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暴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闵扬拿到某著名军校录取通知书的当天,他的家乡,一个远离海岸线的小村庄,竟然被一阵毫无预兆的龙卷风肆虐了。
那是2003年的7月份,“非典”阴云刚刚散去,村里各个路口设置的路障也才撤去不久。上午,闵扬到市一中把通知书领了回来。外公很高兴,立即到隔壁小商店给已离婚的女儿女婿打电话,主要是商量办酒席的事。饶是对他们意见再大,但外孙考上大学了还是要通个气。
闵扬原本只打算告诉父亲和姐姐,可看到从小养育他的老人正开心,倒也不忍败了他的兴致,沉默地站在一旁。可那个女人略显夸张做作的惊叹声从话筒里传出时,眉头还是蹙了蹙,甚是厌恶。
小商店的老板姓姚,按辈分算是闵扬的远房舅舅,在老人打电话时,他已经麻溜地拌好了几味凉菜,有猪耳朵、面筋和花生,装在塑料袋里提着走过来。高兴地拍了拍闵扬的肩头,“好小子,真有出息,以后当军官了”,转头又对放下电话的老人说:“伯,中午必须要陪你喝两盅。”
要在平时,古板严厉的外公断不会接受别人的馈赠,但今天是例外。
北方吃饭时间早,喝完酒也才一点多。闵扬给外公泡了杯浓茶,又扶着他躺在凉席上,又打开收音机,调到他最喜欢的评书《隋唐演义》。而后跟外婆说要去镇上理发,外婆一边洗着碗筷一边絮絮叨叨地要外孙带些菜回来。闵扬答应着便往外走,但刚出院门,即感觉有些蹊跷。天地间异常寂静,夏日午后那令人烦躁的蝉鸣倏然消失,路边杨树的树叶却“哗啦”作响。抬眼望去,正南天空宛若裂了个口子,黑云翻滚着从某个未知空间里涌出来,在极短时间内,已攻陷天空,仿佛给大地戴了顶阴沉的帽子。它遮住了烈日,驱散了酷暑,天气凉爽起来。“又要下暴雨了”,闵扬放弃了出门的打算,转身回到院内。
雨一直没下,天色倒是越来越暗,如同一盆不断被滴加墨汁的水。风也愈加猛烈,裹卷着小石头、枯树枝拍打门窗,就像索命的黑白无常立在外面。灯泡昏昏闪闪,终于似将死之人一样灭了。闵扬和外公外婆躲在漆黑的屋里不敢出声,惊慌地听着风呼啸着怪叫着,听着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树枝被“喀嚓”地吹断,隐隐约约又听见人的惊恐哭声,极远处似乎还传来某种远古巨兽的嘶吼……,宛如世界末日。
约十来分钟后,天地又遽然死寂下来,这种反差令人感到极其不安。等了会,闵扬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院门走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大树、电线杆喝醉了般东倒西歪,略细一些的树和桠枝都耷拉着垂下来,地上满是树叶、瓦砾、碎木片和衣物,村外庄稼里的大豆秧苗被成片吹倒。
他围着外公的房子转了一圈,见无大碍后,又艰难地穿过横卧的“树林”走到村里,看到很多人正紧张地在一处坍塌的老屋前铲土搬砖,一个女人瘫软在地撕心裂肺哭着,两个幼小的儿童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惊恐地盯着妈妈。闵扬心里一紧,连忙加入救人的行列中。
面对天灾时,淳厚的庄稼人表现出了异常的镇定和乐观,很多在外打工的也赶了回来。他们在政府的帮助下,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重建。不到一周,村里除了两座新坟和依旧停电外,已寻不到太多受灾痕迹。一切都似乎变回了原样子,一切都似乎没发生过。沉默中蕴含着坚韧的力量,这就是中国的农民!
