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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风雨阁中,苏维语坐在树下与林初对弈,只见棋盘之上黑子包围白子,白子毫无还击之力,只得败下阵来。最后一子落下,苏维语衣袖一挥,棋盘乱了,拿过矮桌上的桃花酿来轻抿一口,“这桃花酿果然是好酒,怎么都喝不够。”

  林初笑着摇摇头,善弈者善谋,看着眼前女子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棋艺能精湛到如此地步,就像当年自己想不到堂堂风雨阁阁主竟是个不过十五的姑娘,“你倒是贪杯,小心些别伤了腹中孩儿。”果然,看到她手中杯子一顿,随即淡然一笑。

  “绿影…她怎么样了。”终极还是问出口了,一年了,只是听闻她的消息,却是不忍来看。

  “她很拼命,自保没有问题,但她心中有恨,解不开此结又怎能走出来呢?”林初轻叹,刚到风雨阁时,绿影全拼着一口气日夜训练,她一次次被对手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自己不是没见过拼命的人,这么拼的也是不多见的,而且她眼中的恨意毫不掩饰,这样光明正大的恨意还没接近仇人就已死于剑下了,她还需要好好磨练。

  苏维语又怎能不知她恨,自己又何尝不恨,终是无奈的笑笑,还是让她再待些日子吧。正要起身回阁楼,却看到东方九一路飞过来大喊,“主子,不好啦,东星楼的大护法来啦!”

  “东星楼的人,他来干什么,我们和他们并无交往。”林初问道。

  东星楼很奇特,苏维语不得不承认,他们以贩卖粮草,兵器为生,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四国之中都与他有过生意往来,可无论风雨阁怎么打听,关于东星楼的消息只留存于其大护法是个貌美如花杀人不眨眼的美男子,就连样貌都没人见过,因为他每次出现都戴着半边银质面具。

  东方急的不行,“他打伤了影卫硬闯进来的,非要让主子出来面谈,二当家找了我扮作阁主,他不信,还跟二当家打起来了!”他才不会说自己打不过那大护法所以才来报信的。

  苏维语皱着眉头,来者不善,想来风雨阁似乎与东星楼没什么过节,但大护法既然能闯入风雨阁那功夫肯定不弱,媚娘怕不是对手,“带我去。”

  “不可!你的身份敏感,此时若是出现,恐有危险。”林初沉吟道。苏维语也知道,可大护法既然敢这样做,那便是不见到不罢休了,“无妨,带我去便是。”

  “住手!”

  媚娘先看到苏维语围着面纱进门,赶忙挡到她面前,哪知那男人一掌劈来自己就被扔到一旁去,一声惊呼,“主子小心!”随即看到一身紫金袍子的男人收了杀气改为擒招竟然将主子裹紧了怀里,欲上前去却听到主子说,“媚娘,出去,我有话要和大护法说。”虽心有余悸,但还是退了出去。

  纱巾早就被他摘下,苏维语倒也不慌乱,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眸子,淡淡的问道,“这就是大护法对女子惯用的伎俩?”他俩的姿势着实暧昧,自己被他抱在怀中,他却坐在椅子上,两张脸靠的太近,以至于苏维语总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心里别扭。

  大护法皱眉,“你喝酒了?”淡淡的酒香从她身上飘来,心中不悦。

  苏维语更是一愣,神情也不负之前淡然,“大护法管的太多了。”

  “本护法没有想到堂堂安王妃竟是风雨阁阁主。”大护法也不阻拦,任由她起身,坐在对面,看她气定神闲的倒了杯茶,才悠悠然开口,“大护法今日硬闯风雨阁,打伤我影卫,不是为了跟本王妃话家常的吧。”

  风雨阁近来好似诸事不顺,先是驿站被炸,安王硬闯,现在又是惹上了东星楼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儿,苏维语有些头疼,对面这个煞星可比长安城里那些达官显贵难对付多了,像安澈,楚凌霄这类人好歹还有身份上的顾及,行事不会太过分,但这东星楼本就是江湖组织,不会顾忌朝廷,却会顾忌着有实力能把东星楼连根拔起的人,自己出现就是想要他顾忌着安澈的名号,毕竟安王妃的头衔还没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此刻就先试验一下吧。

  “王妃前日不是刚劫了一批粮草,真是不凑巧,那批粮草是我东星楼卖给肖家的,不知王妃能否通融通融。”明明是求人的话,可他竟没有一点低三下四的自觉,苏维语越看这人越烦躁,又灌下一杯茶,“我倒是不知,东星楼什么时候还有给人垫后这项生意了。莫非大护法跟我家王爷有些交情?”

