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家破
言宛连忙抓住他的手，将他拖出了院子，往沁梅阁走去。他一路没反抗，不想将到沁梅阁时，望了一眼自己屋子，忽然脚下生了根，
“去你的住处吧。”
言宛猜到“那事”必是在他自己屋里发生的。想到昨晚他屋里静悄悄，自己还当他是累了，心里不免苦涩。
拐过木廊，她将他牵进自己屋子，轰走福儿和青杏，关上门，见他浑身僵冷，又将他带到床上，用被子裹住。
她什么都没说，生怕绷裂他将碎的神经，只偷偷留意着他的每丝神情变化。
屋里静悄悄，空气中弥漫着绝望，言宛不知如何安慰他，唯有陪着他绝望。
萧慎睡了郑明月，就必须娶了她，以他的为人，断做不到拍拍屁股走人。若是别的男人，可能会想个折中的法子，或勉为其难地享齐人之福，可他是萧慎，正直专一长情固执，高洁得完美无瑕，这是要被置于绝境了。
感觉到萧慎身子一直绷着，半天都没缓下来，言宛抬头想跟他说些什么，才发现他鬓角全是泪。
她吓一跳，像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的没事的，大不了将郑明月娶了……”
不料这句话将萧慎激得失控，
“除了你，我谁都不娶，欠她的，还她便是！”
这要怎么还呀？言宛怕他做出过激的事来，连忙安慰，
“好，不娶……”
离婚期还有不到两天，府里像下了噤声令，所有下人都识趣地避口不谈前一晚之事。言宛哄着萧慎吃了点饭，又陪了他一天，晚上将他留在了自己屋里。
第一次与男人同枕共眠，她有些拘谨，尽量缩在床角。
经过一天的缓和，萧慎脸上略有了点血色，他是个心智坚韧的人，对将要面对的事，已经有了考量，声音哀哀的，像在说着遗言，
“阿宛，小郎与我说，他此番这般是因为你，以为我娶了郑七娘，你便能与他在一处。我想过，你俩人一向亲厚，或许更般配……”
话里话外，竟没有责备萧尚文的意思。
那混蛋做出这种混帐事，居然是因为她！他何时对她动的心思？言宛心乱如麻之下生怕萧慎想忿了，急忙解释，
“你在我眼里是世上最好的男人，如圭如璧，如珍如宝，我看不上别的男人。”
萧慎在昏暗中转过脸来，哀伤与喜悦混杂，
“阿宛，明日成亲后，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可好？”
真正的夫妻……言宛手一僵，本能地从他臂上脱开，又急忙掩饰住，
“好，好呀。”
虽则只是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知道，他已看在了眼里。
第二日，原本是他们的吉日，虽言宛已打定主意与他做真正的夫妻，可终归没有机会实现。萧慎一大早就被太子召进宫去了，原来是郑家将事情捅到了宫里，让玉宗德替他们作主。
萧慎虽还神情郁结，但理智已恢复不少，言宛因为是新娘子，眼下府里生面孔多，不敢太抛头露面，只将他送到二门处。
婚事还在继续，虽宾客还未至，但样样已经齐备。黄昏时是他们的吉时，言宛突发奇想，怀疑
她这个新娘子到时候可能得换人。
谢氏还没缓过来，萧尚文被打得见秒理人，言宛又是新娘子，阖府上下全靠香蕊张罗着。一家人等着等着，可直到日落黄昏，宾客盈门，等来的却是一道太子钧旨：
萧慎身犯□□罪由监察司收押，自愿代替陶子清看守苍梧陵，此生再不出来。
接旨时一家人都在，谢氏昏厥，萧尚文呆呆跪着，他脸上手上缠满纱布，看不出神情，下人们惊呼奔忙……所有的身影在眼前憧憧晃着，言宛只感觉手脚跟着心脏寸寸变冷，脑中轰然只响着三个字——“苍梧陵”、“苍梧陵”。
萧尚文第一个回过神来，一个剑步冲上去，抓住颁旨的内侍官的手臂，手背上的结痂崩开，沁出血来，
“为什么是这样？二叔娶了七姨还不行吗！”
内侍官给了一个惋惜的表情，还算有涵养，
“萧署正若肯，哪里还是这结果？”
是萧慎宁可终身看守苍梧陵，也不愿娶郑明月？
所有人都呆住。
总算几个老管事还算清醒，提出去请世交好友求求情。闻此言，赶来安慰的宾客顿时走了大半。
萧尚文眼里充血，咬着牙，，
“没用的，判定去苍梧陵的，开不了恩……”
言宛看着满府的疮痍，脱下钿钗礼衣，乘着车出府，直奔落霞宫。
此时她能指望上的，只有姬末了。
马车停在北宫城外，言宛望了一眼落霞山，让兵卫放她去见大祭司。她知道兵卫职责在身，自然不会放，正要说明自己与大祭司的交情，让代为通报一声，一个人从山上下来，走至她跟前。
