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翟玉面具
马车驶到岔路口时已是黄昏，临近开宴，路上静悄悄，只有那个落霞宫弟子还在等她。
他朝言宛躬身行礼，
“师尊就在前面，请娘子下车随在下过去。”
既是那家伙的意思，言宛没说什么，带着大侠下车，打发了车夫。
大侠被拘了两天一夜，一朝得自由，欢蹦得上蹿下跳。言宛环视了眼群山环绕的周围，
“我就要回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能生活吗？”
照她与那人的约定，群翳宴一结束就送她回原来世界。鸟雀归于山林，除了这里，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安置它。
大侠歪着脑袋看她，咕咕两声，不知是何意。
言宛怅然叹气，这么凶悍的家伙，估计没鸟敢欺负它。
“猪脑子”
一个声音突然从树林后传来，稚嫩如十岁的男童，口气却似成年人。
言宛顿时心潮澎湃，
“你来啦！”
参天古木林后，四只雪白的驯鹿优雅踱出，身后拉着辆青铜小车。
小车青铜为架玉为盖，轻纱垂围，一个小小的人影若隐若现。
驯鹿车缓缓驶到跟前，言宛一把拉开纱幔，见到一张戴着青铜面具的人脸，顿时一愣，
“你平时就这样见人的？”
里面的人身量如十岁孩童，体格枯瘦如柴，穿着一件白色大袍，稀疏的长发用白色帛带束在脑后。
银服青年朝小孩行礼，
“师尊。”
小孩与言宛道：
“上来。”
言宛喜滋滋上车，将大侠也拖了上来。
大侠一近生人就鸟眼凌厉，扑扇着翅膀就要啄人，被小孩一弹脑门制服下，软趴了一会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言宛替它揉了下脑门，啧啧称奇，
“原来鸟怕被人打脑门。”
小孩纠正她，
“是翳鸟怕被人打脑门，神族驯服它们向来用这招，它们怕惯了。”
言宛惊讶，
“它真的是翳鸟！”
小孩审视了两眼大侠，
“是只好鸟。你刚捡来的？”
言宛于是将前因后果说了遍，小孩听完也是很惊讶，
“翳鸟识神族，小昆仑是它们的栖息地，这一带常有出没，许是你刚从苍梧陵下来就被母翳鸟跟上了，想让儿子认你为主。你收下便是，这荒郊野岭的，别将它丢下，到底还小。”
言宛从中听出一丝希望，
“我可以带它回小言山？”
在她印象中，那飞行器坐舱特别小，只够容纳她一个人，多塞个包袱都很呛。
小孩摸摸面具，有些心虚气短，
“不能。”
言宛纳闷，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让我别丢下它，让你收留？”
小孩也说不是，就这个话题不愿进行下去，只道：
“等会儿你便知。”
说着，抖了下锦鞭，催动驯鹿车。
驯鹿身高腿长，虽步履悠闲，小车却走得不慢，转眼到了九嶷宫外。
参天密林间，一条石砖路笔直通向宫门。见到驯鹿车，禁卫和光禄寺官员皆退避三舍，遥遥下跪。
鹿车驶进宫门，沿着中轴主道朝北驶去，一路所经殿宇皆东西对称而建，神族子弟密压压跪在檐下，人头攒动。
神族做派一向穷奢极欲，锦衣华服，珠光宝气，与之强烈对比的是九嶷宫的粗犷朴素。
车幔不知用什么神奇的布料做的，外头看着如普通的绢纱，朦朦胧胧，从里面看出去却十分清晰，视线一点都没有妨碍。
除了几近磨损殆尽的石刻，整座宫城几乎无任何装饰，除了石头的灰色，便是黑色。黑瓦黑梁黑匾。
主道驶到尽头，一座大殿巍然在望，台基高耸，殿廊深阔，比其他殿宇更显王者霸气。
那殿门前黑匾上写着三个大字，字体古怪，言宛不认得。
小孩转头与她道：
“到金辕殿了，把你的面具戴上。”
言宛一时没反应过来。
眼见驯鹿车就要到殿前，外官、内侍已跪满殿门前，落霞宫弟子就要来掀车帘，小孩催道：
“快戴上，你是言氏族长，这种场合信物必须戴上。还有……”
他忽地一顿，目光闪烁起来。
这个人一向神气活现，忽作如此之态，言宛心里直感不妙，果然，接下来的话如五雷轰顶，
“回去的机器坏了，你若想在这里长久呆下去，最好先不要以真面目示人。”
“什么！”
言宛脸一片死灰。
回不过了！这就像让一个人在梦中再也醒不过来，是什么感觉！
她拖起小孩的胳膊就要下车，
“我不要赴什么宴席了，带我去看机器！”
小孩急忙安抚她，
