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懦弱
“阿棠，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
话筒里郁逸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似乎还打着哈欠。
“阿棠？”等郁逸宸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郁棠棠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给哥哥打过去了电话。
她手忙脚乱想去挂掉电话。
似乎只要挂掉了这通原不该发生的电话，就可以磨平一切，掩饰掉她内心的慌乱无措。
指尖刚刚触及红色键，郁棠棠又犹豫了。
她懦弱了五年。
一次次退缩带给她的是什么，是江屿早已为人父为人夫，既然都已经这样糟糕，大概也不会更坏了吧？
“我……”她刚准备开口，却发现嗓音干涩如砂纸过喉，强忍着喉部的难受，她把后面的话说完，“我有事情想问你。”
那边似乎猜到了点什么，沉默半晌，倒出一个“好”字。
郁棠棠深呼吸一口气，“他，现在在哪儿？”
那边不答反问，“谁？噢，江屿呀，你不是不要知道他的消息吗？”
“哥——”
声音不大，但内里裹藏的凄凉与无助，那浓浓的恳求，让郁逸宸心底一惊，顺带也敛去那些玩笑的心思。
他轻叹出声，“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哥哥只怕你再次受伤。”
“在哪儿？”
那边声音只剩气音，渡过来飘郁逸宸耳里，又轻又弱，很快就消散。但悲伤的余韵，却就此弥漫开来，僵持时间越长，便越加浓郁厚重。
他们都心知肚明。既然郁棠棠能开口问这句话，就说明她已经得到了江屿的消息，知道他来了B市。
但两人都默契地略过这点，郁逸宸回道，“B市。”
这两个字击毁了郁棠棠最后的幻想。
江屿，全世界能得几个江屿，连名字和声音都无异，一样都在B市……
她浑身脱离般软瘫在地上，后背的棉质睡衣早已被汗渍浸湿。
余下的力气，甚至已经不足以支撑她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郁棠棠整个人定在那儿毫无反应，好像有另一个人在说话，“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年底吧，没多长时间，”郁逸宸怕她多想，又补上一句，“公司内部调动。”
“那他之前……”之前是在哪儿。
空气中再度陷入沉默，良久，郁逸宸还是说了实话，“C城。”
居然是在C城。
郁逸宸不忍自己妹妹又胡思乱想折磨自己，多嘴提了句，“他在景胜，离你们事务所不远，你有什么想问他，不如直接去找他说……醒了？”
郁棠棠：……？？？
她听见郁逸宸在那边小声斥了句“去把鞋穿上”，后面说了什么郁棠棠没听太清，有人软软应了声，是女人的声音。
凌晨三点，郁逸宸房间里居然藏了个女人？！
这么劲爆的消息，搁在往常，郁棠棠一定会迫不及待揪住不放，调侃谈笑几句，但今天她实在没有心情。
那边刚安静下来，郁棠棠便开口挂了电话。
郁逸宸说的没错，确实不远，景胜大厦和徐正事务所大楼就隔了一条街。
这么近的距离，他来这里后，他们居然没遇见过一次，大概是真的有缘无分吧。
一夜未能入睡，郁棠棠不得不认同自己哥哥的说话，或许去和江屿当面谈一场，才能彻底解开她的心结。
心底有个声音在怂恿她，去见见他吧，看看没了你的这些年，他过得怎么样。
再次回过神，景胜大厦就在眼前。
郁棠棠隔着车窗看这栋大楼，B市最大的商务办公楼，确实气派又恢宏，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分手后这几年，他混得比她好多了。
她就这样呆傻痴愣望着这栋楼，搭配着脑里循环播放的一些以前的片段，在车里一待竟然就是一整天。
看着后视镜里的那个人，一时恍惚，她好似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天真又无畏的郁棠棠。
