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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章 青崇


  第二天,前来打水的百姓赫然发现,前一天威风秉然的秦鹿,此时正被五花大绑得捆在搭台之上,披头散发面色枯槁。

  前来打水的一个汉子眼尖,率先认出木架上如同囚犯般的人正是前一天为民慷慨解囊的秦鹿大人,当即喝道:“放开他!竟然对秦大人如此无礼,你们这群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一时间民愤四起,诸人围在秦鹿身边,就要上前解救。甲胄齐备武器精良的精锐护军死死将秦鹿护在圈中,眼看冲突将起。葛朗不知从哪里,突然走到秦鹿身旁,手里握着一沓房产契券,大声喝道:“刁民要造反?既然想送死就别怪刀剑无情!不想送死的话,都给我退下!”

  眼尖的汉子瞥见葛朗,情绪更加激昂:“瞿鹜老贼的走狗!放开秦大人!

  葛朗扬起手中的契券:“不识好歹的屁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秦鹿这厮昨日用虚假伪造的房契卖现充当水钱,幸好殖币府的同僚工作谨慎,识破了秦鹿的骗局。把他吊在这里,就是让你们明白,敢跟官府对抗之下场!同时,为了弥补昨日的损失,从今日起,水钱一律从每桶十枚银元涨到十五枚!”

  葛朗话音未落,面前的群众炸开了锅,一时间各种声讨与愤怒的声浪席卷而来。葛朗早已料到民众的不满与对抗情绪,微微抬颌示意,一旁的护军手持长鞭,扬手力劈,牛皮糅制的鞭梢重重得打在秦鹿的身上。随着一声皮开肉绽的啪响,秦鹿从昏迷中被疼痛惊醒,痛苦得嘶嚎起来。

  “敢跟官府对抗,犹如此人!”葛朗怒极,高喝一声,随机长鞭再次重重得砸在秦鹿背上,“刁民百姓,再不懂事,今日便将秦鹿抽得皮开肉绽!”

  “大人!别打他了!我花钱买水,我买,还不成吗?”人群中一个哭哭啼啼的女声传来,正是那天承蒙秦鹿撑腰多打了一桶淡水的小女孩。

  人群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眼前泪汪汪的小女孩,哆哆嗦嗦得从手中掏出几枚银元,递到一旁府司面前,含着泪嗫嚅得说,“大人,我的钱不多了,能打半桶吗?”

  葛朗接过银元,嘴里哼了一声:“还是这个小丫头识时务。”

  小女孩提着半桶水,兢兢战战得走到秦鹿面前:“秦大人,你还记得我吗?”

  秦鹿睁开眼,青肿的双眼此时只能勉力睁开一条缝隙,看着小女孩,他笑笑,点点头:“当然记得,你家里的老人还好吗?”

  小女孩点点头:“还能撑住,只是家中无粮无水,最后的银元买了这最后的半桶水……”小女孩似有些哽咽,强定了下情绪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秦鹿,“大人,你渴吗?要不要我给你舀碗水喝?”

  秦鹿笑着摇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风伶,大人。”

  “风伶,我秦某人今天向你保证,只要我秦鹿还活着,就一定让你们全家人吃饱喝暖。”

  葛朗手里把玩着银元,仰头看着血肉模糊的秦鹿,呸道:“嘿!还他娘在我面前逞英雄,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你个混账!不许羞辱秦大人!”人群中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响起,正是沌元门士宗座下大弟子青崇。此时他一袭布衣,混在人群中好似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然而怒吼之威振聋发聩,周身百姓不由自主得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都让开!让我杀了这条为瞿鹜卖命的老狗!”青崇怒喝,手持一柄集市上最为常见的砍猪刀便要冲上前去与葛朗拼命。

  葛朗看着来袭的青崇,阴狠得一笑。按照两天前的深夜齐尘与瞿鹜私定的计划,此时前来冲向他的青崇会成为杀鸡儆猴的炮灰,即将在葛朗面前被左右的护军长枪穿胸,死在百姓面前,以鲜血与残酷镇压百姓的叛乱心理。身旁的四个精甲护军已经横步上前手挥长枪将葛朗护在身后,此时在葛朗眼中,面前凶狠的青崇在他眼中已经是一具死人。

  然而他错了。

  四声极尖的箭声呼啸而至,分毫不差得洞穿葛朗身旁四位护军的胸甲,仅仅是轻微的噗嗤一声,冒出四朵轻溅的血花。箭身极快,眨眼间没入护军体内,顷刻间要了四人的性命。

  葛朗愣住,他自知护军的盔甲乃是精钢打造,虽不及上上档的乌钢,策马长枪也难以击穿,然而此时竟然被四支远处的暗箭生生洞穿。变数太快,由不得他再思考,青崇已经挥舞手中的砍刀拨开已死护军的长枪杀到葛朗面前。

