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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103 邪门味道


  厂房里胶着着一股无处不在的热流,唯有墙角的八个大风扇下面要凉快些,但机械运转的噪音又十分扰人。

  常来福隐约觉得温秉的情绪有些不妙,饶是再想撒个娇、再想一叙不易,也只敢忍着,蹲在常大黄旁边发呆。

  行军床被安置在大风扇下的逼仄处,大黄狗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

  程凉岸忍着热浪侵袭,一个劲往风扇边凑,她好奇地打量着大黄狗,请拉着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毯子往下拽了拽。

  常大黄那张剃了毛的狗脸就露了出来——像上了岁数的老头儿的后脑勺——中间秃了一圈。

  程凉岸扯了扯大黄狗的两片耳朵,噗哈哈地笑了:“你看看这里还有谁盖毯子?你的身体也忒虚了吧?”

  常来福被莫名其妙的笑声吓了一跳,他收回专注在温秉身上的眼神,厌弃地瞪了捧腹大笑的程凉岸一眼,抢过被子将瑟瑟发抖的大黄狗盖得密不透风。

  他突然想起:“房?渡陵住得好好儿的,先生买什么房啊?”

  要是别人说起这个情节,程凉岸或许只是应和着点点头。但常来福说起来嘛......

  “怎么?在你眼里,温先生已经是坐拥渡陵的成功人士了吗?常先生,可别忘了渡陵的所有人,是不才在下。”

  常来福猛地想起,尴尬地直了直眼,瞬间又以嗤之以鼻来掩饰:“管我屁事?”

  程凉岸呵呵笑:“我做不出来认贼做狗这种傻事,老子迟早撵了你。”

  “......”常来福硬气地傲了傲头颅,“要不是必须常常在先生跟前,你以为老子想住你的房子啊?”

  “真是委屈你了。”程凉岸欣赏地点了点头,她咬着手指思量一阵,“想来咱们迟早是要散的,你搬家前,还是得把这几年的房租结一下,我开价很便宜的。”

  常来福用眼角瞟了程凉岸一眼,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偏过头去,不想理会这个斤斤计较的女人了。

  医疗点是个方正的大厂房,顶梁较高,显得空间开阔。四周垒砌无窗无孔的墙壁,光仅从房顶上的两扇透明天窗里渗透进来,梁上一排白炽灯没日没夜地亮着。

  大白天里,阳光热热地穿透天窗洒在横七竖八的架子床和横七竖八的伤员身上,白炽灯的光微不足道。

  温秉在摆放得杂乱无章的床铺空隙间走过,从躺着、坐着、歪着、斜着的,将医疗场地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伤患身边穿过。

  他甚至看见墙角边还蹲着两个捧着供应餐大快朵颐的乞丐。

  近乎封闭的厂房里充斥着炙烤的热气、血腥味、霉酸味和消毒水味,男人打着赤膊、女人撩高了裙子,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紧着嘴角穿梭在床位之间,汗水在他们的衣领上腌制出一条黑色的边。

  这本该是一个令人伤心、哀叹或烦躁的严肃地方,加上比病房差了百倍的条件,这更是令人讨厌的地方。

  这是一个条件极其恶劣的地方!

  但温秉一路走来,看到的最多的是这些人隔着老远吆五喝六,或者三两扬长了脖子,在床铺中间悬空交头接耳,说起一些不入流的笑话。

  乡野之间杂七杂八的笑话品类此起彼伏,但无论是哪一路笑话,无论是谁说起,但凡听到的人都会引吭高笑。

  一传十十传百,不明所以的人也抹了抹汗,张大嘴巴笑出新的一身汗。

  最后,以致于整个医疗点都闹哄哄,更热烘烘——他们畅快淋漓的笑响彻四处,仿佛置身乐园之中。

  温秉奇怪地看着他们,阳光打在如同悬胆的鼻梁上,长睫毛投下阴影,眼神朦胧在光影之间。他将嘴皮紧贴在一起,凝重地绷着。

  温秉走到一处时,他们就停下笑声,向温秉回以奇怪的眼神。不约而同的,所有看见温秉的人都会沉默一下,将视线随着他而动。待温秉走远了,他们才又说说笑笑,开怀起来。

  有人低声讨论着:

  “那是谁啊?见过没?”

  “没见过。”

  “他看我们干嘛?”

  “是不是来撵人的?”

