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暗潮汹涌

　　“姑娘腿上的伤可还没有养好，大意不得。”赵无延眉头微微皱起：“三世子吩咐我好生替姑娘治伤，姑娘不必谢我。”

　　小七自觉方才推门鲁莽，现在听赵无延语气冷淡，倒觉得这人不是十分好相与。便稍微收了笑容，仍是极为有礼地说道：“小七回去以后自然会遵从先生的嘱咐，多谢先生，这就告辞了。”

　　赵无延轻轻‘唔’了一声，忽然冲着小七摆了摆手：“柳姑娘且慢。”说罢便转身走进屋里，片刻提了几个整整齐齐的药包出来，仔细地向小七交代了用法用量。小七顺势谢过，与他道别出来。

　　却说陈虎得了信，当日便赶着马车到了武穆峰脚下。谁知山路崎岖马车无法通行，陈虎只好将车缚在山脚下，上山到宅子里头寻了几个人，现伐了些竹子赶了一张抬椅出来。自己坐上去试过稳固，便请小七往抬椅上坐了，另外找了个帮手抬着下山来。待回到城里天色已经将黑，小七本来想直接回宅子去，不料刚拐进柳宅前面的小街，就迎头碰上了李书远。少不得又要装作一副风尘仆仆赶路归来的样子，那腿伤却作不得假，只好随口撒了个谎，说是走路的时候磕碰了一下。

　　回到柳宅梳洗了一阵，刚用过晚饭秦月就过来了，幸好腿上遮着不用见人，小七说是磕碰秦月也无甚怀疑。秦月守着小七说了一会儿话，怕她一路劳累，留下一瓶跌打药酒便回去了。

　　铺子里有顾益谦几人看着，倒也不用过分操心。只是这两日都未听到刘三爷有消息传来，京城里头亦同往常一样平静，小七心中却越发的惴惴不安。

　　徐子晋也进城来看过一回，起初小七还怕被他看出什么端倪。后头转念一想，如今避讳甚多，当日自己箭伤极重，赵无延与自己诊治也是十分为难。这会儿说成是磕碰，徐子晋更不好意思来瞧，便放心地与他言谈。晚间又吩咐置了一桌子菜，叫秦月和李书远一起过来吃了。晚间徐子晋到李书远府上住了一晚，第二日过来拿了许多消肿祛瘀的药草与小七。又语气谆谆地叮嘱她好生调养，这才回去了。

　　小七每日里都不出门，百货居账房上的何大山隔一日便过来报一回细账。小七总是听得无精打采，心里头装着事情，怎么也没法静下心来。彩轩知道小七受不得气闷，这日清晨见天空中光光的不见太阳，便叫人搬了软椅放到花园中，小七捧着一本书在哪里坐了一个上午，却是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腿上的伤口倒是一日好过一日，长新肉的过程却最是难熬。伤口周围一刻不停地痒着，隔不过一会儿便想挠上一挠，非得费十二分的力气才能控制得住。小七坐得多时，忽地扔下手中的书籍站起身来，在草地上烦躁地走来走去。

　　“我的小姐，这是怎么了？”彩轩从园子那头远远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袭长衫的苏承义。看见小七满脸闷气的摸样，急忙几步走上来扮了一张笑脸。

　　小七摇了摇头，回头看见苏承义，向他扯出个无奈的笑，复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软椅上。

　　“苏大人且在这里稍等片刻，我这就给您搬个坐处过来。”彩轩回头向着苏承义不好意思地笑笑，看苏承义点了点头，便脚步飞快地往落梅居去了。

　　苏承义回过头来，一双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小七：“听说你磕伤了腿，可吓了我一跳，倒像是不严重？”

　　“唔，碰了一下而已，趁机偷懒几天，”小七懒洋洋地答了一句，抬头瞧了瞧天色，又好奇地问道：“你今儿那么早就从宫里回来了？”

　　“这几日朝里议事，皇上不常到御书房来，就许你偷懒，还不容我放个假？”苏承义玩笑地看着小七，盯着她瞧了片刻又道：“你还是这个脾气，手脚毛毛躁躁的，就是走路也能摔跤。”

　　“哪有……”小七轻轻嘟囔了一句，忽然眼波一紧：“朝里议事？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承义稍稍一愣，继而压低了声音道：“皇上往河东调兵，每日只召丞相与兵部……”正说着，抬眼瞥见彩轩带着一个婆子抬了一张软靠走过来，便立即住了口。

　　“怎地是往河东？”等彩轩放下软靠告退着去了，小七连忙低声急急地问道。

　　“风头紧得很，我也不好乱猜，不过刑部抓了好些人，河东毗邻山南，据说是山南的忠王爷，只怕要起兵谋逆了。”苏承义声音越压越低，转而摇摇头道：“自古权势最是诱惑人，唉，只怕这一场闹下来，又要牵连许多人进去。”

