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独居
瓦锅里的糯米粥因火候够猛,煮得够烂。
味道还不错,枣儿也甜甜的。
桌上摆放着简单的佐餐小菜,有咸鸭蛋和新鲜的黄瓜以及路过巷口张大爷小摊前时顺手买的一根香喷喷的炸油条,口感酥脆。早膳之后还有今早在果园子里剪下来的一小串青葡萄,颗粒饱满的形状,晶莹剔透的颜色,味道酸酸甜甜,入口沁人心脾。
用过早饭,苒苒坐在东边厅堂的藤椅上,两眼似是随意地环视着屋子周围的家具,在自己的思绪里宁静地徜徉。
这处厅堂按理说应是见客用的,只是平时没什么客人来她的这处私宅,因此便也从头到脚地被布置成了她自己喜欢的样子。而不是传统的那种正儿八经地摆放着太师椅和供桌,看起来过于正式的厅堂。
经过一番修改,打眼一瞧,整体的摆设看起来休闲又舒适。
若是友人来访,可以坐在长木椅上喝茶,或者一起蜷着腿在放满了枕垫的榻榻米上吃着点心促膝交谈,非常随意。
说起这个院落,原本几乎是废弃了的。
也不知为什么,虽然地处镇中心并不那么远,就是不怎么引起人们注意似的。
难道是因为地点处于白兔巷的末端,占了个兔子尾巴的缘故?
从巷子角落处一转弯就是之前提起过的那条连着另一道入口的灰兔胡同。
顺着这条胡同再往前走到头,眼前就展开一片高低不平,罕无人迹的空地。
从空地再往外走出去,就是无边无际的荒郊漠野,从那里还能瞧见不远处延绵起伏的红色石丘。
苒苒之所以很早就知道这处宅子的存在,是因为小时候贪玩,要经过这片空地去爬石丘的时候,在路过灰兔胡同时总能有意无意地透过那道门上的裂缝,看见那口井,以及宅子的一角。似是寞落而耐心地伫立在这间院子的深处。
记得那时候这个院子很破落,结了蛛网,到处都沾满了厚厚的灰尘。
从院门往里面张望,屋子的各扇窗棂也都破破烂烂的,形似弃宅。也的确就是。
天稍变黑的时候看起来甚至还隐约透着一丝阴森恐怖之象,似是住着鬼魅。
也许这就是人们对这处院落视而不见的主要原因……
看来他们并不是不曾注意这里,而是刻意地避而远之。
但苒苒却总像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里隐隐地召唤着,仿佛这个地方一直在等着她的到来。
这在她第一次透过院门的栏栅往里面张望的那刻就体会到了。
这个无主的地方就像是本来就应该是属于她的。
自打十四岁那年苒苒决定从司马家的府邸搬出来住,她就断然地选择了这座废墟般的院落作为自己在今后日子中的固定居所。
她刚来的那几天,整日都在扒开厚厚的蛛网,扫去了窗上的灰尘,直到用去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把这里慢慢地清理成窗明几净的样子,里面倒还留着几件可以用得上的旧家具。
又花了好几个月渐渐地把屋子布置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并且,还在原本早已模糊不清的房门木牌上清晰地刻上了自己给这间屋子取的名字,并用毛笔细细地描了一回。
待到房屋整理好之后,她就开始打理院子。还在院子的一角开垦了菜园。这样一来,又花掉了半年多的时间,菜园子也渐渐在她的打理之下变得像模像样了起来。
经过这一番细细的整饬,她的勤劳与细心让小院一扫往日的颓败之气,变得阳光明亮又干净整洁。
想到自己从小性子就比较野,不知是生辰八字和自家府邸的风水相克还是怎么的,住在府里终日觉得憋屈难忍,因而在家里呆不住,没事总是喜欢往外跑。也是挺难以解释的。
可自打搬进白兔巷的小院落之后,反而能静静地呆在屋子里的时间变得长了许多。这叫她自己也感到些许不可思议,始料未及。
就像是突然就变了个人,不再认识自己了。
