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五章 转（五）
洛星跟着辰兮回了乾乙宫后，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越来越高。
辰兮知道这是司洛仙灵在慢慢苏醒。
因为灵力强大，对洛星识海的冲击也越来越大。
洛星却觉得这样其实挺好。
因她一醒来，便满脑子都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晚。
如放电影一般，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细节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她觉得心口痛得让人喘不上气来，整个人也越发沉默了起来。
辰兮干脆在自己的书房给洛星置了张休息的床。
因她随时随地会晕，辰兮觉得自己频繁进出女子的闺房实在不大合适，虽乾乙宫里没有外人，但他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辰兮看着洛星，有些心疼。
于是有天他趁着洛星睡下了，去到擎炙宫找到战轩。
“我瞧着洛儿最近精神不大好，你可有法子让她恢复？”
战轩点头道：“有，且这法子一劳永逸。”
辰兮挑眉：“什么法子？”
“消了她那一世的记忆。”
辰兮默了默：“她若自己想消，自会来找我。她不来找我，我也不能强行做这事。”
战轩一摊手：“那我也没法子了。”
辰兮蹙眉：“浩渊什么时候回来？”
战轩道：“等这一世的虚冥魂归鬼界吧。”
辰兮又道：“虽然浩渊用鬼王卦盘强行将时间拨回那天晚上，又找了璃昌勉强给他续了命，但他伤得太重，这辈子约莫也成不了气候了，何必再让浩渊浪费时间在人界看着他。”
战轩道：“不用我说，你应该看得出来，虚冥转世死时心中带着恨意和遗憾。心魔未除，若就这么死了，很有可能会成魔。将他救回来，既可避免这事发生，又给了祈夜时间去除殒翼体内魔气。”
顿了顿又道：“但凡事无绝对，让浩渊继续在人界待着，我们也不至于毫无防备。”
辰兮点头：“待此番事尽，你记得去璃昌那儿打声招呼，别让洛儿知道真相。”
战轩道：“魔界与人界时间相同，也不过就是让虚冥转世再多活个十几年，以待殒翼体内魔气彻底去除。倒是司洛的仙灵…”
“我会留神的。”辰兮道。
离开擎炙宫，辰兮又到了漠尧那里。
漠尧对于辰兮和战轩背着他偷偷让洛星下界的事情十分不满。
辰兮来时，他闭门谢客。
辰兮吃了个闭门羹，也不生气，只道：“司洛仙灵对洛儿识海冲击太大，近日她总是昏昏欲睡，你若得空了，去我那儿一趟，有了你的金鳞，洛儿会好受些。”
话音未落，漠尧便开了门：“你说什么？！”
辰兮道：“我与衍儿私下见了一面，他告诉我，司洛仙灵醒时可能对洛儿的心神有很大的冲击，但你的金鳞可以护住洛儿心脉，所以你考虑考虑，然后得空来我这儿一趟吧。”
漠尧蹙眉，对于龙王来讲，金鳞相当于最后一道铠甲，去掉一片金鳞，就有了破绽，万一今后要与魔族一战，自己便会十分被动。
但洛星是他的孩子，没有一个父母不把自己的孩子当心头肉。
所以他只是微一沉吟，便道：“明日我给你送过去。”
虽料到漠尧必然会舍自己的金鳞护洛儿，辰兮仍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有劳了。明日我给你备些丹药。”
漠尧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会原谅你们。司洛醒不醒是一回事，让星儿受情伤却是你们的不对了。”
辰兮默了默：“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她。我只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初下界时并没有告诉她那是虚冥转世。所以才会导致她跟他走得太近。”
漠尧道：“你没有过孩子，不知道当爹娘的心情。我爱她护她将她捧在手心，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将她推入深渊。今次待司洛仙灵离开星儿后，我就会将她带回龙族。”
辰兮默默没有反驳，点了点头：“对不住。”
辰兮回到乾乙宫的时候，洛星还睡着。
他坐在她床前，抬手将散落在两只小龙角边的头发拢了拢，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默默守了她一宿。
第二天早上洛星醒时，觉得自己今日精神头还不错。
于是穿好衣服，洗了把脸，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了许多。
现在的她很平静，是那种麻木的平静，头脑和身体都放空了。
打开门，一股隐隐约约的草药味道飘在空气中。
洛星觉得有些奇怪。
循着气味走去，洛星在炼丹房里看到正在随意往炉子里加草药的辰兮。
洛星觉得自己对炼丹这件事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以往在书里，都是说炼丹乃是一件十分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
天时，便是指当日适不适宜炼丹，譬如气候，譬如时辰。
地利，是指炼丹的地点。
人和，是其中最重要的，每种草药加多少，什么时候加，火候的掌握，都需要十分精确。
洛星第一次见人这样随意炼丹。
更令人愤愤不平的是，炼出的丹药光闻味道，便知那药效十分强劲。
辰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道：“来了？”
