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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闺梦里人(四)


  昭儿咯咯笑道:“有那么好看吗?竟让你如此激动。啊,是了,我想起来了。坊间不是流传着你和霍夫人的一段佳话吗?八月十五,你在桂花树下喝醉酒,做了一首诗,夸赞霍夫人的眼睛有如星辰大海,熠熠生辉。”

  昭儿把手里的木盒子拿到自己眼前,看了一眼,赞道:“确实好看。”

  中年男子奋力挣扎道:“秋娘……你把她如何了?英儿呢?”

  昭儿笑道:“霍秋娘嘛,如你所见,我捉住她了。还把这双号称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挖了出来,细细欣赏。至于你那六岁的小女儿,不要着急,你们很快就会一家团聚的。”

  中年男子禁不住泪如雨下,口中大骂:“天下之理,积善者昌,积恶者亡。今日你为非作歹,他日必遭报应!……蛇蝎妇人!你恶事做尽、不得好死!老天不开眼哪!……我诅咒你!诅咒你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昭儿把木盒子随手扔在地上,拍拍手笑道:“大人,您是读书人哪。读书人不能这样说话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就不是在无间地狱呢?”

  中年男子看着那一对在地上骨碌碌滚远的眼珠子,彻底崩溃了。挥舞着两条鞭痕累累的手臂大声哭喊道:“秋娘!秋娘啊!是我对不住你……秋娘!……英儿,我的英儿!……爹爹也对不住你啊!英儿……英儿……”

  昭儿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中年男子,突然笑得腰都弯了下去,甚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不出来,大人竟然真的是个多情种子呢!”说完这话,她突然拔出鬓发里的白玉簪,狠狠插进了中年男子的眼眶。

  中年男子一声惨叫,双目鲜血横流。

  昭儿面目狰狞的拿着玉簪在他眼眶里来回搅动着,不一会儿,两只眼球掉落出来,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男子彻底昏死过去了。

  昭儿把玉簪在他的囚服上擦干净了,轻轻别进鬓发间,然后走出牢狱,对看守的狱卒道:“地上的眼珠子,都拿出去喂狗。”

  狱卒谄媚的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昭儿回头看了昏死的中年男子一眼,“呸”了一口骂道:“一群不知好歹、有眼无珠的人。”

  三日后,昭儿正在用早餐,有宫人来报,说牢里的那位大人没了。昭儿问怎么没的,那人回禀说是咬舌自尽。

  昭儿闻言放下碗筷,问道:“东西找到了吗?”

  “找到了。”那人拿出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昭儿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劈手夺过盒子,打开一看,果然是一件雕工奇巧的瑞龙玉。不禁大叫道:“赏!重赏!重重的赏!”

  宫人喜滋滋的道:“谢太后恩典!”

  昭儿拿着这块玉把玩了半天,问他:“在哪里找着的?”

  “回禀太后,奴才是在他……在他……”宫人憋红了脸,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么措辞。

  一个小太监见状赶紧补充:“□□。”

  “对,□□。”宫人如释重负道:“那老家伙甚是狡猾,竟然把这件东西塞进肠道里去了,小的费了好大力气开肠破肚……才找到……”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觉得自己又说错话了。

  “斯文扫地的老匹夫!还敢自称读书人。哀家就知道东西还在他身上。”

  “太后圣明!小的……”

  “好了好了。”昭儿打断他,挥手道:“下去领赏去吧。”

  第四个梦到此结束。

  第五个梦的场景很熟悉,就是这间丁字号地牢。

  此时的昭儿虽然被关押起来,但仍穿着华服,头上还戴着白玉簪。头发也没有花白,样貌看起来大概四十出头。

  和昭儿关在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青衫男子。这个男人百里英在昭儿的梦里见过很多次。安南王,宗珩。

