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那个贵妃表妹
除夕夜，顾青与采月、小果在翠微行宫守岁。暖榻上支了一方小小的炕桌，摆满蜜饯干果、各式小菜，还有一壶女儿红。
“主子，你少喝点？”采月替顾青夹了菜，轻声劝道。
顾青摇头微笑，“今朝有酒今朝醉，过年了，就让多喝几杯吧。”
外间传来鞭炮声，小果将窗户打开，漫天烟火绽在眼前。
旧的一年结束，现在已是大周三百三十一年了。
采月不许顾青喝酒，自己反而先一步醉倒。
“主子，你不要不开心。”
“好。”
“主子，我不疼。”
“嗯，不疼。”
“主子，云王真他是的喜……。”
“小果，扶你采月姐姐去休息。”顾青打断采月的话，对着小果嘱咐。
她自己执了酒壶、酒杯，走到院子里，对着璀璨斑斓的烟花与皎皎月轮，自斟自饮。
一枝梅花出现在眼前，顾青丢下酒杯，握住花枝，“宫里的绿梅，殿下有心了。”
云王没有说话，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顾青肩头。
皇帝生了病，宫中不办家宴，各人在自家府中守岁。云王路过御花园，看着绿梅，心里便忽的起了念头，他想要让顾青也看一眼这花。
抛下所有的事情，快马加鞭，赶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路程。翻墙进了院子，云王却犹豫了，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太可笑了，会不会吓到她。
刚准备离开，顾青却出了房门。
一身妃色的留仙裙，将长发披在身后，轻盈绰约，好似要乘风归去一般。
云王与顾青并肩而立，拿过她手里的酒壶，一饮而尽。
顾青转身望着云王，男人的下巴上冒着胡茬，眼窝泛着淡淡的青色，满身疲惫。
“为了一枝梅花，从京城赶到衡川值得吗？”
“值得。”
话音未落，顾青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炙热的怀抱里。可能是醉了，又或者是冬天太过寒冷，顾青并没有推开他，她想要糊涂软弱一会儿。
云王离开行宫时，他的心腹问，“王爷若是真的喜欢里头的贵主子，属下倒是有法子。”
云王挑眉，“说来听听。”
“金蝉脱壳，让那位贵主子更名换姓，再安置到暗宅便是了。”
云王想起顾青手染鲜血杀人的眼神，嗤笑道，“你当她是谁！”
“属下自然知道她是文坛泰斗顾大人的独女，太后娘娘的侄女、皇帝陛下的贵妃表妹。可是她落魄在行宫，毫无自保之力。只想王爷想要，自然能够如愿。”
云王沉默许久，“我不想勉强她。”
开春后，京城就发生了地动，许多房屋倾倒毁损，百姓死伤惨重。再之后，瘟疫开始蔓延。
京城中每一日都有人死去，菜市口的尸体堆积成山，根本来不及焚烧。
民间悄悄流传出一种谣言，说皇帝德行有亏，所以上苍才降下了天罚。皇帝怒不可遏，奈何疫情凶险，民意沸腾，他只好下了罪己诏。
皇疫情维持了半个月，太医院仍未研制出药物。宫中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德妃求了皇帝让所有的皇子、公主出京，由御前侍卫护送，前往翠微行宫避痘。
顾青得知消息，嘱咐采月与小果尽量少出门，“疫情来势汹汹，你们都要多加注意。”
晚间，兰芝前来拜见。
“德妃娘娘一直记挂您，借着皇子公主避痘的机会，特地遣奴婢过来拜见。”
“免礼，德妃一向可好？”
兰芝微笑，“除了皇后时常找麻烦，其他的都还顺利。”
“哼，皇后还是原来的样子。”
“皇后想要抚养一位皇子，可是四皇子天生体弱，六皇子由皇上亲自抚养，她只好去笼络新入宫的答应、常在。”
顾青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莲妃难产身亡后，皇后身边的红珠跑到慎刑司命人折磨采月，还有行宫路上的刺客……
“兰芝，你替我给德妃传几句话。”
兰芝福身行礼，“您请说，奴婢必定不会说错一个字。”
“莲妃就是皇帝最在意、最心爱之人，她的死必定与皇后有关。你请德妃细查当年替莲妃接生的太医、乳娘，也可盘问当年刑讯小夏子和采月的人。皇后是一国之母，身份贵重，皇帝绝对不会轻易废她，除非是她先动了皇帝的逆鳞。”
兰芝目光如电，“您确定是皇后害了莲妃？”
顾青用小银子剪了烛火的灯芯，“傻丫头，最重要的是让皇上确定啊。”
“奴婢明白。”
兰芝并未在行宫久留，第二日便回宫复命，皇子、公主们自有太医、乳娘和丫头们照顾。
半个月后，盘龙殿。
“德妃娘娘，陛下吩咐不见任何人。”张禄海哭着脸赔笑。
“皇上一定会见本宫，你尽管去通报，就说太医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
“啊，遵命，奴才这就去！”张禄海大喜过望。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整个人清瘦憔悴，两颊凹陷，再无从前的俊朗风流。
