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浪又起
柳小七从舱里钻出来,用袖子使劲的把脸擦了又擦,没有足够的淡水,只能这样“洗脸”了。
身上的衣服蹭过苔藓,泡过海水,滚过泥沙,这会儿怕是街上的小叫花子,和小七一比都算是收拾得落落大方。
刘三爷也没好到哪里去,一袭紫色的衣衫已经变作了褐色,正坐在船边钓鱼。
“钓不起来的,鱼饵一直跟着船跑,哪有鱼儿那么笨。”小七懒懒的在他旁边坐下来。
细细的鱼竿使劲坠了一下,小七欣喜的看了他一眼,帮手过去拽鱼竿。
手上一使劲却觉得落了空,鱼竿猛的一下就被提了起来,只是几缕海草。
“哈哈,哈哈哈,”小七忍不住狂笑。
刘三爷将鱼竿搁到了一旁,看见她笑得眼睛都咪成了月牙,也微微笑起来。
“为什么要出海?”刘三爷突然问道。
“什么?”小七楞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刘三爷的语气忽然冷下来,透着丝丝凉意。
“什么意思?”
“一个西洋话说得如此流利,精于商道的人,真的会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吗?”刘三爷站起身来,冷冷的面向小七。
小七霍的一下站起来,直直的迎向他寒潭般的目光:“那你认为,该是怎样的呢?”
刘三爷眼神稍有一滞,又道:“你若只是个普通的女子,那日在船上你如何不怕?如何不逃?”
小七心里暗暗叫苦,哪里是她不害怕不想逃,逃得了吗?
刘三爷忽然向她走了一步,直直的逼到眼前来:
“你,为何要救我?”
我为什么要出声救他?
千万般情绪似蛛网般忽然缠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面前这张咄咄逼人的脸,一时化作陈俊奇,一时又化作刘三爷。
“啪!”小七抬手便是一掌。
刘三爷缓缓将脸侧回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水。
“我为何要救你?我只巴不得你死了,死得越惨越好。”小七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恐怕你早已经忘了桃源镇了吧,这一巴掌,却是早该还给你的。刘,公,子!”
刘三爷的眼神更加阴冷了一些,寒声道:“桃源镇又如何?”
“那日你作势救我,亏我对你感激涕零,想不到,”小七狠狠的咬了咬牙,颤声道:“你却伙同那陈俊奇将我骗住,使计害我差点,差点,被他奸污。”
忍住将一句话说话,眼眶已是红透了。
刘三爷杵在哪里,长长的睫毛将他的眼瞳盖住,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小七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直直的瞪住刘三爷。
如今撕破了脸,这艘船上怕是只有一个人能待得下去了,暗中将手紧紧的握住,身上却在颤抖。
“麟州府的陈俊奇,只是生意上的往来,”良久,刘三爷才开口道:“竟然是你?”
小七把双眼定定的看着他,双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刘三爷眼波一紧,审视着她。
“拦下门口那些人以后,我就离开了。”
丢下这句话,刘三爷恢复了淡淡的神情,转身便向舱内走去。
小七只觉得浑身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难道真是这样?这是不是表示,后来的事情,刘三爷统统不知情。
所以,根本就是自己一直以来都误解他了?
竟然有一种松了口气般的感觉,难道说,这一路相处下来,自己竟然一直心存侥幸,有些盼望?
小七愣愣的盯着舱口,有两只海鸟掠过海面,唧唧的叫了两声,向远处飞走了。
汹涌的浪头呼啸着打向船板,凌冽的狂风刮得小七站都站不住,只能努力的把身体压到最低,紧紧抓住船舵。
这该死的海盗船,虽然速度轻快,可遭遇这样的风暴,便如张树叶一般飘飘欲坠。
风声呜呜狂响,天边越来越黑,整个大海像沸水一样咆哮起来。
一个人影从舱里跑出来,立即被吹得倒退了两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上来死死握住舵柄:
“快去把帆放下来。”刘三爷脸上满是紧张,额上青筋高高的跳起。
又一个浪头狂啸着掀起,细细的桅杆摇晃一下,“轰”的一声倒了下去,船头被砸得高高的翘起来,通的一声翻入水中。
无数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使劲往鼻腔肺里灌进去,小七想要挣扎,却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的拽住直往下沉,只觉一片漆黑,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七,小七,”
这是哪儿,是谁在说话?
小七是谁?是在叫我吗?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一块千年寒冰,睁也睁不开,一时如火烧,一时如冰窖。
“这里寒凉,多加件衣吧,”徐子晋微笑着,拿着一件披风向自己走过来。
突然间,那张脸却变作了刘三爷,冷冷的凑到面前来。
“小七,你终于醒了,”
徐子晋满脸的疲惫和焦虑,紧紧握着她的手。
“徐大哥?怎么是你?”看清楚徐子晋的面容,小七欣喜的一把抱住他:“太好了,我没有死。”
“呵呵,没事就好,”徐子晋一愣,将手抬了又抬,抚在小七的脑后。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大浪打翻了船,这是大晋吗?”小七抬起头来,急切的问道。
“你身上还在发热,先把药喝了,我再慢慢与你细说。”徐子晋扶着她躺下,站起身来去桌上端药。
“等一下,”小七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刘三爷呢?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你不要乱动,当心惊了风。”徐子晋轻轻的回到,端了药扶着小七慢慢的喝了。
原来当日陈云和另一名随从回到大晋去寻救兵,正好租了林慕东的船出海,林慕东便将消息递到了医馆。徐子晋惊闻小七遭难,便去寻了陈云,跟着船一同出来了。行得半月就遇上了风暴,说来也巧,正好叫他们碰上了小七所乘的海盗船,翻船的时候刘三爷趁势抱住了一块帆板,让船上的人认了出来,这才得救了。
“小七这一路上,怕是吃尽了苦头罢。”徐子晋说完,将一双眼瞧了小七,只见她肤色憔悴,身上都快瘦得脱了形,忍不住又是怜惜,又是心酸。
“让徐大哥操心了。”小七几次三番承他人情,此番又为了自己远出大洋,心里早已感动。
“说什么呢,只要没事就好,海上凶险,此番平安回去,好生调养着吧。”徐子晋忍了忍,终究是没把那女孩儿家何苦争强斗胜的话说出来。
“人家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徐大哥就别为我担心了,”小七笑道:“小月近来如何?”