  昭儿的左手腕和宗珩的右手腕上,各套着一个精铁所铸的铁手环,两个铁手环之间连着一条四指粗、两臂长的铁链。铁手环和铁链相连处看不到锁孔机关,三者融为一体,似是直接用铁水浇铸而成。铁链把他们牢牢的禁锢在一起。

  他们在地牢里日日同寝同食。

  开始的时候,他们如胶似膝,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他们几乎每天都□□,疯狂的□□。在这个封闭的地下世界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他们尽情的做着这些年来一直想做、却从来做得不尽性的事情。

  只可惜,岁月从来不饶人,容颜、激情都容易被时间损耗。几个月后,该说的话说完了,该做的爱也做完了,他们开始吵架。吵架的缘由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时候,昭儿要用手梳头发,宗珩要用手翻书,俩人都不肯相让,于是开始吵架、冷战。冷战过后,他们又和好,又如胶似膝。毕竟,这地牢里除了他们两个再也没有别人。

  下一次,为了一点芝麻绿豆小事,他们又开始吵架、冷战、和好,吵架、冷战、和好,如此循环往复。

  无数次的吵架和冷战消耗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激情。他们开始两看相厌,厌恶对方的一言一语,还有身体。他们用最凶狠、最恶毒的话语攻击对方。互相贬低,彼此践踏。

  吵得最狠的一次,宗珩说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以前种种都是为了利用她的假象。

  “胡说!”昭儿气急,抽了宗珩一个耳光,“那年万花谷春宴,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

  “蠢货!”宗珩也不甘示弱,反手扇了她一个耳光。“你看不出来吗?那是我故意接近你!”

  “那这个呢?”昭儿拔出头上的定情之物白玉簪,“这个怎么解释?”

  宗珩一把夺过白玉簪,按动什么机关,一下就把那颗珍珠取下来了。

  “看清楚了!”他把珍珠拿到昭儿眼前,“里面是空的,空的!什么东海走盘珠、珠宝行传说、定情信物,那都是我骗你的!看这珠子,那晚上这里面装了一种西域媚药,会在空气里挥发。是我故意引诱你!知道吗?从头到尾我都是在利用你!”

  昭儿被他这一番狂乱的吼叫惊得站不稳脚,好久才反应过来,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的!”

  她跪在地上哭诉,祈求宗珩的原谅:“珩哥,是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我们不吵架,我们好好的。好不好?嗯?”

  宗珩无比烦躁的一把推开她,可铁链很快又重新把他们拉到一起。他们吵得更凶了。

  昭儿绝望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平生梦寐以求的与相爱之人长相厮守竟然是这样的效果。她想起宗珩从前对她说的“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现在只觉得是莫大的讽刺。

  一天深夜,看守的狱卒睡了,巡逻的狱卒也很久才来巡视一趟。宗珩睡着了,睡得很熟,起了轻微的鼾声。

  假寐的昭儿睁开眼睛,轻轻叫了一声:“珩哥。”

  没有人回答,昭儿又叫了一声,确定宗珩睡熟了,才轻轻坐起身来。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轻微的“叮叮咣咣”的碰撞声。

  她坐在宗珩身旁,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孤高又冷漠。突然,她拿起那支白玉簪,利落又凶狠地刺进了宗珩的喉咙。殷红的献血像喷泉一样溅出来,喷了昭儿一脸一身。

  “你……”宗珩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样大,难以置信的看着昭儿,一只手捂着脖子艰难地道,“我不是……”

  他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抽搐之后便断了气。

  “哈哈哈!!哈哈哈!!!”

  昭儿跳下床,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大笑。宗珩的尸体被她带下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跑到铁栏旁,一只手拼命的拍打铁栏,高声叫喊:“元儿!元儿!你快来看看!姨母帮你把这个罪魁祸首杀死了!元儿!元儿!”

