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车马
“二夫人,这几日大公子不曾出门,少夫人一直在花园里翻土,像是在种东西。”
一个着灰色深衣的年老婢女在堂下低头弯腰回话。
“这傻子倒真有趣,大雪纷飞的种东西!”表小姐坐在椅子上吃糕点,边吃边说。
二夫人:“屋内的回阳丹点上了?”
没人会认为傻子不该在冬日翻土种东西,她要在春日种东西,那就不是傻子了。
“少夫人每次都守在门口不让婢子进屋。”
话音刚落……
二夫人手里的茶杯飞过来在婢女鞋前炸裂,茶水和瓷器碎片飞溅。婢女打了个哆嗦,忍住要后退的本能,屈膝跪在鞋前的碎片上,磕头道:“夫人息怒。”
二夫人起身,踱步过去:“你要是拿一个傻子都没办法,那就当真无用了。”
婢女退下了。
表小姐重新倒了杯茶,端过去递给二夫人:“姑母过虑了,一个瘫子、一个傻子能兴起何风浪,有护卫日夜守着,那就只是笼中雀,可不得任由姑母捏圆搓扁。”
二夫人接过茶杯,脸上的寒霜有所缓和:“你倒是越来越会说称心话,只是……楚箫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老爷对这个儿子的心意也难测啊。”
正说着,二公子风风火火走进来,看面相与楚箫有三分像,风流倜傥、意气风发,随便见过礼。
“母亲,过两日我要陪太子去南郊枫晚山冬猎。”
二夫人的脸色瞬间阴转晴,走过来宠溺地拉起二公子的手坐到椅子上:“轩儿要好好表现,不可堕了你父侯威明。”
“儿子的骑射可是父侯亲自教授的,母亲信不过儿子,还信不过父侯吗?”
二公子一身都是少年人的志气。
“自是信得过。轩儿要虚心结交太子,锋芒不可过露,虽说武陵侯府位高权重、战功赫赫,但要谨记君臣有别,星月不可与日光争辉,不可让皇家生出功高盖主的芥蒂。伴君如伴虎,万事小心,不可意气用事。”
表小姐倒了杯茶端过来,换上娇羞态,温声细语道:“表哥请用茶。”
二公子正被二夫人唠叨得有些不耐,接过茶盏,在大袖的遮挡下,偷偷摸了把表小姐的手背,表小姐俏脸飞红。
“母亲,这话你已说过无数遍,儿子耳朵都听出茧了,能不记在心里吗!”
二夫人没有眼瞎,自是看出了这两人眉来眼去,人不风流枉少年,只要这个侄女不妄想觊觎正妻之位,倒也可以考虑纳个妾室。
几日后,地道挖通了,出口在一片荒凉的树林里,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冬日灰沉沉的天幕,可以望见不远处几尺宽的马道。程娉找来周围的枯枝败叶遮掩在地道出口。
入夜,芳草院。
“郎君,我明日出去可要给你带什么东西?”程娉的声音从屏风之后的浴桶里传出。
楚箫想了想说:“不用,柜子里有些银钱,娘子记得带上,若不够,我这里有块玉,拿去典当,应当可以换不少银子。”
程娉披着湿发,穿了件中衣,从屏风后走出来,将手里的绢布递给楚箫,然后背对他坐在榻边。
楚箫拿起绢布为她擦湿发。
“我出嫁那天,丞相也曾塞给我一块玉佩,”说着,程娉走过去自箱底翻出那块玉佩,拿给楚箫看:“就这块,妾身不识货,郎君给瞧瞧值不值钱。”
玉体翠绿通透,类似平安扣的形状,下端吊着红色流苏,上端系了根红绳。
楚箫看了眼玉佩,却答非所问:“娘子为何称呼丞相,而不是父亲?”
这很重要吗?!比银子都重要!
“他又不管我,我就不想叫父亲,‘丞相’还是看在玉佩面上的尊称,照我说,该叫老头子才好。”
楚箫眼里不知不觉多了宠溺,手下没停,更加细致地为她擦湿发。
“娘子在丞相府过得不顺心,嫁过来,又要忙里忙外照顾我,难为娘子了。”
“郎君这是哪里话,能嫁给郎君,妾身不知多开心!”
