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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倾听


  天色渐晚。

  木桌上的烛火在微微地跳跃着。

  呷了一口酒,熙日泽扬的脸浮现在屋中微光的半明半暗之中。

  他闲适而淡淡地道,“好酒,清香通透。”

  “这个蒸米酒是赵妈前段日子在府里酿的。她说这次酿得足月了,所以味道特别好。”苒苒答。

  “前几日好像是你的生辰。若外祖父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四月初七。”

  “外祖父记忆力好,记得我的生辰。” 

  “这酒应是给你酿的庆生的?”语气中有一丝疑惑。按理说,外孙女庆生喝酒,年龄还不够大。

  “哪能啊。这是赵妈教我酿的,算是礼物,教了我一个新手艺。”苒苒撒了个小慌,不能为给自己做人情,把赵妈给供出来了。但心里琢磨着下回找赵妈要个酿酒的方子,自己倒真的可以试一试。“我想拿来孝敬孝敬你。看看你会不会喜欢!” 苒苒夹着菜答道。

  “近来有没有回府里看看你的母亲?” 熙日泽扬问道。

  “前段时间回去府里,和父亲母亲一起吃了顿饭,还有二哥。”

  “嗯。前段儿在方家染坊门口,听伙计们谈论事儿呢,都说司马布坊现在正在大批量地染新布。司马家的生意现在做得比之前又大了些,这样看起来你母亲又有得忙了。”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子悠闲散漫的拉家常气氛,一时间不似是长辈与晚辈之间的交流,倒像是两个同辈老熟人之间的把酒闲谈。

  “唔,好像是的。父亲老想扩大生意。祖父原本不同意这么做,奈何父亲性子执拗,祖父又管不了太多了。”

  “你父亲也是个倔驴脾气。”外祖父打趣道,“但再倔,也倔不过你那德高望重的祖父。不过到了你父亲这里,你祖父不知怎的,就莫名其妙地没辙了。”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好奇,接着道:“你祖父宁愿一个人搬到荒郊野外过得闲云野鹤,也不留在府里跟你父亲针尖对麦芒。不得不说,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这么做倒也算是个明智的举措。”他吃了一口红烧肉,神色漫不经心。

  “祖父一直都对父亲特别宽宏大量,或许是知道自己犟不过他,也就由了他去折腾了。府里的事情,祖父早也不愿多管了,现在全权由父亲决策。父亲想怎么做,都他自己说了算,母亲看似也难插手。”苒苒一口气不带停顿地说道。

  “你可别看你妈什么都由着你父亲,什么都让他自己一个人决定似的。”老熙日泽看了看小孙女,“其实我家阿金主意大着呢。”阿金,当然指的是他的女儿,熙日泽金。

  “你父亲免不了事事经过她的应允,私底下罢了,你们看不到。想来是他们现在忙了,越来越少的时间跟家里人说说心里话。这种时候,免不了生出些旁人不必要的误解。越是亲近的人,有时候越容易不理解呢。” 老熙日泽瞧了瞧外孙女。他多少知道一些外孙女的情绪,哪怕她从未清楚明白地说出来。

  “我怎么觉得母亲成天被父亲欺压。”苒苒实在不屑道,“母亲如今都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你的确这么觉得?小鬼。”外公用食指刮了一下外孙女的鼻子,“你还小,很多事情看得不真切。”他笑盈盈,“阿金也不容易。当初你的父亲喜欢她,勇往直前地打败了多少追求阿金的公子哥们。最后旗开得胜,如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可过日子就是过日子,跟恋爱的一时闹热还是不一样的。日子久了,她自己也发觉夫君脑筋古板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嫁也嫁了,过呗!”

  外祖父此时的笑,说不出是在为女儿感到无奈,还是在坏坏地幸灾乐祸。人那能对自己女儿都幸灾乐祸的?不过熙日泽家的人,也有他们自己的特色。把人生当成戏来演,看到悲剧上演的时候,反而更能笑得出来,似是看到了人生真相的本质。

  苒苒看着外祖父晦暗不明的神色,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他继续道:

  “司马晏那套东西,倒是与老司马当初刚从朝廷来到这里的时候,随身带着的花架子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摆个谱,很有一套。不过你爷爷自打来了火镇,待人处世方面已经改变了许多了。你父亲却还是坚持自己那一套,说是有些死脑筋,到也不为过。” 熙日泽扬稍微顿了顿,“也是奇怪,再怎么说,他也是从小在火镇长大的。我记得他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才小小十几岁的年纪吧……” 说到这里,声音渐无,仿佛顿时陷入了年代久远的回忆。

  “谁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苒苒对父亲的脑结构表示出自己内心深处的不满意,语气微愠。