洛星点点头：“师父，你在炼什么啊？”
“补气固神的。”
“哦，给谁吃？”
“你。”
“哦对了师父，说起这个，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我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一团白雾，识海又时不时地刺痛。之前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来不及弄清楚。”
辰兮将最后一味药放进炉里，盖上顶盖。朝洛星招了招手：“过来。”
洛星依言走过去。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想听长的还是短的？”
“……有区别吗？”
“没什么区别吧。”
“那短一点。”
于是辰兮直截了当道：“司洛仙灵附在你识海里。”
“哦。”
洛星心想：原来有个人在我脑袋里。
然后她又慢半拍地想到：什么？！附在我识海里？！
辰兮看着洛星的小脸憋得通红，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别怕，司洛心善，不会伤你的。”
洛星觉得辰兮弄错了重点，她不是怕她伤她，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端端地活了一千年，突然就跟她说还有个人附在她识海里。
那她的那些小秘密岂不是无处遁行。
洛星干巴巴道：“师父，能不能把神女弄出来啊？”
辰兮点头：“这是自然，待她足够强了，自然会从你识海里出来，回归到自己身体里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洛星问。
“现在看来，应是快了。”
“哦，好。”洛星平静地应道，又开始放空自己。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接受能力越来越强，已经可说是风雨不动，波澜不惊了。
辰兮蹙眉盯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的小徒弟只是下界了一趟，回来便全不似从前那般灵光了，不禁心中有些懊恼。
自然也连带着更加讨厌起虚冥来。
他自以为告诉洛星虚冥死了可以让她断了念想，将她带回来护在自己身边，却不知道洛星正是因此心伤不已。
可见人不能太想当然，你以为你是对她好，却不知你这样的好并不是她想要的。这便有些尴尬了。
漠尧到的时候，看到了这样一幕。
洛星和辰兮两两相顾无言，一个在放空自己，一个在对面看着她放空自己。
“星儿。”漠尧几步上前，将宽大的手掌放在洛星头上：“父君来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洛星见到漠尧，心情变好了一些：“父君，你今日怎么会来？”
漠尧开始胡说八道：“来找你师父叙旧。”
辰兮瞥了他一眼。
不过洛星的小脑袋瓜子现在已经不转了，对所有的话都只有字面意思上的理解，于是点头道：“好的父君，你们慢聊，我先走了。”
说罢对着两人行了一礼，飘飘忽忽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辰兮的眉头仍皱着，漠尧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缎盒子，打开：“你要的金鳞。”
辰兮接过仍然流光溢彩的金鳞，伸手化出一团仙气，将它包裹着送入了炼丹炉。
做完这一切，辰兮回头问道：“割了哪儿的？”
“尾巴上的，不碍事。”
辰兮点头，反手拿出一瓶仙丹：“再怎么不碍事，好歹也是一片金鳞，再长出来也要等到万年后了。一日一粒，不要停。”
漠尧接过药瓶，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星儿说了司洛的事？”
辰兮点头。
“星儿怎么说？”
“没什么反应。”
漠尧：“……”
“那你多留心些，我先回了，若有事，随时找我。”
看着辰兮点头应下，漠尧将丹药收入袖中，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夜晚总是容易勾起人的思念。
辰兮带着炼好的丹药走到洛星的院子里时，正瞧见她一个人对着月亮伤春悲秋。
辰兮走到她身后，轻声道：“洛儿。”
洛星没转过头：“师父，人死了便不能复生了吧？”
辰兮抿了抿唇，因他以前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有些上火地继续保持沉默。
洛星又道：“不是说人死了会魂归鬼界吗？那鬼王璃昌那儿，我还能寻到他的踪迹吗？”
辰兮眼皮跳了跳，刚想找个借口断了她的念想，以防她真的跑到璃昌那儿发现事实真相。
然而洛星又自言自语般开口道：“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我还能怎么样呢。”
洛星突然回过身，猛地一头扎进辰兮胸口，呜咽道：“师父，原来失去一个人，这么痛，这么痛……”
辰兮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扶在洛星肩膀上，继而缓缓地，坚定地，将她抱在了怀里：“洛儿，不哭了。师父会一直陪着你，绝对不会再，让人伤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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