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交易
晚上花君梧着了一套月白龙袍,不复下午的失魂落魄,如月宫里走出的玉公子,一身贵气,如约而至。楚温沨则一袭黑色战袍,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他站在龙椅前,目光凛凛的看着花君梧。
两人无形中拼了气势,似乎过了很久,楚温沨收回目光,眼里幽深平静,“若朕许你安乐王,如何?”花君梧笑笑,没有说话,意思表达的很明白。
果然么,楚温沨下午让柳潜渊仔仔细细汇报了凤郦的大小事件,这人无论政事,商贸,军事乃至百姓耕种都有独到的见解,连他都不得不佩服。所有人都以为是凤郦几位大儒的功劳,他清楚,都是眼前这人。
若是他生在凤郦之外的任何一国,灭国谈何容易,可惜凤郦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不过两年,从尸骸遍野到有了繁盛之象,他能想象他花了多少心血。
“以传国玉玺,退位诏书换江儿的命,以孟终南,陈纪堂几位重臣的归顺换花归宁的命,他为安乐王,岚宸在一天,凤郦永无战火。”他不与他拐弯抹角,他们都是聪明人,不需要。
“送虞儿回家?”花君梧轻笑着看他,向来温润如玉的人眼里带了些嘲讽,“带她去岚宸。”楚温沨直视他,“人性使然,没有人会开始就避世,况且她家里传承无双医术,教的也是救世之心,怎会避世,只可能受过创伤或得罪了人,乱世之中,焉有桃源,除了朕没有人护得住她。”
“乱世因何而起,楚皇不清楚吗?”“就算岚宸不起烽烟,数年后徐国,南商,乃至小国也会出兵,天下安定了数百年,暗流早就涌动,朕从不是被动之人,与其日后诸雄纷乱,血流成河,不如朕一统天下,这是朕的抱负也是形势所迫。”
花君梧沉默了很久,“好。”他无力反驳,正如楚温沨所说,而他也确实是个明君,若非生在皇室,与他为相又有何不可?他想了十多年的盛世,会在他手上实现,也足够了,只是……
他像没了生气一样,恍惚的去了桐玉宫,暮江虞睡的正熟,下午等啊等,等不到他,熬不住睡了过去,路上虽然一直窝在楚温沨怀里,颠簸劳累还是少不了。
花君梧弯腰伸手触着她的脸,轻轻捏了捏,让你不听话,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她。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外面就有了声响,林骁立在屋外,轻着声,刚刚好让花君梧能听到,“在下御林军左统领林骁,恭迎安和帝回宫歇息。”
林骁皱了一张脸,他几辈子这么说过话,踹了旁边的手下一脚,“笑什么笑!”却引来更多闷笑。他郁闷的黑着脸,圣上可是发话了,吵醒皇后五十军棍,他能怎么办?他都想去告密了,废帝的宠妃?头发丝都配不上圣上,可是想想后果……只望圣上早些失了兴趣,要不然他可成千古罪人了。
花君梧自嘲的笑笑,他若是想做什么,早就做了,怎么会临死时给虞儿留下伤害。他俯身吻了吻她额头,一瞬间倒是真想做些什么,楚温沨这一刀扎的太深,苦笑着离开暮江虞额头,给她掩了掩被子,目露威势,走了出去。
暮江虞是被饿醒的,捧了桌子上的点心吃,还是热的,她眯着眼笑笑,吃着一个,握了两个,去找花君梧。一路上没有人拦她,楚军来之前,花君梧就遣散了宫里的人,宫里本就没有太多人,值钱的东西也被他卖的差不多了,现在留下的都是如何也不肯走的,楚军也不为难他们。
她看着与宫里格格不入的楚军,也不想看景色了,一路小跑去落凰殿,以前宫里都是红白衣的侍卫,粉白衣的宫女,衬着华美瑰丽的皇宫,好看的不行。
花君梧正在桐玉宫里写诏书,柳潜渊在那守着,暮江虞蹦蹦跳跳过去,趴在案桌旁边,递了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给他,花君梧本想放了笔接过来,眼神略过不远处,停顿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好吃。”果然看到楚温沨阴沉的脸色,他心情不错的摸摸暮江虞的头,“进屋等我。”
暮江虞摇摇头,歪头看他写,锦帛上的字她都认识,可是凑到一起她似乎就不认识了,心口酸酸的疼。阿君不该是这样,她忍了忍眼里的酸涩,跑进屋取了琴,“我弹琴给你听,不写了好不好?”