一头黑色披肩长发，尾梢还偷偷烫了个卷，俏皮又可爱，整个脸铺满张扬的恣意，右边一颗小梨涡，恰好和江屿左边那枚相对称呼应。
再仔细看镜子，分明又不是这样。
栗色齐耳短发，苍老的眼睛，缺了稚嫩的面庞，哪里有半分当年的意气风发。
又在车内枯坐了半天，一道刺耳的来电乐响起，切断了车内濒临窒息的寂静。
整理一番情绪，郁棠棠抄起手机接通，“喂，林律师，你好。”
“小鱼塘，两个坏消息，你先要听那个？”那边林越似乎很兴奋。
郁棠棠有些不在状态，“第一个。”
“第一呢，钟妈那个案子，我方同意庭下和解，你不能跟我打擂台了，哎，真遗憾。”
“第二个，我可以提前进入休假，但你又要忙起来了，我那个委托人同意换成你来跟进案子。”
郁棠棠无意识重复着，“你说，他同意了？”
“是啊，我好一通夸你，把你帮当事人争夺孩子抚养权的九起辉煌战绩，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然后他就同意了。”
“多亏了我这口三寸不烂之舌，你就说吧，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林越纠结着，“你说是吃法国大餐好呢，还是墨西哥菜？其实川菜好像更合我胃口些……要不一样来一次怎么样？”
“嗯，好。”郁棠棠想跟着附和揶揄几句，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太出来。
——————
景胜大厦最顶层，落地窗前，有一个男人在那里站了许久。
助理进来汇报工作，汇报完毕，男人还站在那里。
他不由有些好奇，“江总，您在看什么？”向前走一步，跟着往楼下瞟了一眼，助理惊讶出声，“那不是您的车吗？”
男人摇了摇头，“不是我的。”
一模一样的车型，但他一眼就能认出，那不是他的。
略做停顿，他交代助理，“小吴，你一会儿去问问保安，怎么让陌生车辆闯进来这么久都没有发现。”
“好。”吴助理点头准备退出办公室合上门，男人又叫住了他，“你抽空给徐正律师事务所的郁(棠)……郁律师打通电话，约她明天来这里谈案子。”
“郁律师？不是孟萱孟律师？”吴助理疑惑。
“不是，”男人淡淡解释，“谈离婚案，郁律师是离婚律师。”
吴助理点头，又有些犹豫，“江总，那正扬律师事务所的林律师……？”
吴助理内心有点不安。
前几天江总让他留心物色一个离婚律师，他便举荐了自己的高中同学林越，怎么现在又突然变成了郁律师？
可别是江总知道了他和林越的关系，误以为他假公济私才好。要知道其实他跟林越可一点也不熟，也就只有一层同学关系在罢了。
“林律师临时有事，向我推荐了郁律师来接手案子。”
“这样啊。好的，江总，没什么事我先退下了。”吴助理松了口气，推了出去。
“嗯。”男人摆手，目光仍看着窗户外面。
外面那辆车，似乎预知到了他遣人要去赶它，突然启动了起来，缓慢却坚定地开了出去，淹没在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海里，消失不见。
江屿坐回位置上，企划书摊开在桌上，眼睛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方块字，思绪却早已跑远，他忆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那年他大四，刚刚开始工作，在外面租了间房子，郁棠棠也跟着住了进来。
那个时候她总爱翻一些花花绿绿的杂志，有时候他会陪她看。
有次他在写毕业论文，她趴在沙发上胡乱翻看一本讲各种车型车款的杂志，翻到某一页，非要喊他过去。
他无奈放下笔，走到跟前，半弯腰俯身看向杂志。
只见她葱白指尖轻轻一点，指向了一款蓝色外型的车子。郁棠棠霸道且蛮横地要求他，“等你有钱了，要给我买这款车。”
那会子他最喜欢逗弄她，看她佯装生气嘴巴鼓鼓的模样。于是坐下来，把她拥在怀里，闲散把玩着她的手指，嘴里却说，“不买。”
她果然生气了，甩开他的胳膊，不让他抱。
他又一手把躲去沙发那头的人重新捞进怀里，也不出声安慰，只是一味揉她的头发。她的发丝很细很柔软，触在手心痒痒滑滑的，很舒服。
怀里的人倒是不抗拒他的动作，却也不理他，独自生着闷气。
他无奈叹气，“你得听话，才给买。”
