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暮江虞式应婚

　　葛覃颤巍巍推门进去时，见楚温沨沉着脸坐在床边，一只手伏在额上，眼里一片暗沉，另一只手……伸在被子里，捏着暮江虞的手，挨个指头揉捏，只是他看不到。

　　他小心的过去，“圣上？该早朝了。”“嗯。”嗓音里带着醉酒的沙哑，楚温沨没有表情的走到门口，“叫起来，先送去浮香阁。”

　　葛覃没有疑惑，依圣上的性子，他昨晚就猜到了，只是传出去……喝酒误事，连圣上这般都免不了。

　　楚温沨下朝径直去了景和宫，不出所料，人都在。慧太后居于主位，下方坐着四位贵妃，再往下是二妃二昭四嫔，及几个贵人。

　　原是有三妃，珠妃乃孙鲁非之女，孙鲁非叛乱，她自然留不得。楚温沨不恋美色，登基后才被慧太后逼着娶了几个。

　　他在外征战，慧太后便时不时给他纳几个，她在宫里耳濡目染，皇帝要拉拢朝中大臣，故纳了数个重臣之女，封了妃。

　　楚温沨不能尽孝膝前，就由着她去了。此次回来，看着名册黑了脸，那近百个秀女才人贵人，他怎么向江儿交代！

　　“儿臣参见母后。”楚温沨给慧太后行了礼，坐在她旁边，“母后这是何意？”暮江虞站在中间，衣衫不整，匕首掉在地上，她紧紧拽着衣服，倔强的没有哭，在他过来时，眼眶瞬间就红了，抬步想靠近他，被他冷冷无视了。

　　“前朝余孽迷惑皇帝，哀家正要处置她。”“母后想如何处置？”“魅惑后宫，死不足惜。”楚温沨心里叹了口气，母后的语气和祖母何其相似。

　　她呀，性子太软，没有主见，事事按着规矩，不敢逾矩，听人说几句就信了，只是也是为了他，凡是觉得对他好，她如何也会做。

　　“儿子答应过安和帝，保她无忧，昨夜是儿子醉酒强要了她，母后清楚儿子的性子，做了就不会推脱掩饰，封暮太医为才人，母后以为如何？”“皇帝？”慧太后惊慌的看着他，“不行，她一个前朝余孽，怎么能进后宫！”

　　“那母后想要儿子怎么做？”慧太后唯唯诺诺说不出，她不过学着前太后装装气势，“儿子既已做了，被人耻笑免不得，却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儿子贪恋暮太医美色，又不想娶个亡国妃子，故意如此。”

　　“这……”慧太后白了脸，眼神示意皇贵妃和宋贵妃，宋贵妃手绢都要戳破了，“是臣妾的错，若非臣妾任性不在宫中，也不会发生如此乌龙，臣妾愿意领罚，暮太医乃安和帝遗妃，怎么配得上皇上。”

　　“就是就是，皇帝此举不合礼数。”“不过个空衔，母后多虑了。”“可……”“若是母后不喜，儿子也不强求，就当暮太医不堪受辱，自尽了吧。”“这哪行……要是传出去，皇帝颜面何在，哀家并无不喜。”

　　“既是如此，传旨户部，礼部着手，一切从简。”宋贵妃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了，“暮太医顶撞太后与皇贵妃，此罪如何算。”楚温沨淡淡看她一眼，杀气不显，“罚奉三年，赏赐皆无，思过三月，不得外出，颜儿可满意。”

　　“臣妾从未不满，只是秦姐姐……”皇贵妃蹙眉看着她，“妹妹说笑了，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本宫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计较。”

　　“皇贵妃大度，赏金钗十支，锦缎十匹。”“谢圣上。”皇贵妃笑的春风拂面，叫一声颜儿又如何，圣上此番回宫转了些脾性，谁赢还不一定。

　　暮江虞垂头听他们说，她不想他看见她，可他半点没看她，她心里又一阵发酸。听着听着愣愣的抬起头，小木子说宫里的娘娘也分三六九等，从秀女到皇后，才人也算在里边，算是他妾室，也算是嫁给他？

　　“我是阿君的妻子，不要嫁给你！”暮江虞有些不可置信的开口，“放肆！圣上金口玉言，岂容你置喙！”乐嫔有意在楚温沨面前表现，抢在其他人前边开口训斥。

　　暮江虞只是看着楚温沨，眼里带着乞求，失望与仇恨，楚温沨心里一刺，一双眸子黑的浓郁，“带下去！”葛覃看出他生气了，弓腰询问，“不知暮太医安排在哪个宫里？”

