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拓跋
说起生辰,苒苒想起第一次见到拓跋坤,也是在一次生辰宴上。
那是祖父的生辰。
那一年她十五岁,已是及笄的年龄。少女的身体正在微微地发生着一些令人羞于言说的变化。
那时,也正是姑娘最易情窦初开的时候。
正值一草长莺飞的季节,夏末秋初的凉意才刚刚开始侵入人们的生活,每家每户都开始准备秋冬的衣物。偶尔的秋老虎却已然呼啸而归。镇子顿时骄阳似火,如临仲夏。
外祖父的八十岁寿宴眼见着要临近,司马衡知道儿子定会有些想法,可是他自己一点都不想折腾。他就想躲着安逸,还差点因此整理了包袱逃进沙漠,意欲躲上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行自己的开溜计划,被儿子司马衡抓了个正着。真可谓是知父莫若子。连心里面悄悄打的算盘,都能被这倒霉儿子给听见。不可不说,真是奇葩。
司马衡到底还是没能受住司马晏三寸不烂之舌的软磨硬泡,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得简直快到了威逼利诱的程度。他对自己摊上的那位性格古怪的父亲已经压抑了多年的孝心,终于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得以堂而皇之地对众展示了,这种机会岂能轻易错过。
好说歹说,手脚并用,硬是把他老人家连拉带拽地劝回府里住了几日。非说全府上下为了父亲的八十大寿筹备了极为丰富,盛况空前的生辰筵席,广发英雄帖,好不容易请才到了镇子各界元老的赏脸。还昭告了全镇子所有的居民,只要谁愿意来赏脸,都会热烈且毫无保留地欢迎。
从这点上能看得出来,司马晏也是为了这次的排场费劲了心思的,摸透了自己老父亲的喜好。
知道哪怕是要炫耀,也要百姓们的实质利益做足好处,给足颜面。
正所谓给人面子才是给己面子。
何况火镇一共不过几百户人家,平时已是一直在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对他们时不时地施着恩惠,也就不差这么一次的慷慨了。
司马衡实在驳不过儿子火热的奉承和情深意切,加之自己也确实想见见由于长期以来各居一隅,近几年已是极少相聚的旧时同僚——那几位曾经共事的小镇元老们,也就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下来。不过对于儿子请了八方百姓赴宴的这个举动倒是不忘加以称赞了一番。这一夸,高兴得压抑了多年的司马晏一个趔趄,差点乐趴下。
他从不因为自家人对火镇的任何形式的付出而感到丝毫不舍。
相反,他觉得打从自己离朝以来的这些年,在这里从安居乐业直至如今的淡泊隐逸,都多亏了这个神奇的地界儿。对此他心里一直怀抱着从未忘记过的感恩。也时时刻刻不在想着给这个地方带来更好的改善,给当地居民的生活增添益处,与人方便。
他觉得这是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极致快乐的世俗杂事之最重要的一件了。
而这些年,儿子的所作所为,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很多心思纯良,勤恳度日的百姓家里,都按照细心拟定的进度及实际需求强度的排名,慢慢地被一家接着一家装上了简单的地龙,以便他们冬日里得以御寒。
那些性格脾气特别古怪难□□,终日游手好闲四处闯祸的叛逆少年们也被逐一安排进了私塾念书识字。而做最后这件事情的,正是苒苒那个自己性格也是一直以来吊儿郎当的二哥。他也是久病成医。由于对自己的了解而精于此道,对失足少年们是一劝一个准,短短时日里便成了镇子里正儿八经的青春期叛逆少年特别心理顾问。
各坊间一些地界儿的清扫奴也是司马府以及其他家境较为安逸富足的家族掏钱聘用的。
包括进宝和龅牙阿明所在的清闲衙门,冬日给居民们提供炭火的烧炭办事处等。
生活环境的改善让人们对如司马家这样的氏族尊重有加。由于富人们与民同乐,紧密结合,因此镇子里毫无仇富情绪的存在。即便有,也是一些极小家子气的,说过也就忘记的小门小户式妒忌罢了,无伤大体,也从未影响过镇子生活的整体和谐。