在程娉看不到的地方,楚箫深不见底的眼里泛起了层层苦涩。
隔日,是个大晴天,冬日的阳光终于有了丝丝暖意。
程娉起了个大早,民间女子最常见的装扮,素色深衣配褐色围裳深绿飘带,未施粉黛,却也粉面红唇颜如玉。
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程娉不由感叹:
怪不得有人说十六七的少女自带美颜滤镜!
“郎君,好看吗?”
程娉原地转了个圈,褐色的围裳微微飘起,绿色的飘带在裳缘翻飞舞动,像一只误入寒冬的蹁跹蝴蝶。
楚箫突然有些不愿让她出去了,怕这只蝴蝶飞出笼子就会被人拐跑。
“这个围裳和飘带不好看,娘子可以解掉不要。”
“啊?!可我看府内的女子都如此穿扮,也罢,还是听郎君的。”
某个无故打翻醋坛子的病秧子满意了。
醋坛子自衣袖内取出一个灰色的铁牌给程娉:“娘子带上此玄铁牌,若遇麻烦,只需出示此牌,上京之内,无人敢动你。为夫虽无能,武陵侯府的威明尚在,万不得已之时,娘子可以倚仗。”
玄铁牌和赤焰令并称,上京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玄铁牌代表武陵侯府直系血统的身份,赤焰令是可以号令永陵军的虎符。
自穿越过来第一次出门,程娉心里还是颇有些没底的,毕竟这是一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的环境。她还没有跟楚箫圆房,可不能平白无故先挂了。
“有备无患,也好。今日日头好,郎君等我回来,我带郎君去院内晒太阳。”
“好,我等你,娘子早去早回。”
程娉穿过地道,走出那片光秃秃的林子,许是天色尚早,官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的枫晚山积雪皑皑,间或可以看到穿雪而出的高大的长青乔木。
路面因融化的雪水而有些泥泞,官道的另一头隐约可见鳞次栉比的木质房屋,古色古香,最高不超过三层,翘角飞檐上堆着厚厚的雪。
程娉沿着官道往前走,远远看到一辆马车飞速驶来,官道不窄,足可容三辆马车并行,程娉还是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
马车驶近些了,她才看到车后还跟着五六匹马,马上的人清一色黑衣箭袖劲装。
程娉心想马车到底是没有四轮汽车好,防震又保暖。
马车快速自她身边驶过,带起寒风凛冽。
车过去了,程娉挽在手臂上的包袱被挂走了,马车前车辕两侧突出的横杆上晃晃悠悠挂着个碎花包袱。
看着空了的手臂,程娉错愕了一秒,瞬间急了,银钱、玉佩可都在里面!
她转身追着马车喊:“哎……,等等,我的包袱~,……”
马车后骑马的人,分明看见她了,却无动于衷。
程娉急坏了,无法,眼角余光扫见路旁一个小石块,她飞速捡起,用力向马车方向扔过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石块自马车后的纸窗上穿了进去,随即,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程娉小跑过去拿下挂在横杆上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
不待她开口说话,马车前面驾车之人不问青红皂白一马鞭兜头抽过来,用力之大,鞭子破空之声在程娉耳边炸响,她本能地转身避过了脸,鞭子结结实实打在她后背,即便冬日穿得厚实,也钻心刺骨地疼,鞭梢还卷掉了她一撮头发。
鞭上的力道加上疼痛,程娉一下子扑倒在地,眼泪都逼了出来,太疼了!
“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公然行刺我家公子,瞎了你的狗眼,看不到这是户部尚书府的车马吗?还是你嫌命太长了,找死!”
程娉身上的疼痛全部化作了怒气,利索爬起来,抬手指着驾车人的鼻子:
“你哪只狗眼看见我行刺人了?你们全家都这样行刺人!户部怎么了,管钱的就可以草菅人命吗?尚书怎么了,官大就可以罔顾王法吗?你们尚书府的人都像你一样,只会不问是非黑白欺负手无寸铁的女人吗?打女人你就很厉害呀?打女人你一辈子娶不到女人断子绝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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