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章 往事
“那是黄昏,老树枯藤,兰伊站在那里,我第一眼见到她时,便爱上她了。”绿园深处,骁爵把玩着手里的一片青叶,缓缓道,“而我从她眼中的深意读到,那一瞬间,她也爱上了我。”
骁爵身后,齐尘牤觖二人对视一眼,心下讶然,这猛料一出口,便是如此劲爆。
“那时我还是沌元门前任宗主门下的年轻弟子之一,不论辈分还是武技,在沌元门士宗中都属平庸,并不出彩。王室将护送兰伊公主的重任托付给沌元门,宗主颇为重视,倾门下所有弟子护镖,而我便是其中之一。虽然一见钟情,但镖行数日,我却依然没有机会和公主说上哪怕一句话。行镖期间,兰伊公主成为所有师兄师弟闲暇时议论的话题,这并不奇怪:公主的容貌之绝早已名冠人界,男人见到那样倾城的女子,无论怎样失礼都是正常的。
宗主却对兰伊公主恭敬三分,一路上紧紧跟在公主的马车旁,寸步不离。对于我们兄弟之间的闲谈也不去理会,兴许他也明白兰伊公主的美貌倾城,无论怎样镇压,都无法熄灭男人心中对于美色的欲念。每当夜幕降临,篝火燃起,师兄师弟们围坐在一团肆意说着心中对兰伊公主的亵玩之意,我总会找到一个偏僻昏暗的角落躺下,距离公主的马车不近不远,我看着眼前的那辆马车,总会感觉车里的兰伊也正在看着我。”
说到这里,骁爵停住话头,瞥了眼齐尘和牤觖:“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齐尘点点头:“有,就是前辈话别说半截,赶紧往下讲。”
“不急,不急。二十年前的事情,细细回忆起来,急不得。”骁爵从怀里掏出一杆长烟枪,齐尘眼尖,认出是市面上最普通不过的物件。骁爵倒也不讲究,悉心得倒上烟粉,点上火,慢条斯理得嘬了几口,活像是耋耄之年的老头子。
“我有一个问题。既然前辈对兰伊公主一见钟情,那为何不主动上前去一诉衷肠?每天晚上面对师兄师弟口中对公主的肆无忌惮,前辈也能忍得下去?”牤觖问。
骁爵笑笑,吐出一圈青雾:“不能忍又能怎样,那时我在沌元门,就好像现在的锤髫,没有地位、不被尊重,只是一个平庸的弟子。前任宗主对待弟子极其严厉,对于这趟镖,他看得比谁都重,吃喝拉撒寸步不出公主马车十丈方圆,我又如何有机会一诉衷肠?”
齐尘撇撇嘴:“锤髫断了手臂后大家当宝宝一样照顾他,哪里会没有地位。吃喝拉撒寸步不离,你前任老大够粗犷的,也不怕熏着公主。”
“我一直以为是宗主心系公主安危,时刻绷紧神经,后来才知道他这么做是另有所图。”骁爵又深深吸了一口青烟,缓缓吐出,继续回忆着曾经往事,“大概是在走了一半的路程时,沌元门遭到了魔罗的袭击。那是电闪雷鸣的雨夜,振聋发聩的雷声与逼人的湿气褪去了男人心中的燥热欲念,每个人都早早睡下,蜷缩在稻蓬下。一个前所未有的炸雷声起,魔罗突袭。
如钢铁般尖利的蛛丝轻而易举得划碎了数个师兄弟的身体,痛苦的哀嚎不绝,借着不时的闪电光斑,我看着眼前犹如地狱般的场景,无数沌元门弟子像是在雨夜中跳着死亡的舞蹈。那一晚我仍然选择孤僻的一棵老树下独眠,却恰恰躲在了魔罗蛛网之外。虽侥幸存活,面对眼前接连丧命的师兄弟,却手无束缚之力。我将目光投向公主的马车,发现宗主挡在车前,手里的名剑玄觥横握胸前,而他眼前是数十身材矮小、紧身黑衣的魔罗。
那一夜宗主以一敌百,手中玄觥犹如开天辟地的巨斧,电闪雷鸣的一番苦战,将偷袭的魔罗尽数斩杀当场。雨水将尸体的血液冲到我的脚下。我看着流到眼前的血水,分不清是师兄弟的,还是敌人的,抑或是宗主的——面对数十魔罗的围攻,他也身受重伤。
一声娇呼传入我耳中,比振聋发聩的雷鸣更让我心神不安。我凝神望去,却惊讶得发现身染鲜血的宗主竟从马车中将兰伊公主拽下车来。随从侍女追下车想要阻拦,被宗主横剑劈成两截。
‘魔罗的阴毒已经侵入骨髓,我知道我活不下去了,可是这么多天来我日夜惦记着你,为了你我沌元门诸位弟子惨遭毙命。你要补偿,我要用你的身子补偿!’
