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冷宫
慧太后听说楚温沨宠了前朝妖后，耐心等了几天，她的孩子她还是了解的，只是快一个月过去，恩宠如旧。宫里的妃子天天去景和宫说心里的担忧，万一圣上被妖妃迷惑，误了朝政如何是好，慧太后再也坐不住了。
苦于没有理由动暮江虞，便每日去找她麻烦。暮江虞知道她是楚温沨的母亲，莫名的没有反抗。前一日被慧太后除尽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慧太后走后，她红着眼蹲在那，那是楚温沨给她的，楚温沨和她一起浇水，一起等花开。
再前一日被慧太后泼了茶水，滚烫的茶水烫麻了半边身体，让她突然又想起乐嫔，晚上颤了一晚，做了一晚噩梦。今日被慧太后罚站，在炽热的太阳底下站了一天，险些中暑昏倒，临近傍晚下起瓢泼的雨，她没有半点知觉。
楚温沨没有来，他在武英殿待了三天，晚上也没有来。暮江虞在梦魇中喊了一声声楚温沨，喊碎了晨风秦风的心，也没有喊来他。她一日比一日沉默，整日坐在床上，茶不思饭不想，已经几天没有提过楚温沨的名字了。
楚温沨去给慧太后请安时，慧太后迟疑地问他，“皇上没有生哀家的气吧。”她这几日看暮江虞不声不响，她做什么都没有反应，有些心软，“怎么会，朕今日去看看，妃子而已，母后教训的是。”
他一去就是几天，各宫的宫女从念寒宫门前经过，说圣上恩宠更甚，宋贵妃气得摔了茶杯。他们不知道的是楚温沨站在门前，屋子都没有进去，他去时暮江虞见到他，连忙抽出匕首，抵在脖子上，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出去。”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生气，那是他母亲，君主以孝治天下，他向着母亲是对的，可她心里疼的要碎掉，她也没有想怎样，没有躲，没有闹，他却三天没有来看她，一句话也没有，她不想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了。
楚温沨看着她短短几日消瘦下来的身体，垂下的眸子微缩，拇指掐到肉里，转身出去。他在院子里守了四天，除了处理朝政都在。
夜间忍不住推门进去，门刚推了个缝，就有东西砸过来，落在地上传出碎裂的声音，手颤了又颤缓缓垂下去，捏紧。
第五天的时候，宋贵妃带人气势汹汹过来，不给她们任何时间，就让搜宫。晨风秦风护着暮江虞离他们远些，随便他们搜，以前怕圣上留下什么被发现，而今看到了又能怎样。
可不过片刻，有太监从宫中搜出两个扎了针的小人，后面是楚温沨和慧太后的生辰八字，还有花君梧的牌位，再过片刻，有宫女搜出凤袍一件，是岚宸的样式。
宋贵妃疑惑地看着凤袍，她并未让人藏这个，不过片刻释然了，想要她死的何止她一个。慧太后和楚温沨很快就过来了，慧太后看着搜出的东西，怒极瞪向暮江虞，“皇上对你恩宠如此，你非但不感激，反而谋害哀家与皇上，想复辟凤郦不成？”
楚温沨看着花君梧的牌位，眸里深不见底，“潇才人有何话说。”暮江虞看了眼花君梧的牌位，捡起来抱在怀里，就算她不认识，也是阿君的牌位，她会保护好。
慧太后当她默认了，“来人！拖出去斩了！”葛覃对外面的人使了个眼色，没有人动。他心里惊涛骇浪，圣上筹划了一个月，就为了把娘娘推入深渊？楚温沨死死盯着暮江虞怀里的牌位，他近两年的努力，一朝破灭？
“打入冷宫吧。”“皇上！”“最后一次，朕与安和帝的约定再不作数。”葛覃没给慧太后和妃子们反应的机会，连忙接旨，招呼人带暮江虞下去，他不信圣上真会如此。
