖了一栋最高的楼,然后开车去小翠家,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中迎娶美丽的姑娘……

  梦醒了,嗅着熟悉的柴火味,望着被熏黑的房梁,一切都回到了现实。但石大林并不消沉,他知道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改变命运,哀叹者只会永远沉沦。每天放学回家,他先到地里帮着母亲和弟弟干会活,回到家随便吃点东西后就开始疯了一般学习,一直到深夜。小林虽然还没正式辍学,但懂事的他已然自觉的把精力和体力从课堂上转移到土地里,石大林并不想这么活,大学是他唯一的目标也是唯一的希望,他没有任何退路。

  有的时候,人就像被困在坍塌的矿洞里一般,原本已然认命,但是壁孔却透进来一束阳光,还隐隐传来淙淙流水声,希望就在不远处。是等死,还是不甘,是蜷曲着认命,还是用血淋林的双手奋力挖穿这坚硬的命运壁垒。石大林选择了后面一条道路。

  高考成绩出来后,孟小翠只考了两百多分,她也不是很在意,只是在七月中旬到八月初的那段时间里,她每天上午下午都要到学校里转转。终于有一天,她碰到了取通知书的石大林。小翠假装无意,大林也以为是偶遇。

  庭院中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两人不约而同地走到树下并肩坐着。微风吹动着树叶“飒飒”作响,七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草地上形成斑驳的图案,就像她穿的碎花裙子一样好看。目光相接,似乎有很多话要讲,但谁都没有开口,树上知了的聒噪声让这种沉默变得如此暧昧。

  良久,小翠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轻轻说道:“下学期我准备到市里复读一年,如果能考上大学就好了,到时我们之间就一样了,毕业后也都能留在城市工作生活,再也不用理会这里的一切。”

  石大林低着头“嗯”了一声,然后又是沉默。这木讷的少年从来没有和女孩单独待过,头脑昏沉沉的,心里无比紧张,冒汗的手心一个劲地在膝盖上摩挲,根本无法听懂小翠的意思。

  小翠恼怒地瞪了大林一眼,感到无比委屈,这段时间天天来学校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好好聊聊嘛,但最后竟然只换来一个“嗯”字,也许他考上了重点大学,开始瞧不起自己了。

  过了会,她见石大林依然不说话,便索性站了起来,撅着小嘴说道:“那祝贺你了,我先走了。”

  石大林抬起头,想开口挽留可是喉咙却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望着小翠,阳光下裙袂飞扬,长长的辫子也活泼地跳动着,但背影却越来越远。霎那间,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惆怅和难过,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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