宗主大口喘着粗气,犹如草原上受伤的野兽、又或者是发情的野兽。他双目赤红得看着兰伊,好似变了人一样,扔下玄觥,两只血红的手伸向兰伊的衣袖,刷得撕开。雨夜中我遥望着兰伊雪白的胴体,大脑一片空白,那一瞬间仿佛世间停滞,我看到宗主将头紧紧埋入公主的胸间,漆黑的天空中雨滴仿佛在空气中凝住,在闪电灼目的光斑下泛着惨白的折光。下一瞬间,好似我身体里每一滴血液都瞬间蒸发,整个人要被体内的炽热焚烧殆尽般,我撕心裂肺得怒吼,这怒吼声催生出无穷尽的力量尽数灌入我的体内,我大叫着犹如疯了般扑前,拾起宗主扔在地上的玄觥,在宗主惊讶、困惑、恐惧的目光中将剑插入了他赤条的上身。”
齐尘和牤觖目不转睛得看着骁爵,看他语气平缓一字一句得将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缓缓道来,平静得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齐尘看着骁爵缓缓吐出一圈青雾,只觉这青雾散开在空气中,自己的胸口却被看不到的阴霾笼罩,憋闷得十分难受。
“我将赤条的公主抱在怀里失声痛哭,一边哭又一边笑。那一瞬间我不知道为什么而哭,是为死去的师兄师弟?是为自己弑主的犯上之举?还是为世间飘零生命脆弱?但我坚定不移得知道自己为何而狂笑,因为第一次在所爱的女人面前证明了自己,证明自己可以像英雄、至少像个男人一样去保护她,因为这趟行镖数日下来,自己终于可以将所爱之人拥入怀里,感受着她鼻息间的温软与娇躯的热度。
我又哭又笑,活像个傻子,公主抱着我,微笑着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我的嘴唇。我们相拥,继而相吻,我融化在和她唇齿间的吻中,仿佛这个世界没有了夜、没有了雨、也没有了血。
然而一声极冷的剑啸将我拉回现实。我回头,发现前方的黑夜中还站着一个人影,身材佝偻、紧身黑衣,正是瞿鹜。瞿鹜双手各持一柄蛇形妖剑,论武技,绝不在我之下。我解开上衣为兰伊披上,将她掩护在身后,冷冷得看着瞿鹜,思忖着逃命的路线。
瞿鹜却双手将那两柄妖刀放在地上,扬起双臂,欲与我结盟。他说他不会杀我们,反而会暗中协助我将兰伊公主护送至蕊城,作为交换,我与兰伊抵达蕊城后要力荐瞿鹜成为荔城城主。刚刚亲手杀死前任宗主,我怀疑瞿鹜同样是贪图兰伊的美色,瞿鹜却坦然得将下体赤条条暴露给我:他是没有情欲的阉人。
就这样我与兰伊在明、瞿鹜在暗,继续护送公主前往蕊城。凭借瞿鹜出色的潜伏与暗杀技术,先后将数个前来偷袭的势力尽数斩杀,瞿鹜如同夜里索命的幽魂从不露面,是以这种种灼目战绩全积累在我身上,外界惊叹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横空出世。其实我原本只是再平庸不过的武士,只是凭借对兰伊的爱与瞿鹜的保护,在一次次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中飞速锤炼与提升着杀人的技巧。每一次战斗都是死里逃生般惊险,面对生死的考验,我在剑术上的造诣突飞猛进。
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生活让我疲惫不堪,每一个夜晚我与兰伊相拥入眠时都忍不住去想未来。我想和她厮守一生,然而即使成功将她送至蕊城,贵为王室公主的她与卑贱的镖士也万万没有结合的可能。我曾与兰伊密谋私奔,可一旦私奔,一直暗中监视我们的瞿鹜便会失去荔城城主的宝座。矛盾之下,很自然地,我对瞿鹜起了杀意。
即将抵达蕊城之时,我终于准备摊牌,与瞿鹜一较高低,却发现一直暗中保护我们的瞿鹜突然不见了踪影。大喜之下我与兰伊刚准备私奔逃走,却迎来了南下之旅最强的敌人,光尘士宗的天戈。没有瞿鹜的保护,急欲与兰伊私奔的我急火攻心、心境烦躁,自然不敌天戈,命悬一线之时兰伊主动求情,将我和她的恋情全盘托出。天戈感动之余也明白如若兰伊私奔逃匿,不在王室掌控之中的她对于当时人界的战局影响将荡然无存,于是负剑离开。然而天戈前脚一走,蕊城的护军便至。