“好。”暮江虞开心起来,专心的弹琴,那是一曲乱江雪,是家里祖传的曲子,只有几人可以学,郁姐姐悄悄教给她,却不许她弹。但是阿君送她思虞,她只有这首最爱的曲子可以送他。
琴声宛转悠扬,时而低缓时而雀跃,像少女思念情郎的幽思,与情郎暗会的喜乐,这是一首传情的曲子,向人诉说了少女痴迷而坚韧的爱,困顿时不弃,无论生老病死,此生相守。
连林骁这种大老粗都听的入了神,琴音停了许久才大梦初醒一样,呆呆着看着暮江虞,又胆战心惊的瞟了眼楚温沨,他脸上的阴沉像是化成了液,要滴下来,谁触谁死,林骁默默的封口后退几步,却见林垣早早的站在后边,瞪了他一眼。
花君梧朝她招招手,暮江虞蹦跳着过去,看到桌子上的锦帛,躲开他伸出的手,“骗人!”花君梧笑笑,“我认真听了,虞儿弹的曲子怎么会分神?”“那你还写。”“唔……听的太入迷了不知觉。”
暮江虞轻哼着细细的看起来,“我还没学会呢,你答应过等我学会了听我弹,敢骗我就不理你了。”“好。”花君梧垂眸看她,眼里浓情蜜意,只有她看不到的时候他才会放肆些,他怕吓到她。
暮江虞皱着眉,提笔要给他改,锦帛就被人抽了去,她抬眼看到柳潜渊一脸鄙夷,“诏书已定,岂容你涂改!”暮江虞愣愣的看着她,还没有人凶过她,楚温沨凶她都是骗骗她,反正她不怕他。
花君梧寒了脸,把她护在身后,逼视柳潜渊,“朕尚未印章,如何算的了已定。”柳潜渊不欲理他,“诏书任由一个妇人染指,不枉凤郦两月灭国。”“徐国不也灭了吗,历史灭国者多,皇帝昏庸罢了,推给女人算什么。”
“你!”柳潜渊被他堵的抽刀,不过一个昏庸的亡国奴,谁给他的胆子!花君梧冷峻的看着他,丝毫不退,却见暮江虞闭着眼,咬着牙,颤抖着手,带着决然,从他背后探出来,朝柳潜渊撒了把粉末。
柳潜渊大怒,抽出刀要砍她,林骁正要出声制止,见柳潜渊手上的刀掉在地上,手颤巍巍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倒了下去,强撑着才没有倒在他们面前,以手扶地,单膝跪着。
周围楚军立刻把他们两个围起来,扶起柳潜渊,柳潜渊全身麻痹,没有半点力气,话都说不出,三个人搀扶着才立起来。林骁捂住将要出口的拦截,看看林垣,又看看楚温沨,发生了什么?
刚刚圣上那样子就要去挡刀,要是柳潜渊真砍下去,圣上饶不了他,他明显看到圣上绷紧的身体舒缓了下来。“带柳潜渊下去,花君梧软禁在落凰殿,不许任何人靠近。”
林骁看着楚温沨冷硬的背影,突然觉得不太对劲,疑惑的看着林垣,“这就完啦?”妖……皇后呢?这是罚呢,还是变相的不让皇后见安和帝?还有柳将军,不用宣太医?林骁看着一脸愤怒的柳潜渊,替他担了心,等着被收拾吧,让他一天天跟谁欠了他钱一样。
花君梧捏捏虞江的手,“没事,虞儿很厉害,能保护阿君了。”暮江虞苍白着脸,对他微微一笑,让他欺负阿君!她不怕!只是到了晚上还是怕,抱着被子坐在桐玉宫阶前,抬头望着月亮,不知道要想些什么。
沉浸在思绪里的她注意不到,有个人被梧桐遮掩着,静静的看着她,陪着她,直到她歪头睡过去,才走出来。楚温沨轻轻的抱起她进了屋子,摸摸她额头,还好,今天带了脑子,知道抱着被子出去。
暮江虞迷迷糊糊觉得有人把她抱起来,“阿君?”楚温沨离开的脚步顿住了,脸色一黑,转身折回来,捏着她下巴,轻着声道:“我是谁?”暮江虞昏睡着没有理他,他也没想吵醒她。
盯着她看了一会,低头衔住她粉嫩的唇,柔着力度吮吸起来,直到磨的两片唇都红肿了些,才轻轻咬了口,“我在呢,别怕。”摸了摸她脸颊,起身出去,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
桐玉宫外,林骁胆战心惊的等着楚温沨,他有种主子偷情他望风的凌乱感。他还是没能接受皇后竟然是凤郦的妖妃,不是说妖妃长的像仙子下凡,心肠歹毒?是他傻了还是世道傻了?