  面前男子嘴角上扬,摸茶杯的手微微一翘,好像很愉悦?苏维语又犯了嘀咕,这大护法怎么有点奇怪。

  “你说安王如果知晓他的王妃是这风雨阁阁主会是什么表情?”大护法毫不在意的说道,余光却瞥到女子刚解下的披毡上,黑色皮毛却镶着银线,一只雄鹰跟画上似的,一看就是男人的披风,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苏维语掩帕轻笑,“大护法真会开玩笑,王爷日理万机,哪有心思管这等小事。倒是大护法,若是我风雨阁传消息出去东星楼与肖家大公子关系匪浅,你说当今圣上还能容肖家几日?”君王多疑,最容不得就是和江湖势力有过多牵扯,更何况是不受四国掌控的东星楼呢,而且这肖家…还是安王的人。

  果然,男子眼神突变,一双眸子直盯着她,“安王妃这是要与安王做对?”肖意是安王的人,她一早就知晓了,现在却以此事来要挟自己这个帮安王做事的人,还真是像她的作风。只听她嗤嗤一笑,答道,“何谈做对,只不过各有各的立场罢了。”不愿与男子多说,苏维语提笔写下,将纸折好往前一推,“这是那批粮草的存放地,大护法尽管去拿。”

  男子捏起纸张,声音冷得不行,“王妃有何条件,直说便是。”他可不信她会这么好心。

  苏维语无奈的摇摇头,难得好心一次,还被人认为另有目的,语气不自觉便带了三分委屈,“大护法还真是…让人伤心啊。”站起身来打开房门微微一笑,说道,“我只想大护法给王爷带句话,我风雨阁无意与安王为敌,至于其他的,大护法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是要送客?大护法踱步走到她面前,半弯下腰来盯着她,似是要把她看透。半块银质面具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苏维语抬手摸上那面具,只是轻轻拂过,更可怕的是这大护法在本能的防备后随即放松了下来,任由她抚摸,苏维语嫣然一笑,“大护法这面具倒是精致的很,这是南疆的苗银吧。”

  眼前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护法哈哈一笑,“既然王妃喜欢,改日本护法差人送些去王府供王妃把玩。”说完,也不等回应,便飞身下了阁楼。苏维语也露出个笑容来,苗银是南疆特有的银质,不仅一两千金,更是罕有,就连凉语轩托人寻找最后都无功而返,听他的语气竟是还有很多,这东星楼不简单啊。

  到了安王府门口,便看到江嫣儿一身素衣跪在府前,幸亏这是夜深时分,不然第二天家家相传的就是江贵妃在安王门前一跪不起。苏维语本不想理她,奈何江嫣儿看到她就像疯了似的扑过来,白芷赶忙护在身前,福儿冲着她就是一脚。苏维语推开白芷,慢慢弯腰捡起她掉落的匕首拿在手中仔细看,七颗红宝石错落有致的镶嵌在手柄上,底端赫然刻着一个“文”字,瞳孔陡然放大,上前问道,“这匕首是谁给你的。”

  江嫣儿恶狠狠瞪着她,随即笑了出来,倒有几分决绝的意思,“你害我家破人亡,现在安澈也要赶我走,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凭什么她苏维语可以怀着安王府的世子,做着安澈的王妃,自己却要被赶到那荒芜的庄子去。

  “若是你告诉我,我能饶你一命,让你好好的去庄子静养。”苏维语此话一出,地上坐着的人便大笑起来,一脸的嘲讽,“你杀不了我,安澈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苏维语此时才发现,人贵在自知是多么重要,她怎么就笃信自己下不了手呢?随即匕首刀锋一转,没入大腿,又立即拔出,血汩汩的流了出来,江嫣儿一声大叫震得暗处的东方九耳朵疼,还没缓过劲来便听到苏维语的传唤,“东方,送去风雨阁,总能问出来的。”

  白芷和福儿虽不懂主子为何要下如此狠手,还是在王府门前,想必王爷现在已经知晓了刚刚发生的一切,但还是按惯例递上一方帕供苏维语擦手。

  “本王不是说过,王妃有什么想问的问本王就好。”安澈跨步而来,身上的墨蓝袍子袖口的皱褶没瞒过苏维语的眼睛,他有洁癖,容不得衣衫不整,此刻袖口却有几道印子,想必是刚骑马外出归来。只见他扶起地上疼晕过去的江嫣儿交给夏嵩,“送江姑娘回院子,请大夫来。”

  苏维语使了个眼色,东方又隐入黑暗,随即拿出刚擦拭完的匕首问道,“这匕首莫不是王爷赠与江姑娘的?”

