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
九月一日开学，我牵着弟弟的手去上学。
弟弟今天升一年级，我把他拉到跟前来，问他：“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年级了，怕不怕？”
弟弟的小手温热的出汗，他干净的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天空，不染尘埃。
这与罗玉的眼睛不同，罗玉的眼睛看上去清澈漂亮，却时常深不可测，阴沉冷漠。
弟弟的眼里透着单纯与善良，他对我摇摇头，说，不怕。
刚踏进校门，后边就有人喊我，我回头一望，扎着双马尾的叶慧惠朝我跑过来。
“梦梦，你的头发怎么剪掉了？”叶慧惠揪了揪我的蘑菇头。
我苦恼的抱着自己滑稽的头发，幽怨道：“还不是我外公，来看我就来看我咯，非要叫我去把头发剪了。”
叶慧惠用无比同情的目光看着我，胖嘟嘟的脸蛋让人忍不住想掐一下。
“你弟上一年级了吧。”叶慧惠注意到我旁边的叶幻，上前摸了摸他的头，“你奶奶为什么不送他来？”
我带着叶幻往一年级的教室走，说：“我奶奶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有时间早就打牌去了，哪有功夫送我弟到学校来。”
早晨的空气难得的清新凉快，我深吸一口气，回头望落在后面的叶慧惠。
诶？
目光穿过叶慧惠，她的身后是款款而来的罗玉。
我开心的挥起手，大声呼喊他：“小罗玉！”
罗玉远远的朝我笑了笑，目光在我的蘑菇头发型上停了片刻，眸中的笑意更深。
一个暑假过去，罗玉还是那样白皙精致，随意的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个发光体，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叶慧惠挽着我的手臂，语气不善：“梦梦，你怎么跟罗玉那么要好？”
我小声告诉她：“罗玉人挺好的。”
罗玉走到我跟前，瘦瘦小小的，还是比我矮一截，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到他的气质。
大概是长得太过好看。
他看到了叶幻：“你弟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听他这么说，仔细的端详我弟的五官，大大的眼睛，小巧的嘴，唇红齿白，乖巧可爱的模样。
“好像还真是，长得是不像我，倒是有点像你。”我揉了揉弟弟的脸。
我年幼的弟弟突然瞪着罗玉，凶巴巴的说：“我才不像你，我像我姐！”
罗玉眯起漂亮的眼：“这个样子还是挺像你姐姐的。”
我尴尬的挠头，想起从前经常瞪着他，对他恶狠狠的自己。
叶慧惠惊讶的不得了，转悠到我面前，说：“梦梦，你没发现，罗玉只对你笑吗？”
“是吗？”
“对啊！”叶慧惠指着自己，“我可是从来没跟他说过话，我看他平时也不怎么说话的，竟然对你笑的那么好看。”
“哎呀我们是同桌啊，肯定会有点不同的呀。”内心得意洋洋的我表面故作矜持。
四年级与三年级没有什么样，同学还是原来的那些同学，我也仍然与罗玉做同桌。
唯一不同的，就是徐旭调到了我前面。
我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罗玉每次带了零食来学校，我总怕坐在前面的徐旭会突然转身来跟我抢。毕竟之前这样的待遇是属于他的。
好在徐旭为人挺风度，从未跟我抢过，只是偶尔转身看到了，会酸溜溜的说，罗玉对你挺好呀。
徐旭果然与罗玉关系不错。他总是转过身来与罗玉说话，或者捧着个练习册与他讨论数学题。
这时我就会在旁边满心妒忌的看着他们俩。我想说，这个题我也会啊，我也可以和罗玉讨论的。
每当我与罗玉说悄悄话时，他总要横插一脚，不是请教问题就是拉着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于是我变成了爱打小报告的姑娘。
吴老师要求我们写的每周一记生生被我写成了“投诉状”。徐旭根本不知道我背地里干了些什么，偶尔还对我善意的微笑。
呸，虚伪。
吴老师别看平时和蔼可亲，可一旦牵扯到“影响学习”“上课说话”之类的问题，他就会格外重视。
“徐旭，你来我办公室一趟。”下课后，吴老师对徐旭招招手。
徐旭不明所以的站起来，跟在吴老师身后。经过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朝我这边意味深长的望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徐旭该不是知道是我在背后搞得鬼吧？
“罗玉。”我碰了碰罗玉的胳膊，“你说徐旭刚刚那眼神代表了什么，我怎么觉得心里毛毛的？”
罗玉眨着无辜的双眼摇头：“不清楚。”
在上课之前，徐旭红着脸回来了，眼圈也红红的，他一语不发的开始搬桌子，桌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很大的声响。
我不安的看着在我面前已经在整理书本的徐旭，紧张的满手都是冷汗。
我没想过事态这么严重，我只是希望老师好好管一下徐旭，不要让他再轻易地回头同罗玉说话。
没想到吴老师雷厉风行，竟是直接给他调到了第一组去。
徐旭与第一组的刘鸿源调换了位置。从挪位置到换好，他都脸色阴沉，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心虚的朝他望过去，他惆怅的看我一眼，眼底有泪光莹莹的委屈。