  她疯狂的叫喊声很快惊动了狱卒。不一会儿,一个面目冷峻、身形修长的青袍人出现在铁栏后。

  昭儿从铁栏后面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舞,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青袍人。她大叫道:“元儿!元儿!你来了,太好了!你看,我杀了他!他死了!这个人罪大恶极,姨母帮你杀了他!!”

  青袍人看了一眼被她拖在身后的宗珩的尸体,一言不发,眼神里是不可捉摸的冷酷。

  昭儿受不了这种可怕的寂静,继续歇斯底里的叫喊:“元儿!姨母求你了!放我出去,我受够这个鬼地方了!那些事都是他出的主意,是他做的,与我无关!”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青袍人看着她,低声念了这么一句诗。

  昭儿怔怔的看着他,突然好像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不,不,不!一种绝望在昭儿眼里被无限放大。

  “姨母,你知道吗?这幅镣铐有一个名字。叫做‘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昭儿像是不明白这四个字的含义一样,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待明白过来,一只手重重的拍打着铁栏,尖声叫道:“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姨母!我是你姨母!”

  “姨母,”青袍人一字一句问她,“你知道男女之间‘百年好合’是什么意思吗?”

  昭儿看着青袍人,瞳孔剧烈收缩。青袍人缓缓吐出两个字:“永远。”

  听到这两个字,昭儿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叫:“不——!!!”

  “姨母,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青袍人转身走了。剩下昭儿跪在地上不听的磕头,尖声哀求:“元儿!姨母错了!以前的是都是我不对,你原谅我!你原谅我!……元儿!……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母亲唯一的妹妹!最爱的妹妹!你这样做,就不怕你母亲怪罪你吗?……元儿!!!”

  青袍人一走了之,再也没有来过。

  昭儿和宗珩的尸体继续共处一室,她彻底疯了。

  她不吃不喝,对着宗珩的尸体不停的踢、打、扭、拽,有时还朝着这具尸体的口鼻不停的吹气,想要救活他。

  她不停的喊宗珩的名字,还从抽屉里翻出针线,去缝宗珩脖子上被她戳破的窟窿,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宗珩已经彻底地死了,被她亲手杀死。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宗珩的尸体日渐腐烂。又过了些几日,尸体开始长蛆。昭儿看着那些白胖白胖的蛆虫从宗珩腐烂的身体各处爬出来,再也受不了了。

  房间里没有锐器,她找到一切可以利用的坚硬物体和钝器,砚台、椅子腿、打碎的瓷碗片,她用右手拿这些东西,歇斯底里的砸自己的左手腕。

  铁环乃精铁所制,怎么也砸不开。能砸开的,只有脆弱的血肉。昭儿一下一下恶狠狠的砸自己的手腕,好像这手根本不是她自己的。

  此时的她已经没有痛觉,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她只想摆脱宗珩。不顾一切地摆脱这个她曾经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人。她不能接受他不爱他。就像她不能接受死亡和腐烂。

  她要远离宗珩,远离死亡,远离腐烂。不计任何代价。

  终于,昭儿砸断了自己的一只手腕。她和宗珩分开了,彻底分开了。她举着一条流血的手臂,咯咯笑着:“好!好好!太好了!我自由了!自由了!”

  大笑一番后,昭儿倒地昏死了过去。

  但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宗珩那具腐烂的尸体。一些蛆虫已经爬到了她的手臂上。她大叫着跳起来,拍掉那些蛆虫,逃到铁栏旁,厉声喊叫:“救命啊!救命!元儿!快点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空无一人的地牢里,回答她的只有过道里的回声。

  昭儿开始挖地洞。她用屋子里能找到的一切物体,撬开地板,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洞,然后把宗珩的尸体拖进去埋好。由于只有一只手,这一切她做得很吃力、很慢。埋好宗珩后,她几乎脱力,颓废地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她的眼角流出两行泪,泪水渗进新翻出的泥土里。

  她神思恍惚的低语:“珩哥……我唱一段你最喜欢听的戏词给你听,你……不要怪罪我……”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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