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家“夫”之墓
出琼州城时,一群人再次遇到一起,宁剑竹敛了眸子,牵着暮江虞好若不相识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引暮江虞触到马,暮江虞熟练地上了马,没有楚温沨,她学会了一个人骑马。宁剑竹从后边揽着她,没有一分逾越。
楚温沨眯起眸子,他有一种掀了宁剑竹的冲动,指尖捏得泛白。他不敢想真的是她,她受了多少苦,比他彻骨相思痛得多。
慧太后在马车里颠簸得厉害,掀开帘子喊人,林骁摸摸额上的冷汗,“圣上在前边,臣……”圣上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骑得飞快,这几年还是第一次这样。
楚温沨还觉得慢了,他看不到她的影子,心里慌张,被他狠压着,不会是她,她已经死了。
他的不安越来越大,“朕先走一步,保护好太后。”林垣只能看着他渐渐变小的背影,无奈地看向林骁,怎么了?
他们也顾不得什么了,快马加鞭追了上去,实在是这三年他太让人不放心了。很多时候他站在水边,站在城楼上,他们都觉得他要自尽一样。
明明他越发冷酷,政事一点没有耽搁,越发励精图治,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朝政上,但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慧太后除夕强行留他守岁,他一时闲下来全身都是疼的,脑里心上密密麻麻是她,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已经千疮百孔。
后半夜咳出了血,吓坏了慧太后,连忙请太医,楚温沨摆摆手,“儿臣累了,先行告退。”他出去时,慧太后看着他头上几根白发,哭到昏厥。
此番以孝道逼迫他下江南,想他缓一缓心神,她怕他哪天就那么去了,她的儿子,还正值壮年。如今他一个人先走,她怎么放心。
楚温沨在一片林子里追丢了人,深沉的夜色笼在他心上,他直觉她出事了。林垣追上来被他狠厉的神色惊了一瞬,转而是狂喜,圣上很久没有有过表情了。
他们在一片河滩上找到了人,映着皎洁的满月,地上的惨状让几个宫女吓得惊呼出声。到处是尸体,密密麻麻,几十?上百?断肢残躯,血染红了沙滩与河水。
暮江虞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脚尖点着地面,那是乱江雪,她想弹给楚温沨听,她后悔从前太任性了,她每天都弹给他听就好了,他会抱着她,在旁边看着她,眸子柔得化开。
她不担心,要是宁剑竹没有来牵起她,她就死在这里,她怀里有楚温沨送的匕首,刀鞘被她换了,楚温沨要是知道她用他给的匕首自杀,这辈子都不会安宁。
宁剑竹没了,没有人能保护她,她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呀,楚温沨,我想再见你一面,这里是岚宸,你会保护我吗。
宁剑竹断了一臂,浑身浴血,他斩了最后一个人,缓慢地抽出剑,眼神涣散,却依旧笔直如竹,摇摇晃晃朝暮江虞走去。
走了几步就摔在地上,匍匐着朝她爬去,在地上留了一道血痕。他一小步一小步挪着,终于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努力伸长手想触碰她,始终做不到,眼里的光彩越来越暗,消失不见。暮江虞毫无感觉,依旧点着足尖,轻快悠闲。
柳昭仪抹了泪,控制不住越流越多,他也看见了,她希望他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林骁佩服他是条汉子,想过去拉起他,不忍打破沉默,静静站着。不一会从宁剑竹身上爬出一只蝴蝶,翅上沾了血,颤颤试了几次才摇晃飞起来。