莫名的，我的心疼了一下。
大概是愧疚惹得祸。
“叶梦。”罗玉低低的叫我。
我：“嗯？”
“徐旭调走了。”
我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我知道哇。”
罗玉垂着眸，徒然的，扯开漂亮的唇轻轻笑了起来，笑的胸腔起伏，乐不可支。
“我很开心。”
他歪着头，明眸皓齿。像阳光与黑暗融合之时诞生的孩子，既明媚又邪恶。
-
气温由热转凉，由凉主转冷，越来越低，添了秋衣又添冬衣。总觉得身上冷的如同漏了风的屋子。再加上天气恶劣，早起去学校成了一大难关。
奶奶早就起床给我们三个下了面条，堂哥和弟弟碗里都有一个荷包蛋，唯独我碗里只有两根青菜。
奶奶说：“只有两个鸡蛋了，你是女孩子，吃不得这些发物。”
我拼命的压住快要绷不住的泪，笑着说：“没事，我不爱吃鸡蛋的。”
-
天气晴朗些的时候，我喜欢到操场上坐着，什么也不想，让阳光照暖我冰冷的躯体。
大约是小的时候就没养好，我的身体很差，一到冬天我就离不开纸，动不动就流鼻涕、感冒发烧。
后来更是三天两头的缺课，乡里的医院村里的诊所以及曾经做过赤脚医生的能人都被我拜访了个遍。
爷爷骑着老式的二八杠自行车，带着我到处看病。可无奈我总是得感冒，吊盐水吃药几乎每天不断，就是反反复复的不见好。
爷爷是在今年初冬的时候回来的，年纪大了，杭州那边太冷了，他又一个人，便自己提前回来。
一回来就要带着我这个病秧子四处求医。
医生说，我本身没有大毛病，就是身体差容易感染风寒，只要多注意做好保暖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冬日的夜里，我手脚冰凉，咳嗽不断，睡梦中都在咳嗽。
第二天醒来看到爷爷在扫地，我瞥见墙上全是血手印。
爷爷说是我晚上擤鼻涕擦在墙上的，我并不是流鼻涕，而且流鼻血。
地上那一滩被锅灰掩盖住，是我咳嗽的急了，就地吐的口水——却夹杂着大量的血丝。
我在那个冬日里仿佛要枯萎了，说话的声音一直都是沙哑的、虚弱无力的。
爷爷打电话给我爸妈，说：“你闺女在家都快死了，你们还不回来看看。”
夸大其词到这份上的我只服我爷爷。
我爸一听急了，慌了问了我的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哽咽。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天我爸担心到大哭，一个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抱着电话哭的跟个孩子一样。
我三天两头的请假导致成绩直线下降，测验分数跌倒历史最低。
与我截然相反的是罗玉，本就数学成绩数一数二的他，语文也变得越来越强势。几次测验下来，分数只高不低，渐渐的超越了我以及几个语文好的同学。
我眉开眼笑：“小罗玉你真聪明，考的这么好。”
我捧着他只差两分就是满分的语文试卷，仿佛看到了冰雪融化万物复苏。
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不用再让人担忧了。
罗玉却担忧的看着我，冷漠的小孩脸上满是关怀：“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吸吸鼻子，把手塞进口袋里：“好多了，我就是感冒了，医生说注意保暖就行。”
“明天你还会来学校吗？”
“会的。”
-
四年级上学期期末考试，罗玉头一回拔得头筹，拿了第一名。
他在全班震惊的目光中面不改色的拿过四张奖状，目光毫无波澜，好像他生来就该拿这样的成绩似得。
“厉害厉害，总成绩第一单科第一都被你占了去。”我对他竖起大拇指。
上一次竖起大拇指略带嘲讽，这一次却是实打实的钦佩。
我就惨了，因为缺课太多，导致进度有点跟不上，只勉强混了个第九名。
“我考了第一名你会不会不高兴？”罗玉冷不丁的问我。
我略带诧异：“我干嘛要不高兴，你能考这么好我高兴的很。”
若是徐旭第一名，我可能会有点吃味。但是罗玉考的好，我打心眼里为他高兴，这么好的罗玉，就该配这样优秀的成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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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级的上学期最后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叶梦。”罗玉站在二楼的台阶上叫我的名字。
我在楼下回头：“嗯？”
他身后是转角的窗户，阳光从玻璃外穿透进来，衬的他白衬衫白的耀眼，似泛着微光。
楼道里有同学们的追逐打闹声，走廊里有女生的欢声笑语声。而我们就像从这热闹的世界里被剥离了出来，伫立在一片静谧的世界里，遥遥相望着。
这样的罗玉真美好啊，我微笑的凝视他越发好看的脸庞。
他问：“下学期你还来吗？”
“当然了。”我不假思索的说。
于是他便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
“你要记得来我家找我玩。”
我点头：“我会记得的。”
“那，再见。”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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