这场灾害也并没有影响闵扬因考上军校带来的好心情,他甚至胡乱揣测:古人说,天出大才,必有异象。通知书和千年难见的龙卷风相遇的如此巧合,是在预兆什么吗?看看,一场意外竟凭空给他增添了宿命般的勇气和底气。
待一切平静后,酒席的筹备便提上议程。按当地规矩,除了红白喜事,但凡家里有小孩当兵、考大学的都要下喜帖摆酒席。这是大事!父亲、舅舅姨妈们早都过来帮着张罗了,远在沿海打工的姐姐闵娜也赶了回来。母亲呢,她可不敢一个人回娘家。为什么?闵扬和他姐姐甚至还有他的父亲,都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对他们而言,那是一段痛苦不堪的往事。
“闵”这个姓在村里算是小姓,拢共也没几家,而且彼此也不怎么走动。闵扬这一脉算上他在内据说已五代单传,人丁不旺。他爷爷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抗美援朝,复原回到村里先是当民兵队长、武装专干,后来又长时间在村、公社和乡里当干部。闵扬的父亲叫闵安成,今年42岁,母亲叫姚韵琴,比父亲小一岁,俩人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后,闵安成考上高中,姚云琴回家务农。80年、81年,闵安成连续两年高考落榜,在父亲的安排下,在乡里当了一名中学老师。也就在那一年,他和姚韵琴经人介绍好上了。姚韵琴年轻的时候号称当地一朵花,她能看上貌不惊人且三脚蹦不出个屁的闵安成,主要还是基于闵扬爷爷当时在乡里的地位。
两口子婚后第二年生下了闵娜,又过了三年闵扬出生,但紧接着闵扬的爷爷奶奶却相继因病去世。大树既倒,显赫一时的闵家陡然间便衰败下去。
虚荣心极强的姚韵琴开始嫌弃丈夫老实巴交又没本事,遂偷偷地跟镇上一位死了老婆的计生干部好上了。在那个年代,搞计划生育的确实是威风八面,无论从金钱还是地位都能满足她。彼时的民风尚算淳朴,这件花边丑闻很快被传地沸沸扬扬,她也迅速沦为全乡人议论谩骂的对象。正直的外公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女儿就是死不回头,一怒之下干脆把她赶出家门。即便十几年过去了,她和那个计生干部结了婚,新女婿也一直官运亨通,彼此的关系却一直没得到缓和。
父母离婚后,闵娜跟了父亲,闵扬跟了母亲。老人心疼外孙,因为那当官的还有一个儿子,他怕外孙跟过去吃苦,想把他要过来老俩口自己带。姚韵琴正巴不得呢,便顺水推舟地答应了,只是每年给一些抚养费。92年,她又生了个儿子,比闵扬小6岁,现在上六年级。
前后几年的变故使闵安成深受打击,也无颜在老家继续待下去,索性辞了工作把女儿也丢给岳父,自个跑到外地打工去了。后来认识了一个叫文幺妹的山区女人,两人也结了婚,生了个女儿取名叫闵洁。原本一切都挺好,可女儿自小体弱多病,去医院检查,确诊为先天性心脏病。两口子在外打了几年工,1999年回到老家在县城边上弄了个小门面卖些便宜饭菜,收入原本就不高,再加上给孩子看病要花不少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闵扬是个苦命的孩子,刚刚记事就失去父母的陪伴,内中的心酸孤零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般来说,苦命的孩子要么极度自卑要么极度自强,他属于后者。
在村里,因为妈妈的丑事,他经常被小孩子们嘲弄欺负,他们聚在一起喊道:扬扬,扬扬,一只羊,两个爹来两个娘。每次被侮辱,他都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虽然结局都一样——被揍得很惨,但他一不会跟外公外婆告状,怕他们难过;二是绝不退缩,打不死爬起来继续,逮着一个人猛揍。时间久了,他逐渐赢得那些孩子的敬意,甚至成了很好的朋友。学习上也如此,小学一直是年级第一,外公家堂屋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97年又考到了市一中。乡亲们都晓得这孩子成绩好又懂事,拿他当激励或者教训自家孩子的标杆。闵扬喜欢这种感觉,越是从小遭遇亲情漠视的孩子越渴望得到认同。