徐子晋见她仍旧倔强,便不再接着劝她,将些秦月和书远的近况说了。只道是那羊肉粉馆自开张以来生意就好的不得了,秦月整天的忙碌,请的伙计又有那不好管教的,一开始是几头糊涂,书远整天的往那边跑做个帮手,得空了徐子晋也过去照应一下,也渐渐的像模像样起来。
“想不到小月如此能干了,只可怜她十二三岁的小女娃却要如此操劳,真是辛苦得早。”小七听了为秦月感到高兴,又有些叹息。
徐子晋微笑的看着她,却在心里道,小七你受这些苦,又何时记得自己呢?
在舱里躺了几天,又日日喝了徐子晋的药和食补,身上已是恢复了大半,小七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这半年来确实憋闷无比,便出舱来晃荡。
这几日都没有见着刘三爷,也未听说他伤重,小七去问了陈云,只说是在舱里养着。小七因着误会了他,又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打了他哪一掌,心里只觉有道坎儿,想要去寻他道歉,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怯怯的。
晃到甲板上,只见徐子晋坐在一张椅子上,身旁搁了一个青色小案,案上煮着一壶茶,茶壶咕咚咕咚冒着泡,一股清冽的茶香传出来。
小七见他直直的望着远处,不知道在发什么呆,起了顽皮心性,走到他身后猛的朝肩膀上一敲。
“小七?”徐子晋回来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向上一挑:“这里风大。”
“当炉品茗,怎可不邀好友同往呢?”小七往他对面一坐,狡黠的朝他挤了挤眼睛。
徐子晋倒一杯递到她手中:“往日我住在海边,却从未发现这般天高海阔。”
“大海包容万千,”小七呷了一口茶,茶味苦涩,入喉却有丝丝回甘:“海上可带来富贵,可带来荣耀,虽有那滔天的波浪和惊人的罪恶,却仍然有人前仆后继而来。只想在这茫茫海洋中间寻一个容身的所在。”
“那小七你呢?出海是为了什么?”徐子晋搁了手中的杯子,忽然的问道。
“我?”海风吹得小七微微有些咪了眼:“我也不知道。”
“走投无路时出海,是为了勉强谋生,后来再出海,恐怕连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到,我只是不甘平凡寂寞吧。”小七微微的一笑,眼神有些飘忽:“这世界对我来说是如此的陌生,一直忙碌,一直寻找,说穿了,其实不过是为了能够有所拥有,可以让我不至于寂寞隐忍的活到老的那一天。”
“可是这次,却差点连性命都搭上了。”小七忍不住笑起来。
徐子晋看她笑得粲然,忽地凝神望住她,认真道:“小七,不要再冒险了,好吗?”
“徐大哥,”小七见他眼神里透着丝丝殷切和热烈,自己又不是不通世事之人,知道这世上千金易求,真心难寻,此间既有秦月,又有徐子晋和书远这般待自己如亲人,死里逃生之后,有什么比亲人在身边更好呢?
此时又不像初到这世界时那样走投无路,有了银钱,回去就算是好生经营着粉馆,或是再做个什么买卖,只求平平安安,过些称心如意的日子,又有何不可?
心下一热,冲口道:“小七答应你。”
徐子晋眼中一亮,嘴角越杨越高。
“徐大哥,你会音律吗?”小七突然转了话题。
“什么?”
“突然有些想听音乐呢。”小七展了展双臂,嫣然笑道。
“哈,”徐子晋伸手拿了一只茶针在杯子上连击几下,发出丁丁一阵脆响。苦笑道:“我只会这个。”
“却也动听,”小七莞尔,站起身来:“不如我唱给你听呀。”
不待徐子晋回答,小七张口缓缓唱了出来:
如果海会说话
如果风爱上砂
如果有些想念
遗忘在漫长的长假
我会聆听浪花
让风吹过头发
任记忆里的爱情
在时间潮汐里喧哗
非得等春天远了夏天才近了
我是在回首时终于懂得
当阳光再次
回到那飘着雨的国境之南
我会试着把那一年的故事
再接下去说完
当阳光再次
离开那太晴朗的国境之南
你会不会把你曾带走的爱
在告别前用微笑全归还
海风柔柔的抚到脸上,看着白色的浪花与蓝色天空交接的地方,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小七一边唱着,自顾自的有些痴了。
甲板的侧面,立着一个人,在阴影下久久的杵着,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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