怀里那人刚刚脸上还乌云密布，这会儿子又立刻明媚灿烂起来。她抬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却仍挡不住里面异常兴奋的光，“我很乖的！”
谁知，后来还没等他攒够买车子的钱，他们便分了手。
工作后选车，推销员给他介绍各式各样的车子，顺带提了一嘴这款车，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就选了这款，之后一开就是好几年。
——————
那边郁棠棠开着车子，没有回事务所，而是直接回了家。
今天她睡得很早，梦也异常得多。
梦里全是一些细碎散乱的片段，像是电视剧剪辑的花絮，时间线错乱，有分手前的，也有之后的，最后那幕定格在刚刚分手时，她一个人躲洗手间里哭。
明明没有喝酒，胃里却难受得要死，只能趴在马桶上吐。
吐得稀里糊涂，吐得泪眼婆娑，吐得心下空空荡荡，任她如何呼唤，都没有回音。
早上醒来，枕角湿了一片，郁棠棠拿过手表看了眼时间，居然已经八点半了。
匆匆收拾一番，开车赶到事务所时，已经九点半了。
门口前台那里，小琳焦急地守在那里转圈，一看见她就赶紧跟上前，“郁律师，你终于来了！”
“怎么了，不会是我昨天翘班今天迟到，老徐发大火了吧？”郁棠棠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
“不是。昨天你没在，我帮着接了个电话，是隔壁景胜大厦江总的助理打来的，约你今早上午十点去谈案子，问你有没有时间。我想着郁律师你一般早上不到七点就到了，十点也没什么安排，就应了下来，谁知道……对不起，我……”
小琳是大四来这里实习的，没遇到过事儿，生怕自己做错什么搞砸了，一着急也有些语无伦次，都快要哭出来了。
郁棠棠拍她的背安慰她，“没事，我这不是正好赶上，你去忙其他的吧。”
把小琳哄走后，她准备回办公室整理资料，但又想到所有档案都在林越那里，于是掏出手机给林越打电话，“江屿那个案子的资料在你手边吗？”
“谁？”林越长“噢”了一声，然后说，
“那个案子啊，资料在我这里呢，怎么了？”
想着正扬律师事务所离徐正律师事务所也不远，郁棠棠一边打电话一边向门口走去，“那我现在去正扬找你拿。”
“我出差了，在Ｃ市呢，没在事务所，资料法院那里有备份，我给袁律打声招呼，你直接去找他提档案就行。”林越说。
郁棠棠想了想，“我让我们事务所的小刘开车去法院拿，我现在要去见一下委托人，等会你让袁律师直接把档案给小刘就行了。”
“行吧。”林越懒懒应着，挂了电话。
郁棠棠交代给小刘，让小刘开她车去法院，她自己徒步去了景胜大厦。
已经九点四十五了，徒步走过去十分钟，小刘肯定赶不回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先上了。
没想到郁棠棠竟然在门口被拦住了。
可能是昨天才被批评过，保安今天格外严格，警惕地问她，
“你是哪位？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有预约吗？”
郁棠棠礼貌颔首，“我是隔壁徐正事务所的郁律师，有预约的，和你们江总约定好今天上午十点谈案子。”
保安狐疑地打量她，不是很相信。眼前这个小女孩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左右，大学生的年纪，怎么可能是个律师？
郁棠棠无奈掏出证件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保安拿着证件对比照片对比了半天，才犹豫着放她进去了。
前台倒是有人在那守着，一见她进门就迎上来，明显是做过准备的，“郁律师吗？江总在楼上等您，您直接坐电梯上去，六十八楼左拐就是江总办公室。”
郁棠棠礼貌点头致意，进了电梯，盯着不断向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她突然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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