  “是本王给她的。”

  预料之中的,连苏维语自己都没发现拿匕首的手抖得多么厉害,一步一步走向前去,眸子一瞬都不移的盯着他问道,“安澈,你究竟是谁?”

  “王妃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有答案了,却没想到她发现的这么早。

  他怎么敢,怎么敢把这匕首堂而皇之的给人,江嫣儿在他心里竟已经到了此等地步。这七星匕首乃是南疆皇室独有的秘密,此匕首整个皇室只此一把,由帝王秘密传给下一任君主,它不仅可以命令南疆分散在各国的探子,更是能够调动南疆二十万的大军。两行泪滑过脸庞,苏维语的眼睛睁得生疼,可就是倔强的不肯低头,“我要听你亲口说!”亲耳听你说,也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本王复姓宇文,单字一个澈。”安澈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在她面前。伸出手来想抱住她,却看到她在冷笑,眼神中带着…恨意,手起刀落,自己胸腔上便插了把匕首。

  “王爷!”夏嵩急忙惊呼,想要飞身上前却被安澈挥袖掀出一米远,随即便看到东方九持剑站在面前做好了戒备。

  “你为什么不躲!”生生挨下这一刀,苏维语哭着问他,却看着他细心的拿着自己的手擦拭。

  “躲了你会不开心。”看着血把她握匕首的手染红,淡然一笑抬起衣袖为她擦拭,他似是没感觉到疼似的。

  宇文,南疆皇室复姓宇文。安澈啊安澈,我外祖满门被你皇室中人屠尽,你又杀我父兄,我却嫁于你还怀了孩子,苏维语突然笑起来,声音像银铃般清脆好听,眼前的人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高墙大院上赫然印着“安王府”三个大字,而安澈,那个好看的不像话的曾深埋心底的人儿现在就站在面前,她踉跄的向后退了几步,发丝上的步摇也跟着晃了两下,终是乱了发髻,眼见着他衣冠楚楚立于前方,毫不在意的拔出匕首,苏维语终于找回了些理智,顾不得腹部疼痛,冷笑道,“王爷摇身一变成为大楚安王,掌兵权立于不败之地,难道是想再现乾元盛世不成!”

  乾元王朝,一统天下,四海之内皆乾元子民,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无奈异军突起,内部分崩离析,渐渐地,乾元盛世不在,分裂为如今的四国,南疆,大楚,落凉,西域。安澈一步步逼近,胸前血迹已染湿大片衣料,目光如炬,“那你,可愿陪本王重现前朝繁荣?”

  那你,可愿?内心竟有些期待,安澈伸出手来,等着她想清楚,却没想到那双眸子不带一丝温度,嘴角却是挂着得体的笑容,像她一贯的风格,踮着脚在自己耳边轻声说道,“若是乾元再现,我定要让王爷亲眼看着前朝遗恨如何成真!”

  苏维语嘻嘻一笑,有些厌恶的看了眼自己衣袖上的血迹,也不理会安澈眼底的寒霜,带了白芷福儿进府,突然脚步一顿,说道,“望王爷好生照看江姑娘,以免妾身试毒时不小心误伤那妾身的罪过不就大了。”说罢,便朝着逐锦院走去。

  “王爷,您的伤…”夏嵩这才上前来,着急的看着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王妃出手这么狠,也没有想到王妃竟然知晓了王爷的身份,“这件事虽是您隐瞒了王妃,但王妃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

  良久,安澈才睁开了双眼,已是一片冰冷,“把王府周围的眼线处理干净,今日之事绝不可外露。”

  作为一个国之重臣,还是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安王府的一举一动都至关重要。安澈把府内布置得像是铁桶一块,有心人想要下手只能安排了人在府外监视,而今一场大闹怕是要走漏了风声,苏维语兀自摇摇头,到了今日这一步,自己竟还想着替他如何遮掩,实再是…傻啊。

