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公屋？
彩轩急忙抬起没沾到水的那半边袖子，给小七抹去身上的水珠，小七一身的衣服已经湿得可以挤出水来，冷风裹着湿透的衣裳一吹，直冷得小七交错了牙关，当真是从头到脚透心凉。
“陈虎，赶紧把马车牵过来，不，还是赶紧把车上的狐皮披风拿过来。你这人也真是的，这大白天人来人往的，怎么也不看着点，这街面上是可以随便倒水的？怎么劈头就倒，要是冻病了我们小姐，那可是，可是……”
彩轩可是了半天也没有可是出来，那姑娘一张脸窘得通红，站在哪儿手足无措，除了道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小七连忙摆了摆手，咬紧了上下打架的牙齿，颤声问道：“你家就在这楼上？有没有火盆什么的，先让我烤一烤。”
“有的有的，我家就在这楼上，小姐楼上请。”
那姑娘急忙连着声的应了，伸手过来要牵小七，彩轩见她指甲上还沾着些污垢，连忙当头扶了彩轩，那姑娘只好讪讪地缩了手，往前一步引着小七往旁边的楼房上去。
这楼房已经有了些年头，楼板踩起来嘎吱嘎吱作响，楼梯扶手上面也尽是被虫子蛀出来的小孔。彩轩扶了小七，随着这姑娘上了三楼，进到一间背光的屋子里，里头果然摆了只炭盆，只是这炭盆里烧的却不是炭，倒像是枯木树头之类，不时冒出一阵白烟。小七这会儿也顾不上许多，急忙往那点热气旁边拢过去，大概是在海上那遭的缘故，如今这身子一点也受不得冷，若是现在上车回宅子去，路上走上小半个时辰，只怕等回到宅子，全身已经冻僵了。
那姑娘在房里转来转去，寻了半天才往那简陋的木床上抽出一方白巾子，彩轩接过来替小七把湿的头发铰了。正好陈虎往车上取了狐皮大氅送来，小七连忙拿过来往身上裹了，这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一身湿漉漉的只怕也不敢出这门了，回头再吹下冷风只怕有得罪受。小七见那姑娘怯生生地垂着手站在哪里，一张脸儿吓得俏白，瞧那身上的发饰打扮，像是个未出嫁的小娘子，便努力堆了个笑出来，柔声道：“你别怕，我没怪你，你已经出声提醒了，是我自己没避过去。只是我这身上受不得冷，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我在这儿耽搁片刻好不好？”
“好，好，”那姑娘稍稍松了口气，在这京城里见得多了，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少爷，哪个不是脾气跟天一样大，今儿以为闯了大祸，得罪了娇贵的主，没想到这位小姐这么好说话。连忙从一旁黑乎乎的架子上拿了个壶，轻声道：“我家就我和我娘两个人，我娘出去做工了，一时回不来，只要小姐不嫌这儿脏乱，奴家这就去门口看着，给小姐烧壶热水过来。”
小七见她倒也算个好心的，剩下的火气也全去了，这会儿喝口热水不比什么都好，便朝她点点头。转头向陈虎道：“我只有在这儿等上一阵了，你回宅子去替我取件干净的衣裳来，若是不懂，叫园子里的那个张婆子到我房间去拿，披风也再带上一件，这件只怕等下也要捂湿了，对了，替彩轩也拿上一件。”
陈虎赶紧应了，下楼牵了马车掉头往宅子赶。这屋子本来就小，又不敢开窗，炭盆里冒出来的烟气直熏得人咳嗽，彩轩想要出去找个酒楼买个炭盆回来，又不放心留小七一个人在这儿，急得转来转去的，小七忍不住笑了出来：“别转了，你身上也湿了一半，还不赶紧过来烤着，以前我在乡下的时候，就连这个也没有呢。”
“啊？”彩轩惊异地睁大了眼：“小姐以前也吃过许多苦头？”
“恩，以前在麟州的时候，吃都吃不饱，就是这烧老树根的炭火，也要自己去山上劈回来。”小七眼神闪了闪，想起当初在柳塘村的光景，倒真像是过去了许久一般，若不是这炭火，只怕都已经想不起来了。想了想又轻声笑道：“不过比起在海上的日子，那都算是好的。”
“小姐还出过海？”彩轩眼睛瞪得更大了。
“恩，”小七轻轻眯了眼，想起那两只在深海跳跃的海豚来，仿佛那样美妙的笛音，便连它们也吸引了过来，依稀看见刘三爷清冷的脸庞，脸上微微地带出笑来。
“小姐跟我说说，海上究竟是怎样的？我原来在赣南的时候，也听他们说过些奇事，小姐去的什么地方？可真有那黄金堆成的小岛？海上真的有海怪吗……”彩轩摇晃着小七，带着一脸的好奇，一叠声地问道。
小七噗哧一笑：“行啦，你若想听，回头我慢慢跟你说就是，快坐过来烤一烤，呛着总比冻病了强。”
