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木雕
“谁?是谁在外面?”
苒苒暂停了自己的思考,把头往外探了探,又抬高音调问了一声。只听得四周静悄悄的,仿佛落下根针都能听见。
“阿黄,是你吗?” 她又多问了一句,随着身体的转动,只有浴盆里的水声在微微地响动。
这时院子里传来两声“汪汪”狗吠,想是阿黄听到了自己的问话,在回应主人。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阿黄又在干嘛。他刚刚不是已经睡觉了么?心下好奇,便起身离开了澡盆。
把身上的水珠擦拭干,心下不禁为刚才那几声莫名其妙的响声而有些焦灼。刚刚才打趣说进宝当公差,镇子里连个贼都没得抓,这才多久,总不会是遭贼了吧?果然这种以“从来没有”打头的话说不得。
待穿上一身柔软的睡服,又披了一件御寒的外衣,便轻手轻脚地快步走到小厅,往窗子外看了看。
院子里一如既往得安静,阿黄蹲在古树下,正在吐着舌头哈气。见着她探出了头便站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向主人禀告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苏醒过来的。应该可以断定刚才弄出那一串声音的应该就是它吧。这下放心了。刚打算关上窗户,却在抬眼的那一瞬,忽然看到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虚掩着的了。
明明记得傍晚到家的时候自己是好好地把门关上了啊。难道是因为太疲倦了记差了?怎么刚才没有发现呢,也真是怪事一件。
没法子,双脚随便地汲了那双白天穿的鞋子,就走出去了。因为没穿紧,发着“踢踏踢踏”的声音,走到了院子里。此时已是夜凉如水,凉气往她的颈口钻,她又将身上的外衣裹得紧了一些。
阿黄见主人从屋子里出来,立刻跑了上去,跟在她的身后转着。
苒苒走到门口,打开虚掩的院门探出头,在巷子里左右瞧了两眼,一个人也没有,连打更的人都不见踪影,一切都静悄悄的。正是火镇的夜晚应该有的样子。
扣上门闩,回头一瞧,阿黄正看着她,依然吐着舌头。活泼劲儿怎么好像有那么点反常。她干脆顺势蹲了下来,用手抚摸着阿黄的狗头和它身上的毛,感受着它身上的温度,又抓抓它脖子下面的皮毛,骚骚肚子。阿黄随便她鼓捣,“呼哧呼哧”得喘气儿,半闭着狗眼享受着苒苒的抚摩,喉咙里竟发出一阵呼噜呼噜如猫儿撒娇般的声音,一副乐逍遥的样子。
苒苒心下不禁好笑,学谁不好,又学猫儿。说了它又要生气,自尊心受到打击。她想着不禁嘴角打弯,自个儿偷乐着。
也不知怎么了,这懒狗怎么突然这么清醒,都这时候了,还找主人撒娇。这时苒苒无意中朝着不远处的门角望了一眼,竟瞥到了院门边的地上,似是摆了一个什么奇怪的东西。模模糊糊的一小团,放置在黑暗中。由于月光被大树的阴影挡着,一时也看得不真切。她心下诧异,想上去看个究竟。
借着屋里透出来的一丝光,她仔仔细细查看,不像是树根,树枝之类的东西,也不像是白天刚落下的树叶。轮廓似是更立体,体积也稍大。
该不会是阿黄刚刚在这里拉了坨狗屎吧,她沮丧地想,怪不得等不及得要讨好,原来是知道自己闯了祸,在请求原谅呢。于是嗔怪地瞪了阿黄一眼,阿黄的眼神似是很无辜。苒苒抬起鼻子闻了闻,空气中也确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她转念想,应该是错怪了阿黄的。她缓和了神态,又摸了摸阿黄,阿黄委屈地发出“呜呜”的声音,沉冤得雪了。
这回她鼓起勇气,伸手触了一下那被静置于黑暗的地面上,不知到底为何物的东西。指尖触及之处似是某种布料的质感。她直接把那东西捡了起来,走到了屋子边,坐在了走廊上面,就着屋里透出来的光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不知何时从天而降的玩意儿。
那是一个类似于布包的东西,似乎还囊了好几层,里面似是包了什么别的物件儿。
难道刚才果然有人进到院子里来了?苒苒心里不由得一惊,手一颤,额头落下一滴惊恐的汗水。擦,搞不好进宝和阿明真的有事儿忙活了。看来阿黄刚才那两声“汪汪”,并不是在回答她的问话,而是院子里确实出现过不速之客。怪不得她一出门就见它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也不睡觉,还一直跟着她来回转悠。
看来是自己刚才疏忽大意了……
可若真的是一个贼,没偷东西呢,怎么还给放下了一个东西?这算哪门子的贼?