  她极少能像现在在外公面前那样与人面对面时畅所欲言。

  除了祖父有时也会对自己儿子唉声叹气一番,苒苒就跟着煽风点火出出气,平日里她极少与任何人抱怨自己的父亲。对外祖父,她毫不设防,毕竟是自家人,家里有点什么事情,亲人们的心理动态,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数的。

  “父亲永远老掉牙的那一套,不知道什么叫做变通。”

  “可正是他老掉牙的那套,让他有了今天的成就。”

  熙日泽扬试着至少让眼前的外孙女变通, “你得学着看到这里面的好处。如果一套东西能在世间存活并得以延续,说明一定有其延续的理由。你父亲其实并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容易,当然你母亲跟着他,也是不容易的。不过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能受着了。”说这话时,他的脸上又是那个晦暗不明的表情,他悠悠叹道:“等你长到他们的年纪,或许就能理解了。”

  “不想理解。干嘛总要这样苦大仇深,晦涩扭捏。我一点都不想理解这些。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苒苒说完,觉得自己情绪有点大,便停顿了片刻。为了缓和气氛,她在外公的刚喝空了的酒杯里斟了酒。然后换了个话题。

  “外公,你和外婆当年,也是这样不容易来,不容易去的吗?”

  “嗨哟,怎么突然扯我身上来了,你这小鬼头。” 熙日泽扬失笑,这时他正尝了口苒苒做的白切鸡,“这个白切鸡味道不错,手艺不减。”顺带夸奖了一下外孙女,又接着道:“我跟你外婆,那是另外一回事…… ”

  他特意卖了卖关子。

  每次说到自己那个夫人的时候,都要稍微端一端态度。这一点从未变过。

  看着苒苒有点期待的眼神,他面带得意,“说起你外婆,她那性子可是烈得很。一般人降不住。阿金的性格,最多也就占了她一半。不然就靠司马晏那点本事,根本也没那能耐能压得住你母亲。你外婆当年,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谁都别想拦,拦也没用。譬如我就从来不拦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想干嘛我都不管。这是因为你外公我有自知之明。像雅奈那样的女人,管了倒还生事,嘿嘿嘿。” 

  说起自己老婆,熙日泽扬就止不住地满脸得意,哪怕是在说着关于自己搞不定她的事。

  仿佛他觉得自己能找到一个连自己都降不住的女人做老婆,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像是世上没有任何人的老婆比他的老婆更为出色优秀。说起老婆,连自己的亲身女儿都必须要瞬间矮上一大截才能算。

  外公的性格和父亲完全不一样,苒苒想。特别是在对待自己爱的人时候。

  “这个红烧肉很特别,你得教教我,回头我也做一道。”熙日泽扬似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里面是不是透着一股子酒味?即便几杯酒下肚,我鼻子也能闻出来。比你家阿黄都不会差。”

  “跟谁比不好,怎么跟阿黄较起劲儿来。”轮到苒苒失笑,“这道红烧肉的名字就叫做‘酒香红烧肉’,鼻子倒真是灵的很。这道菜我也喜欢得紧。外公若真想自己做一回,回头我把菜谱抄一份带来。也省得你天天跟狗比誰的鼻子灵。”开起玩笑来,也都快没边儿。

  熙日泽扬压根没在意,反倒连连点头,“这个红烧肉确实不错,下饭下酒都是好东西。”看来他是真心喜欢这红烧肉的味道。

  “外公,难道外婆从来没犯过错吗?我怎么听说这世上是不存在完美的人的。怎么到了外公您这儿,这个规则就不灵了?”苒苒还是没忍住,偏偏喜欢听外公谈论自己的外婆。也不知道是喜欢听那内容,还是看外公摇头摆尾的得意样子,像是从戏里出来的,特别滑稽。

  “错事?呵呵!雅奈做过的错事可是好几箩筐都装不过来呢,她跟完美可沾不上什么边。”这个答案有些出乎预料,但也并非不符合情理。只见他脸上的笑更灿烂了,果然一说起外婆,就忍不住话多,“可是那又怎么样,人非圣贤。人一辈子不闹些笑话,凡事都要对,天天板着个脸活得那么严肃,有什么意思呢。又不是做木头,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出好东西。你再对再有理,最后还不是得被关进了棺材板里,就算再对你也多活不了几十年。” 外祖父喝了酒,像是参透了人生的终极大道理,一对脸颊正开始微微地发红。映着烛光,越发显得红光满面,喜气洋洋。但苒苒知道,别看外公一喝酒就上脸,老人家酒量却是很好的。这个忽悠不了她。

  她听母亲说过,年轻的时候,外祖父和一大帮子人在草原上一喝酒就能喝上一整个晚上。

  他们从前一天的傍晚开始就围着火堆,吃着烤羊,爽快地把酒言欢,一直喝到第二天的天蒙蒙亮都不带停。那时候外婆就乖乖地守在他的身边,在旁边听他说话。直到母亲困了,她才带着她回帐篷里哄她睡觉。故事中的外祖母从不打扰外祖父痛快喝酒,享受人生。