直到楚温沨出来他才松了口气,一脸纠结的跟在他身后,楚温沨凉凉的看他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林骁憨笑一声,搜肠刮肚的想措辞,最后干巴巴挤了一句,“虞江……”
楚温沨警告的看着他,林骁干笑着改口,“皇后她……”楚温沨不想等他再吞吞吐吐下去,“是暮江虞,也是岚宸的皇后。”林骁变了脸色,他面上大大咧咧,但是该懂的都懂。
楚温沨知道他想说什么,“朕想娶谁朕说了算,岚宸的皇后只会是她,其他的朕不想听。”林骁识趣的闭嘴,圣上的决定不需他们质疑,他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对楚温沨磕了三个头,直起身。
“臣只求圣上不忘初心,否则臣无颜面对圣上,无颜面对祖上和岚宸百姓,百死莫赎,只能自刎于皇后面前。”楚温沨瞪他一眼,“起来吧。”林骁谢恩,圣上一言既出,不屑于骗他,以后皇后也是他主子,他不会再多说半个字。
“圣上,柳将军求见。”“进。”林骁知晓是因为什么,走到楚温沨背后站着。林垣领着柳潜渊和花君梧进来,到另一侧侯着。
柳潜渊将手里的诏书呈给楚温沨,楚温沨粗略的扫了一眼,“要求。”“朕想请楚皇放过宫中所有人,包括虞儿,封花归宁为安乐王,有名无实,护他一世无忧。”
楚温沨思索了一会,询问道:“柳将军以为如何?”“臣以为可行,只是妖妃为祸,留着也是祸害,不得不除。”林骁默默给他点了蜡。“敢问虞儿做了何事让将军如此痛恨?”
“乐京奢华至此,边境却饿殍遍野,若不是妖妃祸乱宫闱,怎会如此!”“乐京乃是燕乐帝与父皇所建,朕从未修过一丝一毫,虞儿是朕即位后才进的宫,如何祸乱?”
“不是还有蝶裳楼?一栋楼价值一城。”“蝶裳楼以柳木修成,未镶金银,未缀珠宝,如何值得一城?”“怎么可能,本将军亲眼所见!”“将军何不请匠人去检验一番,岚宸柳将军威名赫赫,这些日子所见,不过是个无脑莽夫。”
“你!”柳潜渊气急,他本就积了一肚子的气,暮江虞给她撒的药粉太医费了些力气才刚刚解开,他在属下面前丢尽面子,竟然被个女人偷袭了。
只是在楚温沨面前未能造次,楚温沨看着他,“朕让你请的先生,请了吗?”柳潜渊跪地,“没有。”“怎么,朕说的话对你不管用?”“皇上恕罪,臣只是……只是觉得……”“觉得没用?”
“照你所说朕自幼苦读也没用,科举是不是也该取消了?”“不是不是,臣知错。”柳潜渊连忙摆手,“军法五十,随你怎么办,回京朕亲自考你,过不了关你这将军晚几年再当吧。”
“这哪行,几年后还有仗打吗。”“行不行由不得你,自己看着办吧。”楚温沨连个眼神都不给他,柳潜渊张了张口,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安和帝的要求朕答应了,朕会给凤郦一个盛世。”
凤郦前两代早朝可有可无,一年也上不了几次,花君梧即位后,罢黜十之五六的官员才改了些朝里的风气,改在正月十三开朝,处理两天春节前后积压的公事,再决定元宵节如何操办。
今年也是十三开的朝,只是不再是凤郦的早朝。柳潜渊派人传信给原来凤郦的官员和贵族,大开宫门,钟敲九声。乐京的百姓听着钟声,沉寂这么多日子,凤郦的天终于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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