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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借兵


  钻出皇帐,今夜的空气显得异常清冷,每吸一口就像一把冰刃割了喉管一刀,姬孝云一脚踩在雪地上,“世子爷仔细了脚下,您还是趟着地走吧,这冰坨子滑。”长随持着气死风为他引路。他瞥了一眼雪地,白茫茫一片,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若是自己摔伤了,是不是可以蒙混过去,但很快又否了。

  “引之,天寒地冻的,怎么还待在帐外?”

  他接过灯笼,屏退长随,瞭眼一看,一张青白的脸,一副温文儒雅的书生样,掬着笑,但眼底却是冷的,“我那儿,有新鲜的鹿肉,要不咱俩移步喝两盅?”

  他抱拳推辞,“多谢孙世子美意,姬某还有要事,先走一步。”孙攸宁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一手包住他的拳,“既然王府里有事,那么我就长话短说。”他凑近姬孝云的耳畔,亮出一句:“你可知,自古武将都是怎么死的吗?”

  姬孝云顿时脸上铁青,撇过脸,盯着他,对方却戏弄地一笑,“没吓到你吧,”转而又正色,“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床上,”姬孝云推开他的手,他反而抓得更紧了,“多半死在诏狱的茅草堆上,还称不上是床。”

  姬孝云横过脸,孙攸宁松开手,收回袖笼中,直着身子,放下狠话:“你可不要忘了,太子妃也姓孙,我是没那个攻城略地的本事,但说话还是有人会听,分量还不轻。中山靖王府若是此次能帮我们一把,他日孙家定当涌泉相报。”

  姬孝云嘴角一翘,“天下文宗第一家,掌着天下读书人的喉舌,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在下不敢得罪读书人,”他也直了直身子,“但有一句话孙世子一定听过,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侧身就要走,孙攸宁挡了道,“皇上今夜不止宣你,献王、长沙王、仪封郡主都面圣了。”“哦,那么孙世子可在他们处得了承诺?”“那是自然。”“既然三藩都已表明了心意,也不再多我家一份,在下告辞。”他搡开孙攸宁,“我这就交出兵符去,孙世子还是去找傅尚书吧。”

  “世子请稍候,下官这就去禀报。”侍卫正要去帐中请示被姬孝云拦住问话:“尚书大人和谁在帐里?”

  “禀世子,傅大人、常将军、鹿统领都在里面商议明日拔营的事。”

  他把一个金鎏子塞给侍卫,“小的不敢。”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姬孝云硬生生将金鎏子塞到侍卫手里,拢拢身上的灰裘,扎扎实实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回自己的王帐,没想到有人已经候在那里了。

  “奴婢给世子请安。”

  又是刚才的那个婢女,他也没让她进帐的意思,“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这个婢女虽说身材窈窕婀娜,却无半分艳色,娉娉婷婷地将空空的木盘置于案上,然后收势,施了一个万福,“奴婢斗胆求告,不知我家姑娘的披风是否……”

  “这等小事待郡主醒了,一问便知。”姬孝云用“还不快滚"的眼神盯着她,但她也不挪窝,反而抬起头来,义正言辞地回话:“世子可有什么信让奴家带回?”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难道不知道男女有别,私相授受是多大的罪名吗?

  “你且回去,郡主有话自会递过去的,用不着你们巴巴的来。”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怕再说下去这脸都不要了。

  “姑娘说,这义结金兰高攀不起,若有需柳府之便的尽可以开口。”好大的口气,他抬头瞟了一眼,居然有三分像她的主人,“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蕙芷。”

  “混账,你也配叫这个名字,”姬孝云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故意为之,反其道而行之,“回去和你主人说,从今往后你就叫‘淑离’了,就说是尊者赐,还不快退下。”

  此时帐外一阵喧闹,“禀世子,有一内侍求见。”“让他进来。”

  说时迟那时快,帐帘掀起的一瞬,就见一把钢刀从侍卫腰间滑出直插过来,刺客!?不是!姬孝云正要动作,呯,一个袖花把钢刀甩开,倩身背手素衣而立,“四姑娘又何必动气呢?贫道不过是结个善缘而已。”身边的女子竟然发出男子的声音。

  那丫鬟向他拱手敬礼,“世子,小道有礼了。”

  姬孝云这才领悟过来,原来那个奴婢并非柳家派来的,那么这个内侍又是什么路数?