此事在宫中传了不过一天，就被楚温沨下令严禁提起，违者斩立决，起初还有人悄声谈论，林骁率御林军搜查宫中，连斩了数十人，才无人敢提。葛覃战战兢兢侯在楚温沨旁边，气都不敢喘，他觉得圣上现在一肚子火，就等发作。
只是连着数天毫无动静，他有些怀疑了，圣上是真腻了？直到有一天，秋雨磅礴，雷声阵阵，他不放心进去看看，圣上睡觉嫌闷向来不关窗，进了雨该发火了。
他推门进去，楚温沨朝服未退站在窗前，看着西北方向，雨水斜斜淋进来，他身上的衣服近乎湿透，听见声音头都没有回。
葛覃轻手关了门，想起来这些日子进去给他更衣时，每次都是已经穿戴整齐，立在窗前，听到推门声出去上朝，早膳自那日也没有用过。他把手缩在袖子里，这是何必，突然打了个冷颤，京里怕是要变天了。
暮江虞一脸平静进了冷宫，这里她来过一次，破破烂烂，门窗不齐，杂草丛生，里边满是蜘蛛丝，灰尘厚得一指下去抹不净。送她们来的太监受了葛覃的命令，捂着口鼻不情不愿地帮忙大略收拾了下。
里边没有完好的椅子，晨风秦风让暮江虞在院子里等着，打了水开始收拾，她们到现在也不信圣上会这么绝情，他对暮江虞有多宠她们看在眼里，都说圣意难测，也不会这般毫无征兆，前一日还捧在手心，后一日就摔在地上？圣上怎么也不是这样的人。
冷宫的床也破破烂烂，一碰就吱吱呀呀地响，没有冰块没有手炉，连床被子都没有，唯一的被子被老鼠做了窝，被几个太监惊叫着扔了。她们收拾时还有老鼠在里边，惊慌地出来，不知道怎么对暮江虞说。
暮江虞把花君梧的牌位放在角落里，坐在树下，那是一棵极粗的泡桐树，看着有百年的树龄了，枝叶茂盛，阳光碎碎地洒下，在暮江虞脸上映了几个亮亮的斑点。
“娘娘……”“我就在这，你们要不要也来，里边不要住了。”晨风秦风对视一眼，牵起手，颤颤地进了屋，把能用的东西搬出来，堆在树下。“娘娘不要伤心，奴婢相信圣上不会如此，过几日就会接您回去了。”
“不想回去。”她现在很生气，他说有人欺负她，他会帮她欺负回去，只要他在，不会让人欺负她。他骗了她，他已经很久没有骗她了，她都忘了他是个骗子，她不要再理他。
只是晚上她忍不住去开了门，门外风声萧瑟，没有半个人影，她咬着唇拉着晨风沿冷宫走了一圈，没有人，袖里白绫弹出，缠在树枝上，一言不发上了树，缩在枝丫间。
“娘娘盖件衣服，夜里凉，伤寒了怎么办。”暮江虞闭着眼睛没有回话，几滴泪顺着眼角滑下。晨风秦风上不去，只能干着急，最后抱在一起睡过去。
早膳太阳升到半空才送过来，洒了大半，清汤寡水，粥里没有几粒米。晨风皱起眉，宫女的食物都比这个好，肯定是宫里娘娘吩咐的。
她和秦风分了汤，留了底给暮江虞，暮江虞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她被楚温沨喂刁了，没有他喂，不是他给的，什么都不好吃。
“妹妹就吃这些？”晨风抬头看去，连忙跪下，“奴婢参见皇贵妃，宋贵妃，玉贵妃，琼妃娘娘。”几位娘娘何时踏入过冷宫，既然来了，便不会轻易罢休。
“不知几位娘娘所来何事？”“来看看妹妹过的怎么样。”琼妃示意婢女进屋看了眼，攸宁出来时对琼妃幸灾乐祸地摇摇头，里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几位贵妃嫌弃的看了眼，她们总不能在这站在着。
“妹妹在这闲着也是闲着，以后宫娘娘的衣服就交给妹妹洗了，总不能吃白饭。”暮江虞只刚进来时看她们一眼，垂着头没有理她们，晨风秦风跪谢。出去时，笙瑟见角落的牌位，过去踢碎了，嘲讽地看着暮江虞。
“潇才人怎么说也还是圣上的妃子，留着安和帝的牌位不合适吧。”暮江虞要冲过去，被晨风秦风死死拉住。等她们走了才放开，暮江虞捡起碎成几半的牌位，眼泪再也忍不住砸下去，紧紧抱在怀里。