  “主子,您就吃点吧,现在您可是两个人啊。”福儿也掉下泪来,她何时见过主子在人前这样失态,看着主子短短三日就瘦了一大圈,吃什么吐什么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刷的掉,“主子,要不我让霍先生来吧,您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坏的。”

  白芷刚好端了药来,也跟着劝说,“主子若是如此下去,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城少爷看到了不得心疼死。”她太清楚,主子的命门在哪里,福儿不知道主子为何如此茶饭不思,但她却是知道的,当年主子去南疆时就是自己陪着的,也是自己跟在主子后面为姒家满门收的尸。谋朝篡位的帽子一经扣下,世家大族唯恐避之不及,想来姒家屹立于南疆百年,纵然在乾元盛世之时就是被皇室倚仗的大家,却在最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尸体被随意丢在乱葬岗整整五日,是主子日夜兼程硬是把数十日的路程赶成五日,命了风雨阁众人安葬姒家。自那时起主子的性子就越发沉静,在外人看来却依旧是那个嚣张跋扈的丞相千金,可她知道,主子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了,她的身上肩负着血海的深仇。

  苏维语也不说话,默默的端起药小口喝着,药虽苦,但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这苦味了,近日喝药也都不需要蜜饯来压了。

  书房里,安澈面无表情的听着元轼的唠叨,“就跟你说了不要用力不要用力,非是不听,现在好了,伤口又裂开了。”元轼虽嘴上抱怨,手中的动作却是不停,熟练的上药包扎,动作粗鲁一点也不在乎受伤的人疼不疼,倒是旁边的夏嵩看不过去了,恨不得亲自上前包扎,“神医你动作轻点!”

  元轼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动作更加快了,“他还知道疼啊,这匕首再往左偏一毫,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只差那么一毫,就正中心脏,她…还是不忍,安澈这才有了些笑意,抬眼问道,“王妃那里怎么样?”她令东方九守在院前,一副谁敢踏入一步杀无赦的气势,这不就表明了不想见自己,更令人无奈的是那七个给她的暗卫也都悉数叛变,饶是自己怎样施压,宁可被压得吐血也不肯透露半点消息,夏曼被东方九严密监视连院子都出不来更别提送消息了,只能让元轼日日去瞧瞧她的身体状况。

  一听这话,元轼收拾药箱的手突然轻柔起来,面上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搓了搓手,小心翼翼的开口,“有个事儿王爷有必要知道一下,女娃娃她…她好像中了一种蛊虫。”看到安澈的脸色瞬间铁青起来,赶忙退到离他两米远,“不过这种蛊虫是胎蛊,多数是用于有身孕却胎象不稳之人,牺牲母体的精元来养胎,对健康之人影响不大,但女娃娃本就身子骨弱,又频频受伤动气…”

  “会如何!”安澈也顾不得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渗出了血迹,双眼紧盯着白发老者。元轼打了个寒颤,赶忙说道,“会减阳寿!少则一两年,多则数十年!”这还是照顾安澈数十年,第二次看到他如此动怒,第一次便是三日前他拿着血玉扔给自己问自己如何能没发现这玉上浸了药,自己真是欲哭无泪,那血玉上浸的可是西域香料,自己可是压根没去过西域,怎么能发现呢,最后好歹是研究了一番告诉他此玉一旦离身便会失效,对人身无碍才见他放松下来,此时看到他一步步逼近,元轼撒开脚就跑,边跑边喊,“实在不能怪我没看出来,蛊术是南□□有秘术,你一个南疆皇室的人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若说蛊术,当属南疆姒家,就连南疆皇室都没姒家的蛊术来的精益,可惜,那么一个百年家族,一夕之间…殁了。

  正当夏嵩想要安慰一下自己王爷时,却没了王爷踪影,心中叹气,王爷王妃都是带着秘密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好谈一谈。

  东方九老远就感觉到了杀气,早已戒备起来,却被福儿一巴掌拍了后脑勺,“主子让你撤了,免得受伤。”东方九两眼一瞪,撸起袖子准备理论一番,就看到安澈步伐稳健的走过来,还斜眼看了自己一眼,福儿行礼,“见过安王。”

  听到这称呼,安澈微微皱了下眉,安王,她的人倒是和她一样心性。收起了浑身的气息,不在意东方九的怒视,脚步不停,还未走进屋子便闻到一股子的苦味,就看到她在端着碗小口喝药,这元轼,开得药极苦,自己是见过她喝不得苦药的,桌子上也没见有蜜饯,便吩咐一旁候着的白芷,“给王妃拿了蜜饯过来。”

  “不必了,良药苦口,这些苦妾身忍得。”苏维语淡淡一笑,让白芷下去,也没起身行礼的打算,看着他自己坐下,斟茶。

  安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称呼…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眼看着她瘦了一大圈,本就娇小,此刻更是风一吹就倒,哪里像是怀了身孕的人,却忍下搂她在怀的冲动,开口道,“本王听说王妃外祖家是落凉国人士,不知现在还健在否?”