原来瞿鹜早已发现我与兰伊的逃匿之心,特意按捺不表,待临近蕊城时亲见蕊城城主,携军队将我二人捉拿。蕊城城主江煅对兰伊一见钟情,大喜之下携重金将瞿鹜扶持上邻城荔城的城主之位。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低估了瞿鹜这个魔罗的狡诈与城府,面对江煅横刀夺爱,虽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蕊城富饶,江煅腰缠万贯财大气粗,将兰伊接回蕊城后,迅速迎娶她为侧妾。然洞房之日时才发现兰伊已有身孕,我与兰伊的恋情曝光。江煅出乎意料得并没有惩罚我与兰伊,兴许当时人界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蕊城身上,不世出的英雄骁爵与华陆最美女子兰伊,两人齐聚蕊城,对于江煅名望的提升可见一斑。他竟然忍气吞声得戴上了这顶绿帽子,兰伊生下儿子后,更是对他宠爱十足,起名为江宝,巴不得全天下都知晓他对这儿子的爱。
我以为江煅只是想借兰伊把我留在蕊城,从而提升他与他的城池在人界的影响力,却再次低估了这些巨贾心中的変态与阴暗:江宝出生后,江煅派人将他牢牢守护,不让我与兰伊探望一眼。而对于兰伊,他喝令她每晚赤身站在床头,而江煅却在床上与蕊城各处搜刮的年轻女孩亲热。
我劝兰伊与我一同离开这是非之地,兰伊却心系江宝,死活不愿与我远走高飞,心甘情愿每晚赤身看江煅行那苟且之事。魔罗袭击沌元门的那一个雨夜,险些被前任宗主凌辱的兰伊在雨中染上寒疾,一路南下历经太多血雨腥风,来到蕊城却又每夜赤条伫立床头,没有多少光景便寒疾加重,在江宝三岁时便撒手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走的时候很安静,我不顾礼节执意留在她的床边。江煅也不阻拦,只是在不远处遥遥看着我,不知是出于良心的自责还是玩物逝去后的无所谓。我一直握着兰伊的手,看着她在我眼前缓缓阖目,那一刻,万念俱灰,心里一片死寂。”
讲到这里,骁爵磕了下烟灰,轻飘的烟烬在空中飘舞翻滚,轻柔得落在地面上。
“兰伊死后,我无处可去,唯有江宝是我与兰伊的最后一根维系的稻草。所以便在蕊城留下来,苦练武技与魔技,招收些弟子,勉力重挽沌元门当年之威。然后便遇到了你们几个光尘晚辈。这些天,或者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果当年天戈能够晚走一刻,留下与我共同面对蕊城的护军,倘若能够突围,与兰伊从此浪迹天涯,结局会不会美好一些。应该会吧,我不知道,这些尘封的历史,二十年来,我是第一次与人倾诉。”
“竟然是如此悲伤的一个故事,我以为会是英雄美人所向披靡般令人血脉喷发。”齐尘耸耸肩,叹了口气,“晚辈斗胆,只问前辈一句话,亲手结束了瞿鹜那厮的性命,接下来,想不想再杀了江煅?”
听到齐尘这句话,骁爵眼中亮光一闪,抬眼看着齐尘:“齐大人这话可是真心相问还是一句诳语?”
“前辈觉得呢?”
“这二十年来,我一直苦练武技,只为不负当年与兰伊‘英雄美人’的威名。直到前日轻松将瞿鹜斩杀当场,才知这二十年的辛苦没有白费:当年武技远在我之上的魔罗瞿鹜,如今已不入我的法眼。”骁爵看着齐尘,眼里一道冰冷的光芒闪过,“齐大人若所问真心,老夫便真心回答,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分一秒不再考虑诛杀当年蕊城的每一个护军,以及亲手将那変态江煅的头颅生生拧下!”
“会的会的,前辈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大火气,小心伤着身体。”齐尘笑意盈盈得看着骁爵,眼含深意,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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