　　宫里才人个住在一个宫里，可暮太医他有些拿不准，他看着楚温沨长大，他的脾气他最清楚不过，这件事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念寒宫。”“是！”圣上未回宫时，让人收拾了个念寒宫出来，在宫里西北角，靠着冷宫，他去看过一次，荒凉的不像样子。

　　暮江虞站着不动，葛覃示意外边侍卫拖走，她有什么不满意，没了安和帝，还有圣上，否则她那张脸扔在外边，早被糟蹋了。

　　葛覃出去时背上一寒，他以为是太磨蹭了惹了里边的人不开心，招呼着侍卫快走。后来才知道哪是太磨蹭了，他欲哭无泪的看着楚温沨，他就说哪不对，圣上藏的也太深了。

　　不怪没有人怀疑，谁能想到霸气侧漏的圣上，会为了个女人费心费力设计自己，脸面都不要了。

　　“既然做了圣上的人，宫里的规矩要懂，安和帝不得再提，圣上虽与他有约定，可有些时候死了比活着轻松的多。”葛覃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摇摇头。

　　听闻安和帝的妃子都给他陪葬了，若真有这个心，怎么还会活着来岚宸，只是这幅样子倒真让人不忍，宫里网罗天下群芳，就被她这么压下去了。

　　暮江虞看着这座素净的宫殿，脑子里突然响起楚温沨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江儿睁眼看看，这是我与江儿的家，我守在这里。”才不是，她的家只有雪山和乐京，她是阿君的人，阿君的家也是她的家。

　　她退在门外，就默默站在那，葛覃拐弯时，转头看她一眼，她一袭白衣，与宫中半点不容，像只随时会飞走的白蝶。只是以后的数十年，楚温沨用他几辈子攒的温柔，一点一点给她织了个梦境，让她甜甜的栖息在这。

　　“进去了？”葛覃不明所以，试探着问了句，“暮太医？”楚温沨没回话，葛覃懂了，却莫名其妙，圣上不会……他心跳的厉害，暮太医那张脸，说天下没人挡得住他都信，“圣上……”

　　楚温沨平淡的瞥他一眼，葛覃讨好的笑笑，“没呢，暮太医站在宫外，想来很快就进去了。”不会的，她站到晕过去也不会进去，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一直在他眼前，看的他心里抽疼。

　　在她眼里，花君梧死了他们也是夫妻，拜堂？花君梧不会骗她，拜不拜堂没有区别，他们牵过手，亲过额头，那就是夫妻应该做的，而他与她做的那些算什么，她不会明白。

　　她连成亲都不懂，他要如何告诉她，他们做的只有夫妻可以做，他早就占尽她的便宜，她的那些坚持，不过是个笑话。他想的出她含着泪绝望的表情，很早他就想过了，临到眼前，心慌的疼起来，能瞒多久算多久吧。

　　“让晨风，秦风去服侍。”“这……”葛覃犹豫了会，晨风秦风是他给楚温沨挑的宫女，□□了半年，只等他回朝，“可是她们哪里伺候不周？老奴回去训斥她们。”

　　“朕不需要，算是补偿。”说罢也不给葛覃拒绝的时间，“摆驾武英殿。”

　　晨风和秦风来到念寒宫时，远远看着暮江虞站在那，只从背影就可知传闻不是虚假。她们心里纷乱，葛公公教导她们半年，好不容易盼到圣上回来，圣上看着摄人，脾气却很好，她们见过其他宫姐妹的惨状，都说伴君如伴虎，她们还未体会到，就被舍弃了。

　　听闻妖妃蛇蝎心肠，在凤郦杀人无数，性子残忍，虽然如今不受宠，拿她们撒气是可以的，也不知她们能活多久。两人收了心思，跪在暮江虞旁边，“奴婢晨风，秦风参见才人。”

　　暮江虞一动不动，两人只能默默跪着，直到天都暗下来，秦风忍不住开口，罚就罚，跪着不一样是挨罚，“才人站了这么久，该进宫了。”

　　暮江虞恍惚中听到有人说话，游走天外的思绪落回些，“你们是？”声音带着嘶哑，依旧好听的如天籁，秦风稍稍放松了些，“奴婢是来服侍您的。”“我不要，你们走吧。”

　　两人对视一眼，晨风道“我们是葛公公分来的，不能随意离开，才人若不要我们姐妹，需告知葛公公一声。”她们自己去说要受罚，奴婢不可离弃主子。

　　暮江虞不知道葛公公是谁，也不想去，“进去吧。”自己却没有动，“才人不进，我们不敢。”暮江虞咬牙压下眼里的湿意，“走吧。”