凡事不能过于苛求完美,过犹不及。
能如现在这般境况已实属难能可贵。
治理一个大国的朝政可说是难上加难的难事。反过来讲,治理这么一个位于塞外,居民习性自由散漫成性的小镇子,也不见得非得是件易事。
由于要迎合人民的特性,元老们从不在明面儿上大剌剌地以统治者们自居。
他们在平日里比平民更低调,甚至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生活着,以免树大招风。
啥时运气不好,特别倒霉催的时候,遇上了极不驯服的刁民,一时没留神被揍了几拳也不是完全没发生过的事情。
根据某些想象力丰富的好事者传言,司马衡之所以干脆搬到了瓦片湖边远离人群地隐居,估计就是因为受不了那些暴民们不讲道理时显露出来的疯狂的泼妇骂街以及拳脚相加的行为所致。
想当年在朝中,只见过无数勾心斗角,口蜜腹剑之人的他哪曾见识过这种简单粗暴,无赖泼皮的直白模式。吓得他不轻,次日便宣布了隐居,独自跑了。
元老们知道他的背景履历,除了默默表示理解,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在一个习惯了以民为本的社会,一个人想长久地保持住自己在政治方面的兴趣爱好也实属不易。
但这些对自己兴趣爱好执着不已的元老们却偏偏乐在其中。哪怕是丧失了体面,也要紧紧抓住为民着想的基本灵魂素养,继续努力不懈地为民着想。
这些人当中自然也包括了经过面壁静思,冥思苦想直到后来想开了的司马衡。
虽然他喜欢隐居,但那只是他性格当中的一个切面而已。
既然自己为官时治理一方安宁的能力还在,就要善加利用起来。人若总是呆着不做事情,闲得久了也会有忍不住技痒的时候,迫不及待地想体现一下为人的价值。但隐居却成了一锤定音的事情。留着那处湖边的居所住着,许是为了方便下次再运气不好挨暴民狂揍之时,能有个地方可以躲起来疗疗伤。这身体方面的伤倒是小事,主要还是为了安抚内心的挫败感。
也真是多愁善感又脆弱柔软的小心灵。
那次祖父的生辰宴席,受到了全镇居民的拥戴。
小镇很少有什么时候,会有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地对有钱人家的排场和宴席表示赞叹的。
其中当然也不乏一些瞎跟着起哄的家伙。或者是那种仍然固执不已,坚持己见地抱着自己的某某主义,频频对此表露不屑的思想极端人士。
大部分人对司马家这些年来为镇民们做的事情心存感恩,愿意给这个面子。
何况还能白白吃上一顿好的,这么好的事儿上哪儿找去。
尤其镇子里那些平日里就习惯了当懒汉,不愿干活还爱吃白食的无赖们,更是个个都迫不及待,两眼放光,兴奋异常。还真是皮厚不知什么是羞愧。
于是,那些极端人士们也被家人一同拽了来。他们坐在人声嘈杂,觥交错的流水席间,也免不了还要直挺挺地硬着个脖子,对四面八方展露着自己不屑的神情,脸上写着“谁要跟你们这些个人同流合污”几个大字。
但不屑归不屑,肚子饿了,又正好美食当前,这吃还是要吃的。
吃饱了才好有力气继续保持个性,维护叛逆主义,嘿嘿嘿。
总之,可以想见,当日的情景是多么得鱼龙混杂,热闹非凡。
这样好玩又有趣的事情,苒苒怎么能错过呢?!她从小就喜欢去这种宴席凑热闹,能吃东西——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吃货。能看到各种有趣的人欢聚一堂——这些人平时里原本是凑不到一起的。能听人们在席间兴起地大声说着玩笑话,敞开了心怀地大笑——运气好了还能顺便认识几个新朋友。简直就是集合了精华荟萃的时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
当然,这要得是宴席的主角不是她才好。
否则的话,估计她会比祖父更早的时候就卷铺盖收拾包袱跑到沙漠里头避风头去了。
话说回来,父母既然能接受了祖父清奇的性格,对她这样的自然也就见惯不怪了。
看着自己那位已经很久不应付这种场面的老祖父被架在众人之中,由于一时间不适应这样的场合而不得不时讪笑的尴尬样子,苒苒忍不住在心生怜悯的同时又暗暗地觉得有点想笑。估计要是被祖父知道了,定会说她是个喜欢幸灾乐祸的白眼儿狼!