她在地上挖了个浅浅的坑，埋在里边，顶上放了几块石头，阿君陪着她，她不要楚温沨了。她们被刁难了一个月，楚温沨从未来过，从各宫娘娘的衣服，到宫女的衣服，再到太监的衣服，晨风秦风没日没夜洗也洗不完。
暮江虞有心帮忙，被她们拦着，她碰一下就长跪不起。暮江虞没了办法，“你们跪我也跪。”她们才许她碰几件。正是秋雨连绵的时候，暮江虞怎么都不肯进屋子，她怕蜘蛛也怕老鼠，里边像会吃人。
晨风秦风把床搬在屋檐下，一半在屋里一半在檐下，好歹能遮点风雨，用洗不完的衣服盖在身上。连她们都受不了，暮江虞却不哭不闹，她们真怕她什么都憋在心里，闷出病来。
索性一个月过去，娘娘们也消停了，怎么还会记得她们，没有娘娘们的刁难，其他太监宫女的还好受些，起码不敢明面上动手，暮江虞倾城倾国，他们担心万一哪天圣上又想起来了。
不过一个月，暮江虞养了一年多的肉噌噌地掉下去，消瘦的厉害，那双手腕脆弱的似一碰就断，晨风秦风不敢让她洗衣服了，每次都看得胆战心惊。
她也没有力气上树了，每日倚在树下，梦魇时时缠着她，片刻也安宁不了，地上的冰冷透进心里，不及心尖一丝的凉。
晨风秦风每天担心她生病，已经进了十月，天气开始凉爽起来，尤其夜间，寒气刺骨，早晨起来枯草上渐渐有了白霜。暮江虞还没病倒，晨风秦风倒病了，两人昏沉了一天，身上没有半点力气，衣服也洗不动。
暮江虞给她们施了针，赶她们休息，自己到井边洗起衣服，井水寒凉，她不想想楚温沨，可身上总记得他的温度，去年这个时候，他把她抱的严严实实，把她的手和脚放在他身上取暖。
想着想着掉了眼泪，把衣服当成楚温沨，使劲揉搓。柳昭仪来时，见她双手通红，头发凌乱，心里堵得慌。“妹妹？”“汜姐姐？”柳昭仪看着她眼里沉沉，像蒙了层清晨的白霜，没有以前娇俏的笑意。
“姐姐今天得了空来看看妹妹，妹妹不会怪姐姐来晚了吧？”“不会。”柳昭仪四下看了看，找不到坐的地方，“这活怎么还要妹妹做，晨风秦风呢？”“她们病了，在里边。”
柳昭仪摸摸她的头，不知该说什么，“我给妹妹带了些点心，妹妹可要尝尝？”“不了，汜姐姐带回去吧。”她好不容易熟悉了这里的味道，不想再想些别的。“汜姐姐没事就回去吧，这里不好玩。”
“好……”她也曾怀疑过，但这些天的事她看在眼里，只能想到圣心难测，皇上怎么会真那样宠一个人。“我让人送两副汤药过来。”“我给汜姐姐报药方，一碗就好了。”“好。”
柳昭仪走时，心里酸涩的厉害，这就是她们的命，她脚刚踏出冷宫，听暮江虞喊她，“汜姐姐……”“怎么了？”暮江虞沉默了很久，久到柳昭仪以为她只是舍不得喊她一声。
“要是汜姐姐看到楚温沨，帮我跟他说要是我活着，要回雪山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说，手指捏得发白，“不说也没事，都一样，我此生不会见他。”她不会再等他了，已经够久了，不管有什么理由，与她无关。
她看的很透彻，只是刚刚一瞬间想到万一他会着急呢，发了疯地找她，可又与她有什么关系，“还是不要说了，汜姐姐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好。”
柳昭仪回头看了眼冷宫，冷宫里以前有这么棵树吗？她记不真切了，只是真真切切记着里边的人，没有她想象中的哭泣害怕，像只看透了生死的蝶，而今蝴蝶已经干枯在角落，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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