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试探

　　“苏大人为何要见我？”小七定了心神，抬头向那婆子问道。

　　“这个……”那婆子为难了一会儿，捎眼道：“要不，叫红裳姑娘进来回话？”

　　瞧见孙少奶奶点了头，那叫红裳的俏丽丫鬟急忙扯了裙子上前来，声音清脆地回道：“苏爷原话是这样说的，咱们虽然是读书之人，不理这生意逐利之事，只是这百货居构思奇妙，掌柜的必然是个奇人，倒是惹人好奇，忍不住想见上一见。”

　　这红裳好生的伶俐，孙少奶奶却似十分不喜她，皱了皱眉便挥手叫她下去，转眼过来瞧着小七。

　　什么惹人好奇，只怕是百货居的名头传了出去，这苏承义也终究被勾起了疑心吧。

　　小七心里转了几转，孙少奶奶仍是一脸征询地看着自己，今天这事儿，究竟是孙家少爷无意说了出去，才引来的巧合，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琳琅姐姐说得极是，只是那苏大人既然是个贵人，小七还是避着些的好。一来小七不过是个商人，与官家可说不上什么话；二来小七是个女子，这般相见，总是有些不便罢。”小七偷眼打量着孙少奶奶的神色：“还请姐姐替我遮掩一二，就说不巧小七已经辞去了，小七这就告辞，改日再来看望琳琅姐姐。”

　　说罢起身施了一礼，孙少奶奶连忙跟着站起来，她也是个通透玲珑心的人，当即狐疑地看着小七：“妹妹这样说，我自然不好勉强，别怪我多嘴问上一句，妹妹与那苏大人，可是有什么缘故？”

　　小七瞧她神色自然，倒不似知晓个中内情的，一时也不好妄下猜测，只好摇摇头道：“并不相识，多谢琳琅姐姐体谅，只是小七一介女子，不好与这官家的人有什么走动。”

　　孙少奶奶也不好再深问，便唤了婆子去前头准备软兜，又执了小七的手，亲自送到院子门口。那丫鬟红裳见了，喉头滚动了几下，似要再说什么，又不敢上前来。

　　走到门口，小七一眼扫到立在一旁的红裳，立时顿了脚步。

　　从刚才瞧来，这丫头恐怕与孙少奶奶不是一条心，孙少奶奶如此不喜欢她，想来这红裳姑娘应该是孙家少爷身边的人。孙少奶奶愿意与自己遮掩，那孙少爷如何想却不得而知，既然已经惹上了，自己这会儿再躲闪，只怕会更加招人疑心。

　　“我若就这么走了，只怕苏大人回头要怪到琳琅姐姐头上。”

　　“妹妹是为我考虑，不过苏大人与我家交好，倒也不至于怪罪不怪罪的。”孙少奶奶见小七忽然变了主意，倒也不否认，更叫小七瞧了心里没底，越加觉得今天这事儿是有人安排。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小七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总是要来，这苏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要见了才知道，何况，自己也还存了那么一丝半点的好奇。

　　花园里的荷池旁有一方四角尖尖的凉亭，亭子里头摆了一张长长的神仙桌，四个公子哥打扮的人分坐在亭中，亭子前面不远的紫藤花丛旁，一个身着艳丽的女子正在抚琴。

　　倒是一副风流才子的好景象，看来这孙少奶奶开始说的倒是实话，叫人用软兜来抬自己，是真怕自己碰上这园子里面的人。小七瞥了孙少奶奶一眼，见她面上十分冷淡，任是哪个时代的女子，亲眼瞧了自己丈夫与别的女子相伴，只怕心中都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苏承义正摇了扇子听曲儿，远远地看见付琳琅带着一个身着鹅黄嫩衫的少女走过来，待到看清楚了，摇手把扇子一合，起身迎了出来。

　　“琳琅表姐，好些日子不见，气色越来越好了。”

　　“你这张嘴，倒像我是那七老八十的老太婆，爱听你这些抹了蜜的话。”孙少奶奶假意一嗔，转向小七道：“这位苏承义苏大人，是我娘家表亲。这位，就是百货居的大掌柜柳小七柳姑娘。”

　　表亲？小七心头跳了一跳，方才孙少奶奶可没有提起这茬，这样看来，今天这事儿只怕还真不是偶然。小七也不知道见了这样的大官，是不是要行那跪拜的大礼，索性今天这姓苏的身上又没有穿官服，便揣测着矮身施了个福礼：“民女柳小七，见过苏大人。”