  苏维语倒也不惊讶,只是拿了帕子擦了擦嘴,才说道,“妾身的身世王爷不是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了?”随即兀自轻笑,“妾身外祖家乃是落凉国富商沈氏,只是早在十年前就已落魄潦倒,现今族中已不剩什么人了。”是啊,不剩什么人了,只有自己和菲华了。

  “那王妃是如何会这南疆蛊术的?”安澈不信,直觉告诉他,她有所隐瞒,毕竟了解她的心性,倘若是因为自己隐瞒的身份她不会那样激动失态,那日她眼神中带着恨,除非她与南疆皇室有何深仇大恨,可探子查来查去,找不出一丝她与南疆的联系来,就连她会蛊术都是今日才发现。

  “妾身宁可牺牲数十载阳寿来保住这孩子,王爷不喜吗?”杏眼一挑,唇瓣上还带着丝丝笑意,神态自若,似乎早就料定了他的无可奈何。

  不喜?怎么会,见她如此珍视这孩子心里是高兴的,她也总是明白如何在三言两语间让自己不忍责怪,可…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的温情,安澈怕,怕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伸出手来拉过她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长发,“本王问过了,只要你把蛊虫逼出,寿命便不会有损伤,本王…不要这孩子了。”

  苏维语眼神一闪,鼻尖却有淡淡的血腥味,伸手挑开他的衣衫,果然缠着的绷带被血浸湿,眉头皱成一团,自己拿过药箱来细心的解绷带,眼前赫然出现已经快要化脓的伤口,语气带了三分怒气,“王爷莫不是以为这样妾身就会愧疚吧?”

  安澈难得的没有乱动,顺从的看着她怒目而视,又小心翼翼的上药绑绷带,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自己,心中发笑,果然比元轼那庸医温柔多了,看来这几天的罪也没白受,好歹让人亲自给上药了不是。就是刚刚那一抱,这女人身上的骨头硌的自己不舒服,她实在是太瘦了,“苏维语,本王说了,不要这孩子了,你不必再养着那胎蛊了。”

  她动作不停,连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道说,“那王爷可知,用何种方法能将蛊虫逼出?”许久没听到回答,苏维语粲然一笑,“需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引出蛊虫,妾身…怕是这辈子都要养着这蛊虫了。”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一颤,苏维语收起药箱,却听到白芷在门外与人争吵。

  苏维语冷冷地打开门看向来人,珍珠绕过白芷一下跪倒安澈面前,“王爷您去看看姑娘吧,姑娘她又疼晕过去了!”

  眼见着她一脸淡然,抱臂站在门边也不言语,安澈轻咳一声,“既然生病了就请大夫,本王又不是大夫,去又有何用?”珍珠显然是一愣,接着挤出两滴泪来,“姑娘好歹也是一心系在王爷身上,现在嘴里还念叨着王爷呢,您忍心看着姑娘抑郁成疾吗。”

  还没等安澈说话,苏维语不耐烦的对着白芷使了眼色说道,“既然江姑娘一病不起,不如今天就送去庄子上吧,那里山清水秀利于养伤。白芷福儿,你俩跟着珍珠回去帮江姑娘收拾东西,太阳落山之前务必启程。”

  白芷福儿早就想这么干了,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放过,连拖带拽的把珍珠带走,临了还偷偷掐了几下她的胳膊,福儿最是气不过,直接动了银针扎了她的哑穴。安澈目光幽幽,苏维语像是才看到他似的,“王爷可是对妾身的安排有何不满?”

