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还乡
田增年所说的可能性, 杨铿和万定州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田增年的威胁要现实得多。
“既然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明人不说暗话。各宣慰府存在已有数百年, 不管谁坐在皇帝的位置上，各宣慰府都好好地传承着, 从来没有哪一位皇帝真的动了宣慰府的。为何因为宣慰府管理的夷人苗人，那都是出名的凶悍难管。退一步来说, 就算是朝廷要改革宣慰府，那也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等受着就是了。”万定州道。
“其实田大人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杨锐看了眼父亲，得他点头允许, 方继续道，“既然我们私下已经达成协议, 自是没有必要再麻烦朝廷出面了。只是，若田大人不守约, 我们恐怕也还是只能上书朝廷, 请求朝廷主持公道啊。”
万定州也道：“田大人既然想着和谈, 总该给些诚意。总不能空口白牙地就叫我们相信啊。不知田大人有哪些诚意表示呢”
田增年心中暗骂杨万两家鸡贼，父子唱双簧, 就是想浑水摸鱼的，借这次奢家田家之争, 达到自己的目的。
“万大人要田某如何表示诚意”田增年问道。
“前年你占了魏家村, 这次就请田大人归还。更往前的, 年代久远，我也就不去计较这许多了。”万定州道。
杨铿也笑容满面地道：“如果田大人愿意表示诚意，就请将五年前占了的龟山归还于我。”
魏家村土地肥沃，粮产丰富。龟山则有铜矿，田增年费了好大力气才抢到手里。田增年两手一摊，道：“两位提这些要求，难道不是毫无诚意么就是朝廷去勘定边界，这两地还不一定就属于两位的。”
杨铿笑着站起身来，道：“既如此，那我们就等等朝廷勘定边界，看结果如何。”
万定州也施施然起身了，道了一句“告辞”。两人带着儿子扬长而去。
田唯凤见田增年面色不渝，便道：“父亲，这杨铿与万定州也是滑不溜手的。他们如今是想接着朝廷的介入，来获得最大的利益。”
“你以为他们所提的要求如何”田增年问道。
“女儿以为，根本不必理会这二人的要求。就算他们今日同意不再要求勘定边界，谁知道明日又会作出怎样的改变呢如果朝廷提供了更好的条件，他们很可能再次倒向朝廷。”田唯凤道。
田增年哈哈大笑，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道：“不愧是我的女儿正是如此。今日我请他们来，不过就是想看看这两人的底牌是什么。他们最想要的，是魏家村和龟山，虽然说舍不得，但就是朝廷要划给他们，也并不算最大的损失。我们最大的问题，依然是奢家的几个村寨。”
那一片矿脉丰富，除了银矿，还有铜矿，包括一处未曾开发的金矿。金矿如今已尽数封闭了起来，恐怕奢家都不曾知悉。
“女儿敢问”田唯凤看着父亲，顿了一下，继续道，“若是朝廷铁了心要勘定边界，父亲，您待如何”
朝廷从前没有对宣慰使用兵，不代表以后不会对宣慰使用兵。
“且拖上一拖，看看钦差与朝廷的反应，我们便知道如何行事了。”田增年道。夜色浓重，田增年的表情隐没在黑暗中，无从看清。
此时，奢家的议事厅里还灯火通明。
奢明义体力不支，早已睡去。主持会议的，是奢翠萍。周围聚集着几个幕僚。
“大小姐，今日调停半分用处也没有。您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一个幕僚问道，“村寨归还，只字未提。至于大公子的死，更是半分责任也没有。”
“且等着。都等到了今日，多等几日也无妨。”奢翠萍望着烛火，目露寒光，道，“田增年不是行事张扬么我记得他的几个儿子也是飞扬跋扈，不如多制造点把柄，递给钦差大人。”
“前几日霍夫人比试，亲自用了火器，我还以为朝廷有武力打压播州的决心。但是，今日调停一看，霍将军根本从头到尾都不置一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若无武力打压，田增年怎可能乖乖顺服，归还村寨”一个幕僚忧心忡忡地道。
奢翠萍轻呵一声，道：“若是播州蓄谋造反，朝廷自然就会出兵了。”
谈判后两日，曾化平就安排人手，前去勘定四大宣慰府之间的土地边界。要求将有争议的地界一一说明，列清楚当地风土人情、物产情况。多少百姓、哪一族人、水田多少、旱地多少、山林多少、特产为何等信息都要一一查问清楚。
不管四大宣慰使是何反应，他们没办法阻止朝廷官员进入领地。奢、杨、古三家明面上十分支持本次查问，每到一处都领着朝廷办事官吏去见当地的土官、村长或是族长，但有所问，可谓知无不答。田家也不曾违抗命令，但是根本不提供任何信息，只一味地打太极，“不知道”、“不清楚”、“不太了解”是经常遭遇的答案。
此番调停，暂时陷入停顿。曾化平知道这是块难啃的骨头，一时沉下心来，慢慢查清楚再做打算。四大宣慰使也都回了各自领地。