　　小七揉了揉有些惊跳的眉头，怪不得刘三爷当日说如今京城才是最安稳的地方。刘三爷似与忠王父子有着极深的怨结，其中的缘故，恐怕与他母亲脱不了干系。可他与忠王毕竟有着血亲，如今皇上早早做了准备，这忠王不动则罢，只怕一动必败。只是如此一来，自古帝王最是心狠，别说是兄弟，就算是父子，谋反失败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刘三爷因此受了牵连……

　　这般胡乱的想着，只觉得心头大石越发沉重。小七抬起眼来，瞧见苏承义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便轻轻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听你这样说，那忠王爷在京城里根基颇深？”

　　“你有没有听说过前朝的事情？”见小七轻轻点了下头，苏承义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忠王有拥立之功，与皇上又是一母同胞，攀附之人比比皆是。听说早些年很是狂傲，后头渐渐安稳了，想来只怕不甘于人下已久。这样的人，要他收了性子，必定是有极深重的原因教他隐忍。”

　　“这样的人，只怕皇上心中也早有忌惮吧。”小七与苏承义对视了一下，两人心中皆是了然。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那些封疆分藩的王爷，多数总想着再往上爬一头；却不知皇帝亦是同样盯紧了他们不放，毕竟天下大位，统共就得那一个而已。

　　“我也是这般猜测，皇上等这个机会，只怕也等了好久……”苏承义略略点了下头。小七忽然转了眉眼，担忧地看着他：“你与那忠王，没什么来往吧？”

　　苏承义缓缓摇了摇头，轻声笑道：“我入仕不过几年，手中又没有什么权柄，他即使要收拢人，我这样的人他也是瞧不上的。再则，”苏承义笑得更深了一些：“谁做皇帝，于我不都一样？”

　　“这样便好。”小七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深深地瞧着远处：“一旦起了战事，只怕这世上又要多出许多受苦的人了……”

　　这天夜里小七怎么也睡不安稳，一闭上眼便瞧见刘三爷当日皮开肉绽的肩头。挣扎了半夜沉沉睡去，又是噩梦连连。

　　到了初八这天，小七心道以目前的情形，只怕皇帝也无心赏花罢。奈何宫中并无其他的话传来，小七不敢违了皇命，只好让彩轩与自己换了衣衫依旧进宫去。

　　“梅公公，”小七忍不住开了口，从宫门口一路走到这儿，腿上已经是一阵阵酸疼难忍。见脸上涂得红红白白的梅公公转过身来停了脚步，小七急忙赶上前去，自袖中摸了一锭银块出来塞到他手中：“请梅公公走慢一些。”

　　“唔”，梅公公应了一声，一双尖利的眼神在小七腿上扫了一扫，细声细气地叮嘱道：“皇上这些日子不太高兴，待会儿你可别惹了龙颜大怒。”

　　“谢公公提点。”小七连忙堆了满脸的笑，梅公公轻轻点了下头，继续引着路向前走去。

　　梅公公领着小七到了御花园，向一旁立着的宫女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了。小七对着那宫女微微笑了一笑，转过身来耐心候着。

　　小七等得些时候还没见着皇上的影子，心道皇上莫不是忙忘了。又不敢擅自离去，正好园中菊花开得正是繁茂，便慢慢地踱到花旁，静了心思欣赏起来。

　　“粲粲黄金，亭亭白玉，好景。”

　　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身旁的宫女已经跪拜了下去。小七急忙回转身来，只见皇帝正往这边走了过来，急忙跟着跪倒在地，口中称道：“民女柳小七叩见皇上。”

　　“免了，”皇上袍袖轻轻一挥，心情竟似十分轻快。小七不敢造次，口中谢了圣恩，方才站起身来。

　　立刻有太监抬了一张花样繁复的宽椅过来，又摆上了小机茶点果盘。小七看着他们如走马穿花一般忙碌着，心头仍然打着小鼓，不知道皇上今日唤自己来究竟意欲为何。

　　片刻又有太监抬了一张小杌子过来，仍旧在前面置了一张矮桌，上面依样放了吃食。皇上大刀阔马地坐到了宽椅上，对着小七微微一笑：“坐下吧。”

　　小七心里犯着嘀咕，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又听得皇上问道：“这满园繁花，柳卿以为如何？”

　　“民女惶恐……”小七大吃一惊，急忙又跪拜了下来。就算她不是土生土长的人也知道，卿这样的称呼，她一介商户是无论如何也当不得的。

　　皇上缓缓扫了小七一眼，语气淡淡地说道：“朕让你坐，你坐下便是。”

　　“是……”小七偷眼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见他似乎并无不喜，便站起身来。不料起身太猛，一时牵动了腿上的伤口处，小七浑身打了个哆嗦，身子如树叶般晃了几晃，急忙一把扶住身旁的矮桌，才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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