  “本王只是想让你放她一命。”虽说想把江嫣儿送回庄子,不仅是因为苏维语与她的矛盾日益增长,更是存了要保嫣儿一命的想法,“她虽做了许多错事,可她毕竟与本王自小一起长大。”

  “她意图害你妻儿,算计你至今无子嗣,你可是还要…护她?”一字一句,眼神毫无波澜,苏维语紧盯着他。良久,只见他一言不发,便兀自冷笑,那我们就打个赌,看看江嫣儿这条命,是我们谁的。

  当今皇后为江南百姓祈福平安度过水患,特意携众大臣女眷前往凉山祈福,一时间凉山派重兵把守,可谓是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苏维语特意挑了间离后山近的厢房,放好东西便迫不及待的想去那桃花树下看一看。

  当时年少,总爱坐在桃花树下看兄长们舞剑,自己拾了落叶想要再吹奏出那年的那曲却发现怎么也发不出声儿来,苏维语伸手抚上树干,轻轻一声叹息,“二哥,三哥,你们可睡得安稳?”

  “大仇未报,如何能安眠?”

  苏维语瞬间绷直了身体,眼神凛冽,转身看向来人,纯白白虎披风搭着宝蓝色的袍子,束起的发丝用了那鎏金黄冠,若是忽略那一脸玩味的表情,苏维语倒是承认,楚凌霄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身体半分未曾放松,微微福身行礼,“臣妇参见皇上。”她倒是不知,这皇上也跟着来了凉山。

  “安王妃不必多礼,朕今日带了好酒来,王妃可要尝尝?”楚凌霄毫不在意的席地而坐,拎起小桌上的杯盏来倒了酒。苏维语现在才发现,他怀中竟抱了坛酒来,正犹豫着要怎样推脱,酒香便顺着微风飘来,眼神放出光来,赶忙在他对面坐下,“这是美人醉!”

  美人醉,西域名酒,传闻此酒加了四十七种西域香料,而且这四十七种香料须得按顺序添加,否则便成可杀人的毒酒,也因此只有西域少数人才会酿制这美人醉。楚凌霄看着她眼神放光,端着酒杯在鼻尖轻嗅,大笑起来,“王妃倒是个爱酒之人。”

  苏维语微微一笑,一饮而尽,“美人或妖娆或妩媚,或刚烈或单纯,而这酒前味浓烈悠扬,后味清新淡然,入肠又烈得不行,当真是应了名字,美人醉。”这酒,也曾是二哥苏云最爱的酒。

  楚凌霄饶有兴味的看着她吃酒,神情淡淡,脸颊泛红,一会似是入了回忆,一会又苦笑开来,还真是个小女人啊,伸出手来抚过她的三千发丝,冷不防被她抓住手怒目而视,“皇上请自重。”

  楚凌霄笑起来,不甚在意,回答道,“看来安王妃清醒的很。”

  “王妃?”苏维语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嘴角轻笑,似是醉了也似清醒,“若不是皇上当年逼我苏家站队,我如何会被众人当这安王府的靶子,就连皇上都存了让我绝子的心思!”宫中那杯绝子茶,她可是记得清楚。

  “苏维语,你其实一直都有选择,朕说过了,你可随时入宫,只要你肯放弃这个孩子。”楚凌霄立于桃花林中,眉眼如剑,衣角飘飘,这些年来不是没往安王府塞美人,可无论是何种风情均被安澈送去了曾经的万花楼,直到他与苏家千金成了亲,竟破天荒的收下了那些歌姬,而且苏维语还有了孩子,安澈待她几分真几分假怕是自己也分不清。

  “后宫佳丽三千,百艳汇集,像她们一样刻意逢迎争宠承欢御前吗?”那她岂不是从一个牢笼到了另一个牢笼,苏维语摇摇头,伸手抱起那剩下的半坛美酒,咧开个笑来,“皇上若是不介意,这半坛美人醉就赏给臣妇吧。”说完,也不管楚凌霄在意与否,抱着酒坛晃晃悠悠的走了。桃花林中她单薄的身影挥之不去,楚凌霄轻叹口气解下貂裘飞身上前裹住她。

  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苏维语也不乱动,窝在他怀里顺从的眨巴着眼睛,这酒后劲十足,现在竟有些上头,寒风一吹脑袋竟有些痛,这次来后山特意不许东方跟着,此时有人送自己回房间正好。可压根没想到堂堂当朝天子,不走正门爬窗户,看他站定之后轻咳两声,声音微冷,“此次朕乃微服私访,不便让人知晓。”  