“药方确定有效果吗？”
“太医院已经试验了好几次，才敢禀告陛下。”
皇帝放下松了一口气，“好，把药方交给主事的官员，命他们赶紧处理，不得有误。”
“遵旨。陛下，另有一事涉及皇后与皇贵妃，臣妾实在不敢隐瞒。”
皇帝手中的笔突然停下，“皇后？”
大周三百三十一年五月，京城官员设棚熬药。瘟疫得到控制。宫内皇后身边的侍女太监均被带入慎刑司，由皇帝亲自审问。
六月，皇后有疾，于清思殿中休养。麟趾宫德妃晋封为德贵妃，代掌凤印，统辖六宫。
皇帝时常悼念皇贵妃，郁结于心，身体每况愈下，无力处置政务。德贵妃伺候左右，服侍汤药。
“陛下，当年顾贵妃实属冤枉，您可要迎她回宫？”
描龙绣凤的帷幔里，皇上的神色看不分明，“贵妃的身体经不住奔波，你若有空闲可去瞧瞧贵妃。”
兰芝扶着德贵妃出了盘龙殿，“主子，皇上是什么意思？”
叶妱冷笑，“皇帝的心思越发古怪，不过顾贵妃大约也不会愿意再回来。”
说话间，有两位答应走了过来。
“拜见贵妃娘娘。”
德贵妃请她们起来，仔细打量，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眼若春水，花树凝雪一般的娇艳。
“皇上传你们来的？”
“是。”她俩怯怯的看着叶妱，眼中是掩不住的惶惑与惊惧。
“去吧，用心伺候。”
皇帝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人在病中仍不歇停，还要召见妃嫔取乐。叶妱扶着兰芝的手，望着盘龙殿若有所思。
大周三百三十二年春，德贵妃前往翠微行宫探视。
叶妱与顾青在苑中散步，身后远远跟着一众宫女太监。四下里花木繁盛，远处的碧水湖中养了三两只白鹤，姿态优雅。
叶妱折下几枝嫩黄色的迎春花，侧身瞧了眼顾青，她虽纤瘦苍白，但眉眼平静，面上笑意柔和。
“许久未见了，姐姐。”
顾青点头，“是啊。”
“皇上免了你的禁足，这翠微宫姐姐以后可以自由进出。皇上龙体不佳，所以要我代他过来探望你。”
“是么，听说皇上格外爱重皇贵妃所生的六阿哥？”
叶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是啊，照眼下的情势，皇上迟早会立他为太子。”
“你能甘心？”
“我没有皇子，四皇子又不得皇帝喜爱，还能怎样。”
顾青与叶妱走至凝翠亭，命奴才们都在台阶下等着。
“皇后如何了，我还以为皇上定会废了她。”
叶妱叹息，“只差一点点，大臣们说废后兹事体大，会在史册中留下污名。为了皇贵妃还有地动、瘟疫，皇上已失了民心民意。所以此次只好悄悄了结，皇上命太医配了药，冬天大概就会传出皇后薨逝的消息了。”
“皇上为了皇贵妃，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真情深吶。”顾青口中称赞皇帝情深，眼中却带着不屑和嘲弄。
“情深？皇上的怀里从未缺过新人，宫里的答应、常在快要塞满了。”
“你不是说龙体不佳吗？”
叶妱想起太医的话，蹙眉道，“皇帝早年勤政宵衣旰食，皇贵妃死时他又大悲大痛，以至于口吐鲜血伤了根本。太医劝皇上休养，皇上却沉迷声色，纵情享乐。”
顾青唇角含着一缕微笑，拉着叶妱的手，似是漫不经心的闲言，“唉，若有一日皇上不幸……，到时候四皇子或者六皇子登基，他们一个无知幼子，一个尚是襁褓婴儿，可怎么好呢。妹妹位份最为尊贵，恐怕得效法先太后，辛苦上十几年了。”
先太后曾垂帘听政，皇帝十四岁大婚时，才退居后宫。
叶妱的手心沁出汗水，她发髻间的金步摇映着金色的日光，簌簌抖动。
顾青幽幽叹气，缓缓道，“有些时机稍纵即逝，妹妹可想要早作决断。”
叶妱心跳凌乱，眼中闪过挣扎之色。她从贵人到了嫔位、妃位，如今成了贵妃，人人向俯首行礼，可是却未曾安心过。
当日，顾青不也是贵妃，却一朝被皇帝幽禁行宫，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顾青家世显赫才能保住性命，若是换了她叶妱，恐怕早就死无葬身之地。皇帝的凉薄，岂会顾念任何人。
“容我仔细想想。”
一旦种下了权利欲望的种子，那么它自会生根发芽。
顾青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看着帕上的鲜红色血迹，心中了然，她快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大周三百三十四年，顾贵妃于翠微行宫仙逝，云王奉命治丧。
同年，皇帝暴病身亡，死因成谜，民间众说纷纭。
云王等皇室宗亲与众大臣迎四皇子登基为帝，德贵妃晋为太后，垂帘听政。叶氏一门封侯拜相，显赫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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