唔,要不打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左思右想了半天,她得出结论,既然是放在了她的小院里的无主之物,而她既然也是院子的主人,那么应该就可以打开它吧。于是,她有些犹豫不决地拿起布包轻轻掂了掂。不太重。一层一层地掀开那块布,层层叠叠得,包得还挺细心踏实的,仿佛包这东西的人怕不小心把它磕着摔着碰着似的。
那是一块料子很特别的花布,柔软,做工细致,是白色的,印着蓝色的碎花,配色很是清秀。这样质地和印花的料子,若是做一件夏衣,穿起来一定舒服又漂亮呢。她这样想着,手里的动作并未停下。
当所有布片都被掀开之后,她看清楚了,那里面所包囊着的是个极为精巧,样式玲珑,用红木雕成的小凉亭。见着这个东西第一眼的时候,她竟忍不住轻呼出了声,因为此物实在精美无比,她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工艺,一时间竟觉得出神入化,鬼斧神工。
只见这被轻易地就托于掌心的小小凉亭,底座宽不过半只手掌,高度大约也只有半只手掌那么高。凉亭看起来除了尺寸以外,却做得极其逼真,从里到外每个细节都打磨得光滑透亮,还上了漆,随着苒苒将它握在手里转动而不断地从不同的角度映出光来。八角亭顶下的八根柱子,每一根都又细又直,毫无瑕疵。柱子之间连着一排一排的长座椅,座椅的靠背是一条一条镂空了的。亭子的台阶,顶上的圆锥和条纹,一个细节都不少。柱子和亭子上挂着一枚小如指片的匾额,其上还刻了精巧的字迹。
亭子入口中央上方的匾额刻的是“养心亭”三个字,这几个字已是细小如芝麻,却依旧不失笔锋。读完这三个小字已是令人赞叹不已,谁知两边细细的柱子上还一边刻着一句竖着的长字,似是一副对联。
她因为在廊上无法看得太清楚,就将它拿进小厅,在书案的烛光下仔细瞧了瞧。那上面细小无比地镌刻着的并非什么对联,而是两句古诗:
一寸相思千万绪
人间没个安排处
她对这两句诗稍有印象,记得是一阕《蝶恋花》,却忘了是谁所作。
正沉吟间,她忽地似是又看到了什么新的东西。
只见在这小小凉亭的里面,靠近入口的地方,刚才因为屋外灯光幽暗而没能看得见的地方,赫然又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明亮的烛光之中显得熠熠生辉。
这两个身影是连着亭子的底座所雕,在烛火下能大致地看出,一个是男孩,另一个是女孩。
两个小孩面对着面坐着,女孩正乖巧地低着梳了两个发髻的头,正仔仔细细看着手中的东西,但看不清她手里握着的到底是什么。
只见着她的身子微微地倚向男孩,露出一副对男生满满的信任与依赖的样子。而男孩一只手也托着那女孩的手,似是在帮她拿着,另一只手抚在女孩的发边,在她耳边说悄悄话状,是一副关切的模样。两个小人的身姿,发式,衣着,表情,手势等种种细节处,没有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并没有因为过于微小而疏忽一丝一毫。
苒苒心下忍不住一再惊叹,这座小小的凉亭,必是出于能工巧匠之手,实在是惟妙惟肖。她不禁自己对自己问了句:这样的物件,真的会是出自普通匠人之手吗?若是出自匠人之手,那么这人会是谁?
在她的记忆与印象当中,并没有任何人能制作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物件儿。若是有,她一定记得。难道是外祖父?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苒苒想起那个忙碌于市井的怪老头,也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类似于木匠作坊的玩意儿。
别看这只是个物件儿,对于她这个自小见惯了从大江南北而来的精巧物件,即便是和自己平时见到过的那些比起来,这件也称得上是件上品。
可是,外祖父干嘛要大半夜的悄无声息,鬼鬼祟祟地跑到她的院子里,留下这么个东西,又一言不发地走了呢?应该不会。
她想把这件事情搞清楚。首先,她要知道是谁把这件东西放在了她的院子里?再者,如果这个人真的这样做了,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当然也并不排除是某人路过不小心遗落在这里的。可若是如此,这个人必定会再回来取。可是三更半夜地悄悄溜进别人家的院子里,还偏偏遗落了这样一件精美的物件在这里,想想也觉得可能性应该不是太大。莫不是走错了门,然后发现自己走错了,又匆匆离去,离去之前不小心掉落的?这倒不是全然没有可能的。但也叫人觉得奇怪。因为她捡起这个东西的时候,并不觉得那是不小心掉落的,而更像是被故意,并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那里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个人是谁?
越想越觉得奇怪,一时间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忍不住呵欠连连,眼角泛出倦意满满的泪花儿来。
不行,实在是困顿。干脆把包囊物件的布料和小凉亭往案几上一放,吹熄了蜡烛和周公下棋去了。虽是怪事儿,可现在琢磨,哪怕想破头估计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管什么大不了的事,等睡一觉醒来再想也不迟。所以不如明天再说。
(https://www.xdianding.cc/ddk166323/847539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