外公外婆都是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几个舅舅、姨家境也很一般。闵扬很懂事,从不乱花钱,即使在市里上学,每天的生活费也不过才五六块钱。他甚至认为继父母亲给他的生活费都是一种施舍,时常在心里盘算着,发誓有一天等自己挣到钱了,立即把钱还回去,两清互不相欠。
8月中旬的一天,酒宴如期进行。来的客人不多,都是一些亲戚、乡邻、老师和同学,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桌,略微有些寒酸。父亲一家是昨天到的,一大清早,闵安成与文幺妹就系上围裙到灶上帮忙。闵娜与闵洁抬着一大盆清水,把院外大棚下几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倒让几个专门来帮忙的儿时好友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嘻嘻哈哈地一起去帮着干活。
闵扬此时正站在院门前,看到姐姐,心里不禁涌出一股暖流,一件件往事似乎就在眼前浮现。
姐弟俩从小在外公家相依为命,感情极好。有一次舅舅家来了亲戚,给军子表哥带了很多水果。小闵扬也很想吃,却被吝啬的舅妈赶了出去。他回到家里哭,闵娜知道后偷偷溜到舅舅家抢了一把便跑。小闵扬正开心地吃着,表哥过来了,一边骂“没爸没妈的野孩子”一边打他,闵娜疯了一般冲过去。女孩子原本就力气小,年龄也比表哥小两岁,厮打中,头发被撕下几绺,嘴巴鼻子也被打出血,但她硬是咬的表哥落荒而逃。还有一次,她带着弟弟在村子玩,看见别人家里把鱼块用面粉糊上过油炸,再加水下面条,诱人的香味飘得很远。小闵扬嘴馋,一个劲地说,姐姐,我也想吃鱼。闵娜回到家里,把床上的旧蚊帐扯下来制成小渔网,偷偷地带弟弟下河逮鱼,差点没被淹死,吓得河岸上的小闵扬惊慌失措“哇哇”地哭。幸亏有人下地干活路过,把她捞了上来。外公知道后拿竹篾子狠狠抽了闵娜一顿,她又怕吓着弟弟,一边挨打一边还朝他扮鬼脸。晚上,小闵扬却发现姐姐躲在麦垛边摸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胳膊偷偷啜泣……
后来,无论她是跟着父亲去了外地还是回老家读书,姐弟俩的感情一直都没变过。包括她之前打工,也经常写信给弟弟,关心他的生活学习情况,给他寄钱寄物,却从来不提自己怎样。闵扬很小的时候就曾发过誓,等自己有本事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姐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
上午十一点,日头正当空,闵娜光滑的额头上沁满了一颗颗小珍珠般的汗滴。她今年二十岁,她身材苗条,面容清秀。从长相上,她和闵扬主要还是继承了母亲的优点。
闵扬走过去准备帮姐姐干活,却被她笑着打了下,“你凑什么热闹,还不去堂屋陪老师们说说话。”按当地规矩,办事主家的堂屋一般要留给最尊贵的娘舅。但这次酒宴本来就是在娘家办的,舅舅们怎好意思去坐。因此,这一桌就让给了村小学的老师,主位上坐着头发斑白的老校长。
闵扬和老师们说着笑着,一起回忆他上小学时的趣事。就在这时,外面响起车的喇叭声和鞭炮声,老校长微笑着对闵扬说:“扬扬,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客人到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引擎还没熄火。村里几个干部仿佛土遁似的,倏然间就冒了出来,齐刷刷地集合在车门旁。平日总爱背着手的村长,努力弯下如怀了六七个月身孕的肚子,恭敬地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方。闵扬名义上的继父,县某局局长徐国康悠然下车。他今年四十五岁,白净略胖,身材魁梧,足足比站在他身侧的村长高了一头。喉结处长有一颗痣,痣上冒出三根长长的黑毛迎风飘扬,格外引人注意。
下车后,徐国康习惯性的捋捋头发,而后微笑着与迎他的几人握手寒暄。徐国康的老家就在这个镇上,从开始工作到去县里,他在这一圈干了十几年,与各个村里的头头都很熟悉。
“徐局,这大热天,您亲自来。”
“这话说的,扬扬也算是我儿子吧,他考大学办事,我能不来?”
“是是,哈哈。乡里几位领导刚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敬酒,中午多喝两杯?”