  定睛一看——四姑娘——柳四!立刻让侍卫退下。

  “柳四给世子请安。”一个内侍模样的人使了一个万福,着实倒胃口,被姬孝云免了礼。

  “你们两个夙夜前来所为何事?”他开门见山省得和稀泥。

  “小道清明,不过来借一样东西,请世子成全!”

  “妖道还不把我的人还回来!”柳四根本没把姬孝云的话放在眼里。

  “放肆,本世子在此,哪来的奴才在这里张狂!”姬孝云喝住了她,“道长得见,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知所借何物?”

  阁下的兵符——话音未落,就一个龙拑手依势探囊取物,呼,一阵香风——啊,那道士捂手大叫!

  姬孝云用衣袖扇去一片红色粉雾,听到柳四轻蔑地一哼,“我倒是好奇,传说中的千面狐是如何模样,今日一见,果然应了‘狐狸尾巴藏不住’!”

  原来这位惨遭“毒手”的道士才是今晚北宫的正使八卫之一——千面狐清明。

  “清明,西玄山纯阳真人代传师弟。此前不过耳闻,今日小王有幸得见也算是一段缘分,但不明白,道长为何要冒如此大险?”

  银屑朱砂果然不同凡响,不一时缩骨功就现了原形,那原本只容得下三寸金莲的绣鞋被撑破,而那窈窕纤细的腰身逐渐变粗,身段也慢慢抽长,背肩越来越厚实隆起,俨然一个男扮女装的妖怪!

  姬孝云头一次见这破了功的法术,脑中转念回想起刚才血泊中的人,怕是偷梁换柱了。

  “圣驾之侧行厌胜之术,四姑娘好大的胆子!”清明瞬息之间戴上了金色面罩。

  柳四知道不过诈她而已,厉声呵斥:“楚巫乃上使,通天地之音,晓万物之灵,祛百病之困,挞人世之恶,妖孽在前,吾如何不收!”

  姬孝云楔身一拦挡在她面前,“念在你是郕王的人,速速退下,若再作恶,休怪孤——”佩剑一挥,桌案削去一个角。

  清明捂着手狼狈地退出王帐,人一出帐,姬孝云火速侧身拑住柳四,“你个疯丫头,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伤北宫的人,要是他在圣上面前告你一状,忤逆大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柳四被他抓得手疼,挣扎了几下,没脱手,“小女不是有世子作证吗,怕他做什么?”

  “可笑,他扮你的丫鬟,就是为了栽赃构陷你与孤私相授受。”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动作不雅,赶紧松手,哪里想到柳四反手一卷抓住了他的胳膊。

  “想那臭道士抓了我也没用,不过是在世子身上做文章罢了。世子洁身自好,又有高手环绕,他自然无从下手,想要盗取兵符又不得不近身,巧借郡主之名施窃符之实。”话毕才松开手,施了一个万福,退到一侧。

  “你把话说清楚,窃符救谁?”姬孝云脑海中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

  “小女子惶恐,军国大事不敢随意揣测!”她跪地施了个大礼,“但有一言相劝,世子小心——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也不等姬孝云免她大礼就自行站起。

  “你就不怕他报复!你的丫鬟早就变成杖下冤鬼,现不知被丢在哪个乱石岗。”

  柳四冷笑道:“他有他的道术,我有我的楚巫,人各有天命,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她又恢复了内侍的姿态一拜退身从帐中避离。

  北狩、窃符还在姬孝云脑中来回盘旋。

  “快跑呀,着火了!”呼喊声,奔跑声,水车推动之声,甚至火焰燃烧的爆裂声一起涌向耳边,瞬间灌醒了脑中短暂的空白,他突然意识到手里紧抓着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定睛一看——兵符!

  “快来人,速速召龚九庆来见。”他急忙吩咐侍卫,奈何心境未定扶着案台环着圈椅坐定,“行营走水,还不快传令下去,多加防范,小心火烧连营。”龚九庆慌里慌张地冲进帐内,道:“禀世子,陛下今夜原宿于行宫,突逢变故,兵部正核准各路府兵,恐今夜有大事。”

  姬孝云有些后怕,心里吃不准。是才那个清明着实厉害,不仅能悄无声息地混迹行营,而且在各处游走如入无人之境,这样的高手潜伏于此不得不防。

  “你且回去好生照顾郡主,莫管他事,让三娘清点随行,若有出入全部圈起来,不可近身,如有违抗,格杀勿论。”话毕狠狠地握紧兵符攥成一个拳头,他能扮成丫鬟就更能乔装成侍卫!