那是一只碧玉的蝶,如宁剑竹这个人,蝶翅的弧度都显得凌厉。它围着宁剑竹飞了几圈,停在他鼻息处,如此数次,恋恋不舍地衔住他手心的金球,飞到暮江虞指尖。
暮江虞指上颤了一下,抬起指尖放在眼前,睁不开眼看它一眼,那肯定是只漂亮得不可言语的蝴蝶。她勾了勾嘴角,楚温沨,我走啦。
她小心地试探着,足尖触到宁剑竹,慢慢跪下,把他抱在膝上,给他擦净脸上的血,理好衣裳,双手摸索沙滩,一捧一捧给他挖坟墓。
林骁示意几个人过去帮忙,很快就挖出一个坑,暮江虞感觉到身旁地面的颤动停了手,叠在宁剑竹身前,触着他最后的温度。
他喜欢她,她知道的,都怪楚温沨,否则她可以对他很好很好,不会他死了还带着遗憾。
这三年和他朝夕相伴,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只比楚温沨差一点点,这样死去太可惜了。
他本可以如棵翠竹一样,隐匿在世间,山水相伴,要是入世,遇到的姑娘都会红了脸颊,他好得世间也找不到几个。
这一路她数不清他受了多少伤,多到她的血都没有用了,他早就坚持不住了,只是心愿未了,他的心愿就是她。
林骁拽了拽她,她试了试墓坑,取了她和宁剑竹身上的血,放在荷包里,放到地上,指尖在地上轻抹,谢谢。
她小心地把宁剑竹葬进去,面上没有泪没有悲哀,所有人也感受不到她的悲伤,似乎只是件寻常的小事。
有木头吗?林骁示意人去劈了块木板,递给她。暮江虞提着笔写不下去,笔尖顿了又顿,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家夫。
楚温沨不知为何怒不可遏,谁是她夫君!寂静的河边,指节崩断的声音清晰可听,他想掀了那座坟。
暮江虞久久写不出下一个字,楚温沨知道了会好多天不理她,气得掀桌子,会吐血,却不会对她怎么样,他舍不得。
她勾出个笑容,把那个“夫”字涂成一只蝴蝶,家兄宁白棠之墓,楼阳。柳昭仪看着那只墨蝶,最后的侥幸也没了,不可能会巧合成这样,是她,怎么可以是她。
她所认识的暮江虞不染尘埃,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只会欢笑,娇俏可人,容貌惊世,怎么能是眼前的人。
她突然想到太医的诊断,活不过几年了,她捂着心口掉了泪,他不能再失去第二次了。
暮江虞安静地倚在坟墓上,如果不是那副面容,神情安和,仿佛只是游玩累了,想休息一下。
她掏出一个小盒子,里边是几只雪白的虫,很快孵成几只蝴蝶,衔走了她手心里的金芝麻。
这是她留给楚温沨的,只有楚温沨能解开,她想楚温沨,想到疯魔,疼到已经没有泪了,也许是因为楚温沨不在,他在的话,她能哭到淹了他。
她看不到蝴蝶翩翩飞了几下,径直落在楚温沨手上,留了十个金芝麻,落在地上化成粉屑,随风而散。
她希望它们能坚强点,能找到楚温沨,替她再看看他,他有没有瘦了,过得好不好,是不是会笑。
如果找不到就算了,就让那些东西永远沉寂,那是她给楚温沨的嫁妆。即便她没有看到,他也已经给她了一场华美不属于尘世的大婚,她很喜欢。
楚温沨看着她垂下的手,心脏骤缩,林骁比他更快一步打掉了她手里的匕首,刀刃已经染了血。
暮江虞摇摇头,四下摸索匕首,她不知道是谁在,肯定是个好人,能让她死得体面,否则她不想去见楚温沨。
这里离京城千里之遥,她什么都不看不想,到的时候楚温沨也已经老了吧。她错过了他大半辈子,能陪他晚年也很好。她愿意用一切祈求死后还有鬼魂。
她不想死在离他这么远的地方,这里总归是岚宸,是楚温沨的天下,也足够了,他会庇护她。
楚温沨眼睁睁看她一头撞在墓碑上,鲜血直流,染红了墓碑。他疼得咳了血,墓碑上的血迹刺痛了他双目。
他不受控制过去抱起她,手上带了颤抖,“太医!”他紧紧抱着她,怀里的人轻得让他恍惚以为什么都没有抱,他红着眼给她按住伤口,不能流血,不能!