　　亭子里头那几位也走了出来，其中两位挨着向孙少奶奶见了礼，另外一个生得面如冠玉的，应该就是孙家少爷了。倒是一表人才，只是眉眼间带了几分轻浮，扫了小七几眼，便朗笑道：“这位便是百货居柳掌柜的，听我家娘子说，柳掌柜年纪轻轻便颇具才能，今日一见，果然是位俏人儿。”

　　小七心中一恶，偷眼瞧了孙少奶奶一眼，见她脸上仍是冷冷淡淡的，便只好微笑着回了个礼。

　　“当日在野驿一见，我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想不到竟是堂堂百货居的大掌柜，是苏某走眼了。”苏承义摇着扇儿，面上带着些探究，一双眼微微笑地看着小七。

　　小七心中一阵咯噔，倒也不否认，只低垂了眉眼：“民女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苏大人不要见怪。”

　　孙少爷面上一奇：“苏兄弟与柳掌柜竟是旧识？”

　　小七见孙少奶奶面上神情无变，只怕这段曲折她是早就知晓的，心下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连忙抢着答道：“进京路途中偶然见过一面，民女不知大人身份，进京以后未能及时拜见，还请大人赎罪。”

　　苏承义眼中的探究更甚，摆了摆手道：“你既与琳琅表姐相熟，便不用拘泥那些常礼，柳掌柜请到亭内相坐。”

　　小七愕然地看着苏承义，虽说如今男女大防不慎严谨，但这苏大人毕竟是个京官，孙家也算是大家，哪有那陌生男女一处畅聊的道理。孙少奶奶却不以为意，走到亭中挨着孙少爷坐下了，小七也只好硬了头皮，跟着进来。

　　“不知柳掌柜家中何处？”

　　看来今日这苏承义还真是打定主意要摸清自己的老底，索性来都来了，也避不过去，小七微微一笑，极为有礼地答道：“民女麟州人士。”

　　“麟州？可未听说过麟州有柳姓的商贾之家……”苏承义挑了挑眉毛，紧紧问道。

　　“大人果然无不知晓，”小七温温一笑：“我本是农户之女，到赣南投奔姨母不遇，却碰巧结识了赣南的林家，得蒙东家信任，带着小七到大西洋国往返了几年，这才学了些经商的皮毛本事。”

　　这话一出，在座的俱是惊叹，瞧柳小七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想不到竟已有如此经历，其中的曲折只怕更甚。一时都被引了兴趣，纷纷问起那大西洋国的事情来。

　　小七暗暗松了口气，答起这些公子哥的问题，并一直装作有意无意的透露出，自己开设商场的想法来源于大西洋国，纵使这苏承义是个官员，只怕也查不到大海的另一边去。

　　刘三爷跨下马来，看了看面前，已经挂上了写着柳宅两个大字的门头。面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爷，顾掌柜那边已经使人去了，最多半月就可以进京。”

　　“恩，”刘三爷点点头：“赣南那边也要叮嘱林慕东，若是还有什么不懂的，也要抓紧时间问来。”

　　陈云抹了抹额头，瞧自家爷脚下生风的样子，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爷这样打算，可问过柳掌柜的意思？”

　　“这个……”刘三爷脚下一顿，是她自己说的，想过那什么都不管的生活，自己这样安排，她不至于有什么不满意才好。再说了，过段时间乱起来，总不能留她一个人在这里，便是现在还不能陪在她身边，也要叫她安安心心的才好。

　　小七出了孙宅，直到上了马车，才觉得一身瘫软下来。

　　这苏承义竟然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试探自己，还真是……

　　饶是自己反应够快，这前面却有二十多年的习惯，处处小心着，仍是叫他算计了去。

　　回想起告辞时苏承义面上了然的神情，小七只觉得心中一阵惶惶，他如今已经肯定了自己的身份，下一步，将会怎样？

　　“小姐，可是累着了？”彩轩看着小七脸色有些发白，伸手过来替她捏着肩膀，轻声问道。

　　小七摇了摇头，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已经被汗渍浸湿的纸条来。纸上的内容也简单，不过是一句简单的上联。

　　只是这潦草的一句，却是用汉字简体写成……

　　苏承义提议行那击鼓传花的酒令，取到字条的人便要将那字条上的上句念出来，其余的人谁接不上来，便要罚酒一杯。自己只当真是个游戏罢了，那字条落入自己手上，已经念出声来，才察觉中了圈套……

　　小七手上微微颤抖着，这苏承义能想出用天长日久的习惯来确认自己的身份，必然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这样的人若是有心与自己不利，当如何防备才好。

　　虽说这样一来，他便等于也与自己交了底，倒有几分接头暗号的意思。若是往好了想，算是互通底气，只是像他如今这样的身份，到底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同类，小七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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