  火势之烈绵延之快始料未及,帐外乱成一团,马嘶、犬吠、人叫不绝于耳。“鱼北冥。”

  “下官在。”一个黑影闪跪于前,“接兵符,限你两日内调西山五百精锐伏兵回京沿途,若有异动速速来报,遣一百胄甲充营,如遇异令者速擒,若有违抗,可先斩后奏。”

  鱼北冥一时哑然,转而抱拳领命。

  柳璇卿刚从中山王帐退出,脑中随即闪过一个念头——兵符!既然那清明能易容来盗此处,想必也会去长沙王处。来不及多加思量,也不管此时乱糟糟的火情,一路猛跑直到与人撞了个满怀,二人对视片刻,话不多说都冲向主营。

  “贞臣,孤在此!”二人定睛一看长沙王竟然穿着三等侍卫的戎装,“表姑娘这是怎么?”他这才发现柳四穿了一件内侍的宫服。

  柳四尴尬地苦笑,“是才晚宴匆忙,靖江郡主与我换错了外袍,就命贴身丫鬟前去送还,哪知人迟迟不归,于是我便乔装去讨扰。谁知丫鬟蕙芷已被人截杀,那贼人设局接近靖王世子欲盗取兵符。是想,有一便有二,估摸着王爷这儿必定也不安宁。”

  长沙王感叹:“还道是姑娘聪慧,你可知这火情便是始于孤的王帐,要不是侍卫机敏,孤现已是一具焦炭。”

  僧雪立马跪地磕头:“小人失职,听候王爷发落。”

  长沙王脸色微暗,“你且下去准备行囊,待会儿有任务交给你。”僧雪满怀愧疚地退下。

  僧雪一离开,白崇俊就深深向柳四作揖,慌地她赶紧扶起,“这一拜,表妹受得起。”

  “接下来,孤所托请姑娘千万不要推辞。”

  白崇俊如此大礼让柳璇卿心生不安,“小王无子,故在此唯有托妻。”

  柳四大惊失色,“王爷怎可开如此玩笑,民女可受不起。”

  白崇俊一脸愁容,感慨道:“表姑娘有所不知,此次围场练兵,小王出行前早已有所交代。王妃不随行是按计划进行,如今佯装身子不适在府里闭门谢客,就等孤托信报平安。”

  “小女不懂,王爷为何杞人忧天?”柳四此时心里已略有盘桓,“就算此番新生变故,也必能逢凶化吉。”

  白崇俊摇摇头,“四姑娘有所不知,上次遇袭,孤头部重创实未治愈,此次不过强作康健而已。长沙王府不比其他三藩军功赫赫,乃顺势从龙二臣而已,三朝未降爵位实属侥幸,若此次缺席定落人口实、罗织罪名,满府二百余条性命皆系小王一身,不可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柳四抢白:“王爷不可妄自菲薄,潭州、临湘国器重地,楚材盖没漫天下,实不该……”

  白崇俊显然下定决心将一块硬物塞给柳四,她定睛一看——兵符!“这,这,小女,不敢受,王爷还是快快收回去。”

  “孤已下定决心,将长沙王府全权托付与你,”他一脸肃穆,不容柳四推辞,“你总不想让你表姐守寡吧。”此言一出,柳四顿感五内熔炉。“王帐被焚只是一个开始,此劫难逃,凶多吉少。今夜孤就派僧雪送你回京,这里有个锦囊,当王府有难无计可施时,方可打开。”一个青蓝底金缕丝锦囊窝在她的手心。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我不敢私自答应又不敢不答应,请容小女禀明父亲,还有五弟此时仍醉酒不醒,现下不告而别,恕难遵命。”她腹中盘算,谅长沙王也不能以大义捆绑于她而没了人伦纲常。

  “奉介,”长沙王召来一名隐于暗处的大将,“这是孤府上的第一高手阿灵沁,这就让他把五弟请来与孤作伴。至于姑父,他身在内阁天子近臣,必然安全无忧。”

  威胁,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拿五弟作人质,果然身处高位者没有一个不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谋算起人来,吞肉嗦骨就连筋都能嚼碎了往下咽。

  柳璇卿也顾不得男女大防,抬头直视长沙王双目,“王爷如此果决,难道不怕小女……”

  长沙王眉间一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靖王世子也不是好相与的对象。”

  原来四藩之间并非同气连枝互为犄角,实则暂时的利益联盟而已,他日道不同,必定势同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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