“算了,我这段时间血压高……”
“您的酒量谁不知道,哈哈,上次在……”
“哈哈……”
姚韵琴矜持地坐在车里,可左等右等也没人过来开门,只有悻悻地自己下去,还故意把车门甩得“砰砰”响。这女人年轻时极美,即便现在富态了许多,脸上也画着浓浓的妆,眉眼仍流露出掩盖不住的风情。可惜穿了一件俗气的红裙,脚蹬银色高跟鞋,身上还佩戴着众多的零碎:戒指、金手镯、祖母绿项链、耳环、高档坤包,走起来叮当作响,一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钱的模样。固然珠光宝气,但却令人心厌。
堂堂雍容华贵的局长夫人,竟然自己开门下车。罢了,还没人搭理,老父亲远远站着,儿子也冷冷地望着自己,其他人则簇拥着丈夫。姚韵琴想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不意遭受了冷落。她有些羞怒,忍不住嚷嚷道:“大热的天,我都赶回来,却没有一个人接着,这算什么,这算什么……”,正嚷嚷着,丈夫微微侧过头来,厌恶的瞥了她一眼。瞬间,她的喉咙就跟被掐住了一样,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一行人簇拥着徐局长正准备往院里走,车窗玻璃摇了下来,闵扬同母异父的弟弟徐飞宇伸出头,喊道:“老爸,外面太热了,我和哥哥先吹会空调,等会下来。”
闵扬往车里瞟了一眼,后座上除了徐飞宇还有一人,坐的稳稳当当,正低头摆弄着手机,头都没抬一下。那是徐国康的大儿子徐飞翔,去年大学毕业,现在市水利局工作,没想到他也来了。徐局长溺爱地朝小儿子点点头,然后往院里走去。
这是典型的北方农村院落,连排三间坐北朝南的瓦房,中间堂屋,右厢房是外公外婆的住所,左边是闵扬的小房间。院里靠右的位置盖了间低矮的灶房,靠左除了墙角一棵枣树外是一大片空地,现在支起了两口烧煤的大灶,炉火熊熊。专门做喜宴的师傅和帮忙打下手的人正热火朝天地忙着烹饪菜肴。
闵安成知道徐国康带着他前妻来了,为避免尴尬(或许只是他一个人的尴尬),他只能转过身装作低头干活。身后一群人的脚步踩在地上仿佛踩在他头上和心上一样,似乎还有些揶揄的笑声传来,切菜的双手不禁微微颤抖。
局长来了,肯定要坐最尊贵的位置。趁着刚才寒暄的空隙,村长已把堂屋里的老师撵了出去,杯子茶叶换了新的,桌子和地面打扫的一尘不染。
闵扬站在院子里,表情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内心却波澜起伏。也许是自小孤独的原因,他逐渐养成了喜欢观察、喜欢琢磨、喜欢胡思乱想的习惯。
你看,父亲缩在角落里,他的情敌徐国康带着美丽的“战利品”趾高气扬,尊敬的老师们也被狼狈地赶走。闵扬心中异常愤怒,但在这般年龄,他根本做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什么,无力伴随着愤怒汹涌而出。这种无力他曾多次感受过,自己或者别人的。就像以前徐国康带人到村里强制执行计划生育,肆无忌惮地扒房子牵牲口甚至把人带走关起来,那些弱势的人心里散发的无力一样;就像半个月前,镇长的小舅子开车把一头猪撞死了,那个中年农村妇女要赔偿却被狠狠打了几耳光,眼里噙满泪水时所流露出的无力一样。其实这种无力,他父亲感受的最为清晰残酷,美丽的妻子被抢走,自己却束手无策。这不是无力又是什么?
一直以来,闵扬总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东西导致了某些人的“强大”和某些人的“无力”,那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还抓不到。但他非常明白,如果自己要避免遭遇父亲般的屈辱,要想不再无力,就必须掌握那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就在这一刻,他突然领悟了,那种东西,就是权力!
在酒席开始的喧闹中,闵扬冷冷地注视着“继父”当仁不让地坐在老校长刚才坐的主位上接受恭维;注视着两位“公子爷”高傲地走着,甚至懒得理会任何人;注视着窝囊的父亲在望向母亲时所流露出的复杂情感。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如此渴望着快快开学,渴望着成长,渴望着获取权力。
以闵扬的高考成绩,随便可以上一所地方的重点大学,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军校。此刻之前,做出这般选择主要是基于他不想再接受施舍——军校不用花钱。但此刻,眼前这些现实百态,犹如掀掉盖在真相尸体上的肮脏麻布,骤然加深了他对“权力”的认知,从模模糊糊到深刻清晰。他暗自庆幸,为自己正确的选择感到庆幸。因为他曾听别人说过,军校毕业就是军官,军官转业就可以回到地方当官,当了官就会有权利。
一个少年有这种想法,也许幼稚,也许可笑,但我们也别急着评价对或是不对,毕竟他已初步给自己的人生做了规划。
徐飞翔身材高大,举手投足颇有其父风范,坐在席间待人接物也算得当,只是城里人的那种优越却怎么都掩饰不住。闵扬去堂屋敬酒的时候,徐飞翔歪着头,嘴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问道:“扬扬,我听说你成绩很不错的呀,怎么想起考军校了?。”
闵扬直截了当的回道:“没钱,上不起大学。”
“妈给钱供你呀!”姚韵琴急冲冲地插话道,终于找到存在感了。
“那是你家的钱,用不起。”闵扬想都没想就硬邦邦地冲了她一句,连酒都没敬完便转身走了。
刚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清楚的听见徐飞翔毫不掩饰地大声说道:“飞宇,你以后可别犯傻上什么军校,一个穷当兵的能有什么出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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