  葛朗想躲,年轻时他也曾是四阶的武士,身手与底子尚存,按理说面对眼前荔城的屠夫,尚能回避保身。然而他错了,眼前手舞砍猪刀的布衣男子由沌元门弟子假扮,岂是凡人能比。青崇双手高举砍刀,力拔山兮,爆喝一声,其势之威恍若盖世。

  血光之中,葛朗竟从天灵盖起被青崇的砍刀力劈两半,直至胸间。葛朗惊骇圆瞪的双眼间赫然开了一道血痕,也许,至死他也想不明白这突如起来的变数。

  百姓被眼前暴死的葛朗与四位护军吓得浑身战栗俱不敢言,惊恐得看着眼前浑身鲜血犹如死神的青崇。青崇一把将上半身开裂两半血肉模糊的葛朗踢倒,高举手中的砍刀大吼道:“我是沌元门士宗座下大弟子青崇,瞿鹜老狗私吞王室赈灾巨款、派人劫我沌元门的辎镖,囤聚淡水残害忠良。兄弟们,杀瞿鹜,为民除害!”

  人群中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间凝固了数秒后,围在水桶前的数百民众仿佛心中的怒火被一股烈焰引燃,血脉喷张激流疾涌:“杀瞿鹜!为民除害!!”

  ……………………

  不远处,不起眼的人群角落,齐尘饶有兴致得拍拍骁爵的肩头,指着眼前的青崇点评道:“沌元门的弟子也不尽是像垂髫那般轻狂张扬的黄毛小儿,看看青崇,蛊惑人心煽动情绪就很有一套嘛。不过杀人的手段有些太过残忍,竟然把葛朗大人劈成了两半,他旁边就是风伶那个小丫头,血腥的场景被小孩子看去,晚上会做噩梦的。”

  骁爵皱皱眉:“青崇心太暴躁,往日操练时能举刀力劈半尺长木,今日百姓面前未免乱了心神,刀刃竟只及葛朗的胸前,回去定将其重罚。想当初葛朗作为瞿鹜多年的狗腿子,也是为祸四方的人渣,这样的败类,定不能留全尸。”

  齐尘忙客套得摆摆手:“骁爵前辈此言差矣,青崇兄弟往日操练时想必手握名剑利器,今日为乔装屠夫只拿了柄杀猪刀,兵器不利,能将葛朗一刀暴毙,在我看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力气了。”

  骁爵见多识广,面对嘴皮子伶俐的齐尘不慌不忙得回应道:“要说气力惊人,还是得齐大人座下的蛮陆兄弟,数十丈之外竟一箭贯穿护军的乌钢胸甲,其力道与准度,让老夫开了眼。”

  齐尘和骁爵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赤豹,刚才正是他与另外三位爆蛮手持丈长牛筋弓,生生以蛮力将沉重的巨弓拉至满圆,洞穿护军盔甲。牤觖和苶轩站在赤豹另一旁,此时同样赞许得将目光投向手握巨弓的赤豹。

  向来沉默的赤豹被众人注目,抚摸着手中的巨弓的他抬起头看了眼牤觖和苶轩,又扭头看着齐尘和骁爵,操着半生不熟的通陆话道:“瞅啥瞅?”

  齐尘一时语竭,收回目光,想了想,看着骁爵道:“说到乌钢,晚辈这里还有一些上好的原料,想要的话,沌元门和光尘之间做个买卖?”

  骁爵谨慎得看看四周:“兄弟有所不知,华陆王室对于甲胄的禁令远比私携兵器严苛,这么多年来沌元门也只能身着轻薄的皮革甲衣。要是兄弟手里真有乌钢私贩,我愿以重金购买。”

  “都是自己人,成本价啦!”齐尘大气得拍拍骁爵的肩膀,“以后沌元门和光尘合作的领域还会很多很多的,乌钢的炼制工艺繁复,沌元门可有上好的匠人?”

  骁爵点点头:“老夫在蕊城,有几个相熟的匠人,都是王室工匠后嗣,手艺了得。”

  “那就妥妥的了,我手中乌钢足足上万斤,装备千人重甲部队,绰绰有余。”齐尘向骁爵眨眨眼。

  骁爵神色惊讶:“蛮陆南都?不能吧……”

  齐尘挤眉弄眼:“耶陆耶斯城,杨尼斯特与拓跋步云,当年魔武兄弟二十年来的积蓄。”

  骁爵点点头:“了然。齐大人从耶陆到蛮陆,如今又踏上华陆的土地。今日看来,果然是想将战火引向这片大陆。”

  齐尘故作冤枉得摇摇头指着前方的青崇:“是他,荔城起义的第一刀,可是你们沌元门砍下去的。”

  骁爵还想说什么,远处荔城城门外突然一声爆喝响起,其势之雄浑,远在青崇之上。

  “沌元门的走狗,竟与异陆人勾结欲加害于我。拿命来!”