两人正说着话，那姑娘提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水壶进来，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了个泥碗，倒了一碗热水，想了想，将那碗里的水涮涮倒掉了，又重新倒了一碗递给小七。
“谢谢，”小七微笑了一下，将那碗接过来，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热水下去。
“小姐真是和气，”那姑娘也跟着羞涩地笑了起来，一双眉眼弯弯的倒是好看。
小七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屋子里就一张木床，床上的被子看起来也是薄薄的，有些破旧的棉花翻了出来露在面上；一个黑乎乎的架子上摆了些锅碗家什，还有两张矮凳，便是这屋子里的全部摆设。
小七眉头微微一紧，看来这女孩家里面却是清贫得厉害，只是这七巧街她一路逛过来，都是些有头有脸的铺子，一看就知道是个热闹地带，就算是旁边小巷的楼房，只怕租金也是不低。却不知这女孩一家清贫如此，怎么付得起这一带昂贵的租金。
“你叫什么？”
“啊？”那姑娘稍一愣神，仍是垂着眼怯怯地答道：“奴家唤作巧娘。”
“巧娘？倒和这街的名字相配，”小七和气一笑：“说来倒是我们叨扰了，你是主人，可别这么拘束，这大冷的天，赶紧过来暖和着。”
一共就两张矮凳，彩轩听了这话，急忙站起身来，那巧娘却连连摆手：“都是奴家的不是，毁了小姐的衣裳，奴家本该到后院去泼水，却因为偷了个懒，又没注意到小姐在楼下走，手上一个把不住，小姐不怪罪，奴家已经是感激得很了。”
“你们这楼房还有后院？”小七眼睛一亮。
“是，”巧娘怔了怔，不知道这位小姐问这个做甚。
“咳……那个”小七眨了眨眼：“你们这屋子，是自己的还是赁来住的？”
“自然是租的，不止奴一家，这楼里的人家，都是租房来住，哪个买得起。”
“租金多少？这地段，不便宜吧？”
“没有，奴家的娘亲不过在绣坊上工，哪里租得起贵的，这楼房是官府的公屋，一个月一千三百个钱，便是这样，也吃力得紧呢。”巧娘巴巴地瞧着小七，这小姐一身的好布料，一看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不知道怎么有兴趣打听起这租屋的事情来。
公屋？小七在心里打了几个转，又与巧娘闲扯了些其他的，听说她娘在秀云坊做绣娘，巧娘原本也跟着在哪儿做工，因着最近亲事近了，才暂时回家来休着。因为巧娘说这秀云坊乃是京城坊间里顶尖的，小七又多问了几句。
等到陈虎取了衣裳回来，小七和彩轩借着巧娘的屋子换了，与她道谢出来，走到门口，小七又叫彩轩取了二两银子送给巧娘，直把巧娘欢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只不住地鞠礼，等小七上车都已经走远了，人还定定地楞在哪。
刚回到宅子，陈平就迎了上来，递过一封书信，却是林慕东写来的。
信上说了些赣南百货居的近况，又附了张单子，全是赣南那边有意要随着百货居在京城置柜的商家。小七粗略数了一下，倒有二三十之多，只是京城这边不比赣南，既然存了要做高端的心思，这商家也要细细筛选过。
如今最紧要的，还是铺面，景安城虽大，要找那么个合适的地方，既要价格相宜，又要地处中心，还得宽敞，只怕一时之间也急不来。
小七袖了信纸，抬头看了看天色，奇道：“你不是跟李林木出去了？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回掌柜的话，三爷有要紧的事物捎给掌柜的，小的不敢耽搁。”
“哦？”小七挑了挑眉头，陈平紧跟了一步：“东西小的已经送到掌柜的书房了。”
书房里的案子上果然搁了厚厚一个牛皮纸袋，小七打开来，里面却是景安商会的各户资料。从商铺名号到所营事物，俱是详尽，也不知道刘三爷打哪儿弄了这些东西来，倒是正好派上大用。
“叫何大山回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慢着，明日你跟着我，”小七如此这般地与陈平交代了一通，才放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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