“明日祭塔你也是要去的，到时候一起看看。未必真不能回去，那机器说不定尚可一修。”
那穿梭两个世界的机器就在苍梧陵的陵塔内，所以言宛自来这个世界就出现在那里。
她浑浑噩噩地坐着，脑里跟浆糊似的，遍体生寒，在小孩的再三催促下，才翻出包袱里的面具，慢吞吞系上。
一等她戴上面具，小孩就示意弟子启帘，将两人引向殿内主座。
跟别的殿宇一样，金辕殿除了殿梁门窗，自上而下全用巨石砌成，高深空旷，走在里面如同进了巨人的宫殿。
殿内席案后也跪满了人，面朝地匍匐着，没一个抬起头来，十分虔诚。
与其他殿阁不同，这里男人俱着法服，女人着翟衣，更加庄严肃穆，应都是神族的上层人物。
在其中一顶皮弁下，她看到了公子琰刚毅的侧脸。
银服弟子引着他们经过主座，进入座后的一道珠帘内，原来帘后又设了两个座位。
待他们落座，一声清越哄亮的“起”字响起，殿内宾客依次起身落座，宽袍大袖发出连片窣窣声，一个头戴皮弁，身穿黑色赤鸟大袖服的青年开始宣礼。
青年声音端严，念词简练亲和，举手投足有圣主贤君的风范，虽然背对着言宛，言宛还是听出是太子玉珽。
传闻说，太子殿下会代替皇帝主持群翳宴，言宛扫了眼殿内，果然不见皇帝。
礼宣毕，内侍从殿外捧茶水而入，众人浅饮了几口，齐声拜谢。
茶水撤下，雅乐响起，开始起宴。
先是良酝署官员领着内侍捧爵壶鱼贯而入，接着珍羞署官员领着内侍上菜，宫娥执壶布菜，殿内气氛开始松驰起来。
言宛跽坐在席垫上，两分钟腿就酸了。嶷山城的人都是垂腿而坐的，桌椅高度跟现代的差不多，这里却是矮几旁设一软垫，跪着吃饭，还保留着千年前的风俗。
底下也有人喊腿酸的，想来踞坐的风俗在上旸国并不通行。
言宛饮了一口酒，觉好喝，又饮了几口。小孩却不喝酒，从弟子手上接过一杯液体，揭起面具下端，就着麦杆吸起来。
那液体呈深褐色，像药汁，看着就让人倒胃口，小孩却喝得十分惬意。言宛问他喝的是什么，他说，
“孟婆汤。”
“咳……”
言宛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殿堂宽深，足设了近百个席座还觉空旷。男女分左右而座，左上首的几个座位与其他座位泾渭分明，太子居于首，余者皆是老朽，言宛数了一下，一共七座，正好是神族七姓。
七人之间互相寒喧了一番，客套矜持，气氛不如底下愉快。对言宛的到来，他们都在暗暗打量，面上却装得淡然。
珠帘外，一个光禄寺官员跪在地上，手里托着个银盘，应该是负责登记宾客身份的，
“请贵人出示请帖。”
言宛掏出请柬，身后的宫娥接过，放进盘子里。
官员躬身退下，盘里的请柬带动的一群人的眼风。
玉珽座旁的一个老者站起来，朝小孩遥遥敬了杯酒，掩袖喝下，然后朗声道：
“不知大祭司身旁的贵客如何称呼，且让老夫也敬杯酒。”
老者六十左右，精神矍铄，身形高挺，饱经风霜的脸上还能看到年轻时的英气。
这回的群翳宴会有人与大祭司同上苍梧陵，但不是皇帝，这是两月前就从落霞宫传出的消息，如今眼见为实，看来是真的。从帘外看进去，只见是个戴半截面具的年轻女子，不知身份。
其身份能与大祭司坐在一起，当今神族，也想不出是谁了。
这殿上坐的没有一个不自骄身份，尤其是身为诸侯的他们，这话已说得十分客气，拐着弯的在打听言宛的身份。
言宛还未答，小孩已替她开口，
“言凌风，你倒猜猜。”
老人闻言上前两步，锐目隔着珠帘望了望，目光忽地深邃，声音微变，
“贵客脸上戴的可是翟玉？”
众人的注意力本就多在这边，闻言窃窃私语声响起，
“翟玉……”
小言山玉器多如牛毛，翟玉两字言宛也是第一次听到。
小孩唔了声，点头，
“老家伙里就属你还有点眼光！不错，翟玉。”
殿上一片低呼声，上百道目光齐齐射过来。可惜珠帘细密，离得又远，除了近处的几个人，其余的人连面具的轮廓都看不真切。
这一殿的人虽都没见过翟玉，却都是听着这两个字长大的。
神族尚玉，起因就是他们曾经的圣物也是一种玉，就叫翟玉。
他们只知苍梧陵的陵塔内供着一根翟玉，是上旸国先帝的权杖。神族的典籍里也记载着一种叫翟玉面具的东西，是各族族长的信物。
翟玉权杖只有历任大祭司和皇帝有缘一见，翟玉面具更只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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