折腾到天亮才安静下来,楚温沨一直抱着她,慧太后见他的样子没有开口,他多久没有露出情绪了,还是这么显而易见的情绪。
“并无大碍,估计晚上就醒了。”“血。”太医有些疑惑,“血流得不多,不会伤及性命,她身体太虚,需补补气血。”
楚温沨沉默了一会,不是她,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不是她。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怎么可能是她,这点伤她不会治不了,有人欺负她,为什么不去找他。
“这……”“都散了吧。”慧太后忍着心绪仔细看了看暮江虞,摇摇头。林骁他们也一度以为是不是娘娘,能让圣上这样的他们想不到第二个人,但是娘娘流不得血,何况这么多。
兴许是巧合吧,她可能只是吃不下那么多,却想都尝尝,至于蝴蝶,写错字涂黑的一抓一大把,画成蝴蝶世间总也能找出那么些,是他们太想娘娘了。
暮江虞醒的时候身上还停着陌生人的触感,她昏过去前仿佛见到了楚温沨,他的温度那样鲜明,回光返照?早知死时能遇见他,她早一点死也好。
她缓缓坐起来,手试探地在空中摸索,没有死,是她太想楚温沨了,想到以为所有人都是他。
不知道是谁救了她,她不能连累他们,阿宁死了。她疼得缩成一团,她抱着一起死的心思,死在他坟墓也算还他的恩情,还不了了,她很疼,比阿君死时还疼,他完完全全为了她,毁了一生。
身上突然被碰了下,有人引她坐下,递给她一双筷子,她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了谢谢。她是不是像个乞丐?没有宁剑竹,她连乞丐都做不好。
就算如此,她想去京城,想再活几天,她怕她死了,楚温沨会似有所觉,慌张地找遍天下。
也许是她想多了,他现在是不是娶别人了,她不敢问,怕知道了就撑不住了。
他有了别人,她这样活着就没有意义了,或许除了楚温沨,她死了对谁都好。她安静地吃着,很缓慢,她不能再落魄些了,等她离楚温沨再近一些,就不要他了。
她摸索着走到门外,看不到外面因为她的出现安静了下来,却隐隐能感觉到,指尖触了触脸颊,楚温沨看不到就好了,其他人无所谓。她不介意容貌,不介意是否残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有个暴脾气的人嫌晦气,把茶杯砸到她身上,“快滚!”她呆呆愣愣的,疼,还是一步一步挪动,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
“客官消消气,跟个瞎子计较什么,看她这样保不齐还是个聋子。”小二拿了个馒头塞在她手里,“走走走。”
小二拉扯她出去,用毛巾擦了几遍手,“再来打死你。”暮江虞对他点了点头,茫然地想找到墙,贴着墙她才敢走。
楚温沨也不知道看到这一幕为什么会那么疼,疼到溢血,鲜血溅在桌上地上,触目惊心。
他醒的时候柳昭仪守在床前,给他擦去额上的冷汗,“臣妾见她无处可去,想带回宫里,她是岚宸的人,既然遇到了,就不能不管。”
楚温沨看着空中,目里罕见的空空荡荡,他不确定了。柳昭仪擦去眼泪,“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该走出来了。”
她也不确定了,直觉是,又不是,不管是不是,她私心不想让他们再见,倘若真的是她,足以是压死皇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皇上这样不可能放下她,与其让他苦思,再伤心神,不如养在身边,也比现在好,她深知他熬不过几年了,太后应该明白,他自己也明白吧。
楚温沨刻意忽视了暮江虞,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她在旁边,他的眼睛就离不开她。他看着她种种动作,没有一点让他熟悉,哪怕一个恍惚。
江语不知道柳昭仪为什么要留下她,光那张脸,看多久也不能习惯,吃不下东西。但是无人反驳,她实在看不出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特别的。
暮江虞不同意跟他们走,哪怕告诉他们有很厉害的人追杀她,他们也没有放她走,她怕连累他们,写满了几张纸,那个人只会在她手心写无碍。
到时候以死相逼好了,她的命对他来说还是有用的。想到那个人她缩了缩身体,楚温沨会杀了他,肯定会的。
她像个木偶,被人提在手里,线怎么动她就怎么动,线不动她就像块木头一样,久了江语也习惯了,把她当成一个透明人。
他们六月初回了京城,暮江虞被安排在璞涟宫的偏殿里,她摸索着走到院子里,恍惚地蹲下,指尖触着地上的砖,头埋在膝盖上,不会的,不会的。
她踏入皇宫的第一步,就生了惶恐,无论是拂面的风,还是脚下的触感,都让她有些不真实,让她以为回了家,楚温沨站在前方等她。
楚温沨确实在前方等她,看她平静地挪动,竟从中看到了笨拙和胆怯,他想站在那等她撞上来,抱起她笑着跟她说“回来了。”
一阵凉风吹过,吹散了他的思绪,慧太后在他转身时似乎见到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极浅,转瞬即逝。
她看着他有意放缓的脚步,仿佛在等什么人跟上,她看了眼暮江虞,眼里湿润,捏紧了手里的佛珠,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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