  外公一定有着很多年轻时候的回忆陪伴着他这些独自一人的岁月吧。苒苒心想。

  “可我就喜欢看雅奈闹的笑话,她不闹笑话惹麻烦,就不是真正的她了。要是没了我,我那时还真不知道她该怎么过。偏偏后来自己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一走就是好几年,没了我,她过得照样潇洒得很…… ”外公含着笑摆摆手道,“得了,还是不说她了,怕她晚上到梦里来找我,教训你外祖父来,说我在外孙女面前毁坏她的光辉形象。这回你趁我多喝几杯惹我犯错误,到时候受罪的可是我。这点酒,醉不了我。”然后一边调皮地做了个“本老头怕怕”的表情,一边又对自己酒量得意洋洋的。

  苒苒哈哈大笑,明明是在夸外婆,却说怕得罪她不敢往下说。她只好放过这个连妻子不在身边都会犯妻管严的可怜的男人。她不明白这辗转情绪底下的深层缘由,只是偶尔觉得大人们都好好笑,让她好奇,又让她不解,却忍不住跟着发笑,笑完,有时又会突然觉得忧伤。

  “外公,为什么你和我的父亲这么不一样?我想,如果他的性格和您的一样,母亲也不至于会变得像现在这个奇怪的样子。”苒苒犹犹豫豫地道,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评价母亲,外公会不会觉得她过于大胆和忤逆了。

  “也就你觉得你母亲奇怪吧,旁人并不觉得。你不愧是她的女儿,看得清楚。”熙日泽扬干脆把话说开了,不但不介意,反而很淡定,并且稍微显得有些无奈。他既不完全承认苒苒的评说,也不彻底否定。但人有时候确实,能看见亲近之人一些他人无法察觉的内心面貌。

  “可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要问我为什么性格不一样,性格这东西,一个是天生的,一个是从小成长的环境和听到大人讲的话塑造的。或许就是因为我和你的父亲从小从大人那里听到的话不一样,所以就养成了两种不一样的性格吧。这些都是潜移默化的影响。”他语气又回归到了淡淡的调子,明明在说自己,却像是说着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嗯…… ”苒苒仔细想了一会儿外祖父说的话,

  “可我不想听大人的那些话了。”她说。

  “从你决定搬出来那会儿,我就知道了。你的性格,像熙日泽家的女人,也像雅奈。但你又带了点中原女子的温和气质。你是个混合的,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有点。也许你现在还小,有很多东西,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展现。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了。急不得啊。”外公轻轻呷了一口酒,微笑地看着她说道,表情从容,却又不失笃定。

  “我希望自己将来的另一半,像外公一样。我不要像父亲那样的伴侣,那会让我觉得不自由。我希望自己可以和家里人说任何自己想说的话,讨论任何事情。我希望得到家里人的理解。我无法生活在那种不被理解,还被嘲笑的环境里。也许,这就是我离开家的最深层的原因吧……”

  熙日泽扬深深地看了外孙女一眼,只简单说道:“我想,你做得并没有错。”

  “外公,你会不会觉得我离经叛道?”

  “什么是经,什么是道?” 他问。

  “就是那些传统的观念,那些礼义廉耻的规矩。”苒苒想起父亲曾经的一些说教。

  “谁说那些是经,或是道?”他又问。

  苒苒稍作片刻思考,“那外公你说,什么是经,什么是道?”

  “这个问题很深。不如去问你的祖父,他在这方面能说的比我多。你外公我对火镇人的汉话还没精通到那个地步。搞不好还要你教我。不过呢,我等着你外婆从中原回来教我。” 他打趣,又似是认真的。“不过,既然你今天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就给你我的答案。我的答案是:凡事你都应多问问自己的心。”

  “多问问自己的心…… ”苒苒似是无意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放空。

  这时,外祖父坐正了身子,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是不是以为外祖父忘了苒苒的生辰?”

  “刚不记得可清楚么,四月初七都说出来了。”

  “我是指礼物。”

  “已经收过您很多礼物了。家里的那些家具每一样都贵重无比。我可没脸再跟您讨礼物了。”苒苒满满一脸的识相。

  “那些不算。”熙日泽扬摆手道,“外公还是准备了东西送给你。”说完,他对她露出一个“怎样,没想到老头我还有这么一手”的表情。惹人发笑。

  “这回是什么好东西?!”苒苒立马顺着竿爬,跟外祖父的客气压根也坚持不了两下。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站起来走到了里间。

  紧接着苒苒听到一阵子“稀里哗啦”翻东西的声音,像是那东西藏在很多杂物的深处。 

  她好奇地探头探脑地往布帘的那头张望着,一时想不出外公给自己准备的这份礼物,到底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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