在此期间，霍衍整顿了贵州卫所一番，理清了各方关系。该喝酒的喝了，该见面的见了，该提拔培养的人心里也有了数。转眼就到了三月，正是春光明媚之时，各处都开始农耕播种，一时卫所也清闲下来。
霍衍想到傅明珠自来到此处，由于比试名声大噪，在这贵阳城里只要出门，便总有好事之徒围观，因此她几乎不曾外出。霍衍怕她闷得慌了，便对她道：“不如去郊外看看风景贵阳山清水秀，风光甚好。”
明珠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祭拜霍衍之父。“我们还要在此地三年，风景迟些再去看。不如趁这个空当，我们一起回乡祭拜公公吧而且，将来我们回京后，恐怕再不会回贵州了。是否找一个可靠的风水先生，看上一看，找个合适的时间，将公公的骸骨起了，带回京城以免他孤身一人在此，不能受子孙香火。”
霍衍心中早已在琢磨这件事情，听到小娇妻如此放在心上，笑道：“还有几年我们才回京城。且他葬在深山之中，路途有些艰险，我就怕你累着了。”
傅明珠柔声道：“眼看下月就是清明节了，从前你我都不在此地，他坟冢荒凉。今年我们既然在这里，就该早早过去，叫他老人家知晓你如今过得很好。”
霍衍道：“既然你有这份心意，那我便着手安排，过两日我们就出发去吧。”
霍衍老家在思南宣慰府，离贵阳虽不算远，但因山路曲折，也需要两三日的时间方到。
霍衍特地让人在马车里加了厚厚的海绵垫子，减轻明珠一路颠簸之苦。又装了些零食和书册在马车里，零食可以随时取用，书册则在路上休息时可以翻阅。
这是明珠第一次离开贵阳城，开始时很是雀跃。驿道平稳，她也未曾如何受苦。道路两旁的风光，秀丽宜人。
只是到了第二日，两旁的山峰渐渐变得高，且延绵不绝，中间夹杂些山谷，河流汇聚之处可见小小城郭，更多的地方则是散落着茅屋草屋，住着夷族或苗族之人。道路也渐渐变得险峻，往往一侧是悬崖，道路狭窄，若是迎面有马车过来，避让之时甚是心惊。好在赶路的人大多骑马，这般惊心动魄的时刻并不算多。
到了第三日上午，他们离开了驿道，也离开了多人行走的大路，走向一旁草木繁盛的小路了。行得没多久，霍衍叫众人停下，“大家先休息一刻钟，用点水和干粮，稍后走的路更难走一些，须得多用心。”
明珠自马车上下来，问道：“还需要走多久路”这小路太过崎岖，尽管马车上有软垫，但是依然颠得她骨头都散了。
“山路崎岖，得倍加小心，大约还得走大半天的路。”霍衍取出水壶来，递给傅明珠，道，“一会马车停在这里，留人看守。你与我同乘一匹马进去。马车颠簸，倒不如骑马舒服。”
明珠一愣，出门之前，霍衍并未曾说过二人要同乘一骑。他们二人从未在人前如此亲密，明珠脱口道：“马车不方便的话，我自己骑马就是了。”
霍衍见明珠反应这么大，不由得正色道：“你虽然会骑马，但毕竟经验少，山路崎岖，我带着你放心些。下回我带着你多练练，以后你再自己骑马就是。”
明珠想要反驳，张了张口，却发现无法辩驳。叫她骑着马走过紧靠着悬崖的羊肠小道，她确实有些害怕。
待休息毕，霍衍与明珠同乘一骑，带着几个亲兵，顺着小路，往深山而去。
刚开始时，明珠很不习惯，靠得太近了些。她坐在霍衍怀中，后背靠着霍衍的胸膛，耳畔是他温热的鼻息。想到此刻身前身后还有别人，明珠觉得有些羞赧。她尽力挺直腰背，想与霍衍保持距离。
一个不小心，她的头撞到了霍衍的下巴上，她听到他吸了口气，又伸手去摩挲下巴，约莫是痛了。
“撞疼你了”明珠侧头问道。
此刻的霍衍，深深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就应该让明珠自己骑马才好。省得她在自己怀里撞来撞去的。“下巴估计青了一片了。你可不许再乱动了。山路颠簸，你尽量靠着我，这路才好走。”
明珠无法，只得靠着霍衍。过了晌午以后，林间开始吹起阵阵寒风。此时虽已是春天，但是山林之中，春寒料峭。明珠觉得有些寒冷，不由得往霍衍怀里缩了缩，脑袋紧紧靠在他的胸膛之上。
“冷么”霍衍察觉道怀中娇姝的变化，他一边问，一边抱紧了她。
“恩，还真冷。”明珠应到，有浓浓的鼻音。
霍衍驭马停下，从马背的行囊里拿出一件披风，给明珠披上，方继续上路。
明珠暖和了许多，身子也放松下来，软软地靠着霍衍，笑着夸道：“你的东西可真是齐全。”
霍衍笑笑：“我行军打仗多少年了，凡事有备无患。”
到太阳下山之时，绵延的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遮天蔽日的大树终于不见了，山路蜿蜒而下，里头是一个小小山谷，正在夕阳昏黄的光里，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草屋，炊烟袅袅，一派世外桃源的田园风光。
霍衍驻马而立在山头上，向下看去，对明珠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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