　　她不愿进楚温沨待过的屋子，往偏房走去，被晨风喊住，“才人在主屋，偏房是奴婢们住的。”“不能换吗。”“主次不可乱，请才人恕罪。”“没事，不用跪。”说着进了屋，躺在床上低低哭出来。

　　晨风和秦风在外站了片刻，也没见她吩咐，和传闻不一样呀，两人纠结一会，喊道“才人有事吩咐我们，我们就在偏房。”

　　暮江虞晚饭也没吃，哭累了恹恹的眯过去，半夜醒来时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她不自觉蹭了蹭，屋里燃着一盏油灯，安静的能听到外边的风声，她却一点不怕。

　　回过神发觉自己被人抱着，抬眼撞进楚温沨柔和的眸子里，他展颜对她笑笑，“怎么醒了？”他一直看着她，应该没有做噩梦。

　　暮江虞抱着他腰，她想跟他说什么？突然想起来，从他身上起来，离他远远的，怒目瞪着他，“我不嫁你。”

　　楚温沨没拦她，起来倚着床头与她对视，他白天想了很多很多办法，说这不算嫁？他只会娶一个人，是皇后，又怕以后解释不清，让她难受。

　　思来想去只有花归宁了，“我与江儿睡在一起被人看到了，你只能嫁给我。”“才不是，我们以前也睡过，就不用嫁。”

　　楚温沨扶着额头笑起来，以前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是夫妻啊，“这里是岚宸，风俗与凤郦不同。”“她们说要杀了我，还说送我出宫，骗子！”

　　“杀了你，比嫁给我还开心？”“嗯。”“你死了也见不到他，谁也见不到，吃不到点心，也没有好玩的。”

　　“阿君会等我。”“不会。”暮江虞揉揉眼睛，眼里写着两个大大的字，骗子。楚温沨无奈，让她明白死亡太难了。

　　“你与他未成过亲，不算夫妻，我与你才是。”“我是阿君的妻子。”“没成亲不算。”“我们就要成亲了。”“可他死了，为了花家的债不要你了。”

　　暮江虞眼里被泪水盈满，不得不眨眨眼，泪水轻盈的流下去，被楚温沨用唇舌接住。

　　他把她逼在角落里，手支着墙壁，把她圈在胸膛上，暮江虞伸手抵着他，“你起开！不要碰我。”

　　“你不哭我就不碰你。”“阿君在等我。”“没有。”他知道她心里都明白，只是骗着自己不去想。

　　“你走开，我不信你。”“我们不说这个了好不好？”算了，慢慢来，他见不得她哭。“知道那些宫女为什么欺负你吗？”

　　“因为你没有人保护，不欺负宋贵妃，因为她有很多人护着，如果你嫁给我，花归宁就有人保护，不会被欺负。”

　　“宁儿？”“嗯，我虽许他安乐王，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还是花君梧的孩子，底下的人肯定会欺负他，要是你嫁与我，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会了，好不好？”

　　暮江虞有些明白也有些不明白，傻傻的看着他，楚温沨捏着她脸颊，“你白姐姐不是让你照顾他，嫁给我，我倾岚宸之力护着他，可好？”

　　“阿君……”“你们未曾成亲，他不会怪你，没有人会怪你，百年之后我带你去找他，你一个人走丢了也找不到。”他只会怪我，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可惜人生就是如此，所以我不会松开江儿一毫。

　　“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看着人欺负他，你下次见到他可能就认不出了。”“见不到。”“能，江儿嫁给我，我带你去找他。”

　　暮江虞怀疑的看着他，眼里却满是希冀，“不骗你。”楚温沨亲着她鼻尖，“嫁不嫁？”暮江虞偏头躲开他，“我想娶江儿，好不好？”

　　“不好！”却没有一丝力度，楚温沨松了口气，还是这么好骗，让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吃桂花糕吗？”“吃！”楚温沨轻笑一声，“答应我？”“不答应。”喂她一块，“答应吗？”“不。”喂了三块就没了，他想着她不会吃晚饭，特意去御膳房偷的，又怕她吃多了难受，“不答应也得嫁，睡觉了，明天给你带豌豆黄。”

　　暮江虞很久以后才知道她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被忽悠了，她对他从来与旁人不同，从来没有一点办法，若是换个人，她早就寻死了，手里的匕首不知会划多少刀。也许他不是一个人，马车上初见，朦胧一眼，他那双燃烧着所有希望，亮的风华的眼就印在她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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