  听闻此声,犹如地狱魔音,齐尘众人心下骇然,纷纷注目看去。只见百人护军正从城门中涌出,想必葛朗遇害的消息已传至城府。然而令众人惊讶不已的是,居中冲前的竟然不是别人,正是荔城城主瞿鹜!

  齐尘凝神望去,只见年已半百的瞿鹜此时犹如二八青年,其势其速英勇无双,两手各持一柄蛇形长剑,白日骄阳下通体竟恍若散发着幽幽的玄黑雾气。

  “‘冥蛇’出洞,必有血光之灾。”骁爵半眯着眼,看向瞿鹜,不由叹了口气,“青崇命休矣。”

  不等齐尘反应过来,刚蹿出城门的瞿鹜速度了得,距离水井的百丈之遥竟电光火石般眨眼赶到。此时正被百姓围绕其中的青崇自知瞿鹜武极至高至深,大喝一声健步向前,将百姓护在身后,手持砍猪刀便要将瞿鹜拦下。

  “米粒之珠,污秽下作的砍刀,别脏了我的‘冥蛇’!”瞿鹜疾至青崇面前,犹如魔鬼的步伐,身形急转,右脚横踹,正中青崇胸口。瘦骨嶙峋的瞿鹜竟将青崇这八尺男儿横踹飞数丈之远。收脚立定,瞿鹜脚尖再次发力,侧步向前,奔至青崇面前,将双手的冥蛇插入地面,从腰间拔出一柄青灰长剑,在周遭百姓惊呼声中,将剑尖直指青崇的脖颈间。

  瞿鹜手中的长剑,正是骁爵的玄觥。

  “骁爵!你在哪?给我出来!”瞿鹜大吼,“二十年光景,我们的仇怨没有了结,你竟与异陆人勾结加害于我,沌元门的声威何在?”

  齐尘不解得看着骁爵:“这老贼又没杀青崇,何来命休矣?难道前辈不想去救他?前辈当年可是名震天下的英雄少年,与光尘天戈齐名。纵使瞿鹜那老贼武技再高,看他那佝偻嶙峋的身板,你削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骁爵扭头看了眼齐尘,苦笑了一下:“齐大人,还是年轻啊。”

  语毕,骁爵双手拾掇了下衣摆,清清嗓音,走向眼前的瞿鹜,朗声道:“骁爵在此!放开我的弟子,有什么事,跟我讲便是!”

  “我就知道你没死。”瞿鹜眼见,看到骁爵走来,嘴角扬起阴冷的邪笑,反手握住玄觥刀柄,众目睽睽之下,竟将剑身直直插入青崇的腹部!

  “你的名剑‘玄觥’,正插在你座下大弟子的腹中。拔出它,你的弟子便没了性命!不拔出它,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靠!还能这么玩?”齐尘心神急震,他自知瞿鹜心狠手辣,却没想到竟然狡诈阴险到这种程度:将骁爵的名剑插在沌元门大弟子的腹中,一旦拔出,青崇肝肠寸断必将暴毙当场。但凡骁爵心存怜悯,手无寸铁的他面对穷凶极恶的瞿鹜与他手中的两柄邪恶兵器“冥蛇”,想必凶多吉少!

  一旁牤觖同样神色焦急,手握“屈魂”得看着齐尘,眼神中分明是前去救援。

  齐尘刚想点头,却见瞿鹜脚下的青崇突然发出一阵狂笑,笑声至癫至狂,犹若心神尽失!

  “不!”骁爵听到青崇的笑声,满脸惶恐,拔腿向青崇跑去。

  “瞿鹜老贼!比狠是吗?我他妈比你还狠!”青崇大喝道,竟双手紧握“玄觥”剑身,毫无疼痛般将插在自己腹中的长剑拔出!掌间与腹部登时鲜血四溅,青崇犹如浑然不觉般,手握长剑竟徐徐站起,看着远处向他跑来的骁爵,青崇唇齿间已涌出血沫,似心力殆尽,拼命咧出一个笑容,“师傅,杀瞿鹜,为民除害!”

  话音未落,青崇拼尽最后的气力旋转身体,将手中的长剑掷向骁爵。腹间的伤口随着急速旋转而涌出模糊血肉,眼见青崇已拼失了性命!

  骁爵扬手,握住“玄觥”,熟悉而冰冷的触觉从掌间传至心中。看着眼前的青崇缓缓倒地,他叹了口气,轻声道:

  “可惜了,乱世将起,本应成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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