戏台上正唱着一出折子戏,一对佳人正上演着郎才女貌的戏码。
柔声细语的唱腔把整个场子衬得风花雪月,气氛暧昧。
不一会儿又改了一出武松打虎,随着台上的戏子灵敏的翻身跳跃,台下的人们连声地叫着“好!”“漂亮!”
那光景,可真真是人潮起伏,热闹非凡。
苒苒手里正举了一根插着烤肉团的竹筷子站在人群里面探头探脑地看戏。
演老虎的那人举着虎头一个猛地翻身,朝着身侧高高地一跃而起,身姿灵敏又不失威猛。
只见老虎前脚两只爪子刚一着地,还没来得及站稳,正甩头间便猛地吃了一记武松迎面挥来的重拳,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尚未来得及叫好,竟把一整片似是没粘稳的老虎下巴给捶得横着飞了出来,飞得忒快,看似劲儿还不是一般得大。
只见这橘黄色形似回力镖的劳什子像在空中飞了几个来回,竟径自朝着当时正站在人群中举着肉串傻了吧唧乐的苒苒飞来。
因事发突然,苒苒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霎时呆住了,直直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竟完全忘记了躲闪。
眼见着这狗屁玩意儿正朝着她的脸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呢,苒苒不失时机,嘶声力竭地张嘴大声叫了出来:“啊—————————!!”她情急之中唯一想到的应对方式就是:不如先叫出来吧,反正迟早也是得叫出来的。
谁知张嘴叫了半天,身上也没感觉到有任何异样的疼痛,倒像是不知道被谁拉了一下,身子忽然跌进了一个柔软的地方,有点像是躺进了她房间地板上的垫子。
只是那串烤肉,貌似飞了。
她当时觉得自己可能是已经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砸下了阎王殿。
连疼都还没来得及感觉,这速度也忒快了点。
该死,这唱戏的该不是蓄意谋害吧,对司马家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趁这个机会置我于死地。
这力道,也是挺狠的。
她的被迫害妄想症不失时机地发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慢慢睁开了眼,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副令自己难以置信画面。
她的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一个……
天啦噜,这人谁???
苒苒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她从来没见过这般浑身散发着魅力的存在。
高高的个子玉树临风,一头青丝看起来比女人的头发还要柔顺乌黑,正在空中飞扬。
那双剑眉似是在挑起的瞬间就能横扫千军似的,把苒苒心中仅存的理智大军刹那击得溃不成军。
那对坚毅如清冷星光的眸子,此时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狼狈。微微向上翘起的嘴角似笑非笑,性感立体的双唇透着隐隐的刚毅,还有那个只有偶像才配得上拥有的,棱角分明的下巴!
苒苒霎那对此人惊为天人。话都快说不利索。
天…天…天哪,这个气宇轩昂,天下无双的美男子,到底是哪家的公子?
我……我能嫁给你么?花痴本质立显。不过当然,心里想想,怎么能说出来呢。
停顿了片刻之后,苒苒理智回归了,这才弄明白眼下的情景。
自己此时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此英俊无比的男人的怀里。
而他另一只手,正高高举在了半空,动作无比帅气地牢牢地握着刚刚正在朝她横飞而来的“凶器”——适才那片被武松一记拳头打飞并向她快速袭来的倒霉老虎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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