  “我可伤得很重,起不来了哦。”

  他们的讨论滑稽、没头没尾,温秉听在耳中,并不理会。他将在场的所有伤患都看了一遍,心下有数:难怪这次的不明暴徒伤人事件迟迟没有找上天公局。

  在场受伤的伤患无一受用灵官,全是根骨干净的人脉——没有灵官,又尚未抓到异兽的嫌疑,自然不敢贸然找来天公局。

  门口放药品的木桌前坐着一个老大娘,她没有明显的伤势,只是脸上有些擦伤,坐在一张矮凳上挂水。

  老大娘是第一个主动对温秉开口表示疑问的人:“小伙子,你没病没伤,在这儿做啥?染着我们的气息,小心被怪物盯上。”

  那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太婆,在这间热烘烘的厂房里也将长袖衣服拢得紧紧的,她插了针头的手背冷得发青,微微颤抖。

  温秉将她的跟脚看了,也是没受用过灵官的人脉。

  “请问您说的是什么气息?”

  老大娘眯着浑浊的双眼笑了,露出光秃秃的牙龈来:“就是吸引凶手的气息呀。”

  “你别听老婆子瞎说,她年纪大了,嘴上没牙齿,就口无遮拦了。”旁边站着一个有些邋遢的汉子,将手上的馒头塞在老大娘的手里,“妈,你别误导人家。”

  老大娘对汉子笑了一下,就专心地小口咬着馒头,什么都不说了。

  听者有心,她虽无心再深入,却在无意间开了一个好头。

  近处两个男人先讨论起来:“老婆婆说得有道理啊。”

  温秉压了压眉头,感觉有些微妙:这种伤人事件怎么可能不扯到异兽身上?

  果然,话题再稍稍往深处论一下,顺势就扯上了异兽。

  “味道?凶手还对特别的味道上头吗?”

  “大家都不是人味儿吗?不过异兽那么灵敏的鼻子,说不定能闻出个花儿来呢?”

  “异兽是不是就喜欢咱们的味道哦?”

  “什么味道?”

  “我闻闻,嗯......好久没换衣服,汗臭味吧。”

  “哈哈......”

  说起异兽时,他们没有丝毫的惊疑,语调也没有明显的癫荡。可见,这些人私下已经怀疑异兽许久。

  话题瞬间就递过好远,各处的延展角度不一,也不知道是哪个结论引起了共鸣。厂房里笑声四起,又是一阵热火朝天的笑。

  温秉也陷入疑惑之中。

  这种大范围的伤人事件,凶手若不是大型的有组织的团伙,就只有异兽能做到这个程度。但他一一看过这些人的伤口,血口上并没有灵力痕迹。

  因此发散出两种可能:或者伤人的真的是人脉中的团伙;或者异兽不辞辛苦纯粹以蛮力使坏。

  讨论还在继续,不知谁带头,他们竟然已经扯到灵官上来。

  “是不是因为我身上没有灵官的气息啊?”

  “你们谁受用过灵官吗?老实点,大家交流交流。”

  “没有。”

  “没有......”

  有个卷着裤腿,露出白花花大腿的女人站在床铺上大叫了一声:“啊,我晓得了,不是咱们身上有味道,反而就是因为咱们身上缺味道。咱们......没有灵官的味道。”

  她光洁的大腿立即引来许多男人赤/裸/裸的目光。

  立即,一呼百应,大伙儿也有随着她站起来表示强烈赞成的,也有举起手大叫好的。

  有人说:“可不是嘛?咱们不如那些受用灵官的人邪门,在异兽眼里,咱们可不就是异类?”

  还有人立即想起补证:“我隔壁老宋,人家悄悄受用了灵官,前两天咱俩一路走,一路都没事。单等咱们分路了,那怪物才动手,这不是单盯上我一个了吗?”

  温秉看着眼前这一片盛况,气温在他们专心致志的讨论下骤然又高了两度,从四周挤压来的热气搅得他心肺烦躁。

  说起这些“正经的”,伤患们更比先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话有心思得多,连垮着脸的医生护士也时不时地弯着嘴角插嘴,说起自己的见解。

  温秉浅淡地扫了这些人一眼:原以为天公局没有涉案,就会避开对异兽的猜疑。

  没想到,原来在这些远离天公局的人脉中间,异兽早已坐下了有理有据的罪名。

  他想了想,随即又泄气地闭了闭眼——说起这次伤人事件,就连自己也不免对异兽有诸多怀疑。

  温秉早在小清那里拿过的资料不容乐观,现场照片上的画质模糊,却挡不住那些伤口的惨烈和诡异——根本不像普通人脉所为。

  集中救助点里只会留下些伤势轻微的受难者,不知道为什么,电视新闻中也没有报道那些伤重者的下落。

  由着那些人兴致勃勃地讨论,温秉板着脸、默不吭声地往回走。

  他从人声鼎沸处走过时,那些口若悬河、条条是理的人都不自主地哑了片刻,直到愣愣地目送这个陌生男人走过,大伙才有争先恐后地说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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