  微服私访?苏维语紧了紧身上的貂裘,将酒坛放在桌上后暗自发笑,这是让自己不要说出他来凉山?微微福身行礼,“谢皇上送臣妇回来,想必皇上还有要事在身,恕臣妇不远送。”

  举手投足间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错儿来,这是要赶人啊,楚凌霄轻轻一笑,“酒能醉人,人不可自醉,王妃切莫贪杯。”

  苏维语也不理会,坐下斟了杯茶,“多谢皇上告诫,不过皇上丢下朝政来凉山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做而不是专程来此地与臣妇探讨美酒的。”她可不相信一国之君专程来凉山是为了送酒的。

  楚凌霄的笑容越来越深,苏维语果然不简单,竟能猜到他来凉山定目的,苏晟的这个女儿似乎比他藏得更深,抬手拿起她刚斟的茶喝下,就看到她微皱的眉头,“朕的一坛美人醉,换一杯王妃亲自斟的茶也值了。”眼神一瞥却看到榻上还未绣完的秀面,拿起仔细一看,针脚错落,绣工差劲,却勉强可看出是一朵朵桃花,嫌弃地揣进怀里,边走边说,“这未绣完的荷包就当是朕送你回来的酬劳吧。”

  “不可!”苏维语猛然起身拦在他眼前,沉思了几秒又绽开个笑容,“既然皇上喜欢那就拿去好了,只不过外面有安王府的侍卫,还望皇上原路返回。”一只蹩脚的荷包而已,要就拿去,总归自己打不过也抢不过。

  原路返回,楚凌霄大笑起来,也是,自己还从没爬过别人窗户,不甚在意,飞身一跃便没了踪影。苏维语这才放松下来,打开房门走出来。

  院子里的白芷福儿皆是一愣,“主子,你不是去后山了吗,还有这貂裘….”以主子毫无武功的身子,是万万不可能没有惊动二人的情况下回到房间的,却看到主子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也都没再问。苏维语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吩咐了白芷重新取件来。

  既已来了这普陀寺,又怎能不拜一拜佛祖呢,天气寒冷,苏维语抱着个暖手炉站在佛前,双眼直视着那镀金的大佛淡淡一笑。故地重游总是要多些唏嘘的,仿佛眼前又看到了那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虔诚的跪在金佛面前祈祷,佛祖啊佛祖,你还当真让她如了愿,可这愿,也让她的父兄命丧黄泉。

  “阿弥陀佛,施主既是来求佛,为何不曾像别的香客般跪下祈祷?”

  苏维语悠然转身,只见那白胡子方丈站在身后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眉眼微挑,苏维语反问道,“方丈怎知我不是来还愿的?”

  圆空方丈朝着佛祖行了佛家礼,才悠悠然开口道,“贫僧与施主一别经年,如今施主可是信了贫僧所言?”苏维语这才没了嬉笑神色,目光似要把他看穿,早就知道这圆空方丈乃是得道高僧,在凉山住的那些年偶然遇他算过一卦,“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当时未曾当真,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记得自己。

  似是知她所想,圆空接着说道,“自在放下,放下自在,施主命格凤主,却有一大劫,若无贵人相助,就只有靠施主自己化解。”

  放下?如何能放得下!她已不是那个日日来普陀寺祈求佛祖的小女孩了,现在的她,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去夺,“方丈知我凤主命格,那真龙又是谁呢?”什么真龙凤主,不过是劳什子哄骗世人的说辞罢了。

  “施主心里不是已然知晓了吗。”圆空撸了把胡子说道,“真龙真凤,真龙假凤,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施主若是执念太深,假凤便可窃了命格成凤主。”

  “能窃走的又算是什么命格呢?圆空大师名号四国之内皆响亮,没想到也是与那街上道士一丘之貉!”苏维语转身就走,手心却被圆空塞进一个小玉牌。

  苏维语眼神突变,摸出匕首直抵圆空胸口,却感觉到掌心灼热,握着的温润玉牌已经融进左手掌心,消失不见。圆空微微福身,“阿弥陀佛,此物也算是物归原主,望施主能一心向善!”说完,也不理会苏维语杀人的目光,悠悠然领着小沙弥走进了后院。

  “方丈要等的就是这位贵人吗?”小沙弥从方丈后走出来问道,方丈自一月前就一心等在普陀寺中,说是有贵人要来。哪料圆空跪于蒲团上,回想着刚刚空中一闪而过的紫光异象说道,“不急,还有一位,等这位来了,贫僧也可以安然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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