言宛一看，喜出望外，这人正是姬末身边的人，上回送她去西市的银服弟子。
都不用她跟兵卫多费口舌了。
待她正要开口，那银服弟子却抢先开口，
“大祭司去东越了，归期未定。再者……”
他淡淡看了言宛一眼，像从未见过她似的，
“大祭司并非谁想见便可见，如有怨情，可去衙门诉怨。”
说完，还叮嘱兵卫，
“大祭司去东越王了，以后闲杂人等，不用通报，全撵了吧。”
闲杂人等！言宛狠狠咬了下牙，
“小人！
天难得放晴，京城的人跟往日一样忙碌，看着一张张淡漠的脸从车外掠过，言宛直觉人心原来都只有纸般薄，对你什么态度，全看你有多少价值。
眼下她不愿当言氏族长，就一文不名。
回去时坊门已关，她只好去胡归楼寄宿。
马小山还是一贯地热情周到，将她带到原先的小楼里，亲自端来饭菜。
他消息灵通，对萧府的变故应已听说，却没表现出任何立场。
言宛看着满桌子的饭子，嘴里苦涩，知道他比一般人有见识，于是问道：
“我想救萧慎，该怎么做？”
她心乱如麻，一丝一毫能指点迷津的希望都不想放过。
马小山心平气和道：
“他没得救。”
言宛愕然抬头，
“为什么？”
一直以为生意人圆滑，就算不说真话也会说几句场面话，不曾想这般绝对，又这般冷静，如利刃入肉，直切肺腑。
马小山神情依旧平和且笃定，
“有些人的消失是没有回旋余地的，就像马副使那样。”
他说的马副使就是被白二抽烂脸的监察司官员，她是后来与伎人闲聊中得知的。
她呼吸一顿，听出了话里之音，
“那人怎么了？”
马小言道：
“我没杀他，可他第二天还是死在了自己家里，被人一刀割喉。”
言宛浑身血一凝，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为什么非得死？你知道原因？”
马小山点头，
“因为他欺辱了你，有人容不下他。”
说完，无视她满腹的疑问，出楼去了。
言宛呆呆坐了半夜，心像被什么东西梗住，碾来磨去全是萧慎的事，直到手脚僵硬，才昏昏然睡下。
梦里全是苍梧陵，陶子清凭风而立，白发招展，回头却成了萧慎的脸。她就这么看着他，哑着声音想哭，一翻身却突然惊醒，枕上全是眼泪。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没听到打更时，不知时辰。从来彻夜不眠的胡归楼莫名安静，
目光对上窗边的灯，她忽然脑中一凌，弹坐起来。
睡前明明是熄了灯的。
屋里果然有人。那人坐在靠墙有书案边，是个年轻男子，正拿着一件东西细看，案上的纱灯照出他刚毅的侧脸。
是太子玉珽！
言宛恍然生出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来，但终随着睡意退去，意识到这不是梦。当今的太子殿下确实在她房里。
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穿，言凌风能找到她，太子自然也能。她跳下床，连礼数也顾不上了，
“你怎么在这里？”
玉珽一身藏青圆领袍服，戴着襆头，是寻常青年公子的打扮，转头笑看过来，
“醒了？我赐你的玉佩你不喜欢？”
原来他手里拿的正是那块翳鸟玉佩。言宛本就不稀罕，把玩过几次后搁在哪里早不记得了，不知怎么回到他手上的。
她衣衫单薄，长发披散，朦胧的睡眼映着点点烛光，警惕的样子乖张且性感，落在他眼里如上天恩赐的珍贵之物，让人流连不舍。
“我给你置处宅子，会时常来看你，登大宝后再将你接进宫，你可愿意？”
他想金屋藏娇，让她当情妇！他什么时候看上她的，才只见过一面而已！言宛如同吞了只苍蝇，恶心不已。
“我住萧府，不用你操心。”
身为储君，何时受过这种忤逆，玉珽目光微冷，字字诛心，
“萧家今夜已被抄，萧慎后日就要押送苍梧陵，萧尚文充军，何来萧府？”
不想短短的几个时辰，萧府还遭遇了抄家。
言宛怒不可遏，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若不是还存着一丝理智，她真想抄起砸他。
“萧家其他人有什么罪！萧慎也是你构陷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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