猜想许是因为心中觉得离开父母变得自由,随时可以到处走,不用被任何人管束的原因,叛逆心也渐渐地没了依据,便沉寂了下来,人便也随之变得安宁了。
于是,原本野惯了的她竟然也坐得住了,顺便还很出乎预料地喜欢上了这儿的一隅难得的安静。
她把小时候收的压岁钱和自己卖画攒的一些银票子等,都妥善地保存在床头的一个木盒子里。想着,若是某天这屋子实际的主人回来了,她就用这些钱把这座宅院买下来。
这个地方年久失修了这么长时间也没人照看,倒不如她来修修补补,好好整理一番,总比像原本那样破破烂烂地放着,跟座鬼屋似的吓唬路人要来得好些。
切修好之后,看起来倒也还称得上是极不错的一处住所。位置,大小,结构等,都合她的心意。
她这样想着,也随着心意径自做了,并未有过任何的犹豫和悔恨。
结果从搬进来到现在已有近两年的光景,却从来也没有什么所谓的原屋主出现过。
她向街坊领居们做相关的打听,也尽都是一问三不知。
索性,也就安下心来,过起了属于自己简简单单的小日子。
“叩叩……”忽听院外有人敲门,苒苒的思绪被生生地拉回当下。
她探了探头张望,只见半人来高的院门上面,露出半个身子的人是赵妈。
想是从府里过来的。
“赵妈!”她喊道,“进来吧,门没关。”
赵妈推门进来,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径直走到了小厅。
“小姐,夫人让老奴给你送春末用的丝被来了。”
“哦,谢谢赵妈。就放屋里吧。”
镇子白天虽然很热,但入夜之后却会变凉,甚至变冷,有时一床被子还真不太够。
特别这几天,因为刚下了一场雨,晚上的空气像是突然变冷了。这被子来得倒是及时。
转念又说了一句:“赵妈,你以后能别在我面前‘老奴,老奴’的嘛。您可是我的奶妈,从小就看着我长大,在我面前这样称呼自己,可真是折煞了我。”
赵妈进了里屋放完被子,转而又踅出,正好听到小姐对自己念叨的这句。
她不由得怨念地瞧了苒苒一眼,答到:“你还知道我是你奶妈。原也不想这样生疏的,谁知道小姐自打搬出府,在外一住就是快两年。这会子离上次见你都好几个月了,也不回家看看,指不定对我们有了什么想法了呢。”
说完瞥了瞥司马小姐的表情,也深知自己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怎么都掩不住的不满意。
“这叫什么话,赵妈。”
苒苒知道这是赵妈在对她撒娇,怪她太久没回府探望。
“我住得离家里又不太远,随时回去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一件。”她话锋一转,“可是回家了又怎样,父亲母亲都忙里忙外的,哥哥们又老不在家,真心无聊……”
说完她直起身子去抓赵妈的手,拉她在自己旁边的木椅子上坐下。
“来,赵妈,坐,我给你泡杯茶。”
她嬉皮笑脸,仿佛非要把这个娇给撒回来才能心安。
赵妈坐下了,“小姐,我也真闹不明白,一个人跑出来住这么偏僻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府里要什么有什么,我们几个老仆虽说年纪不小,办起事情来总还算手脚利索。你是不是嫌弃我们了?”她不解地问道。“再说你屋里头还有春杏照顾着,你想要什么了说一声,喊一句,不一会儿也就给你置办了。出门坐轿,回来用饭也都是现成的。你非要自己出来受罪。什么下等事情,都得自己动手。再这么下去,真快要不像个小姐的样子了。”
司马家的下人们说话皆是比较心直口快,心里有什么说什么,并不含蓄。
许是在这塞外住得久了,性格受到当地风土人情的影响,越发变得口无遮拦。
赵妈更是不例外,虽说是当年老老爷从中原带来的小丫鬟,虽说现在只是苒苒的奶妈,但在火镇和她呆在一块儿的时间怕是比终日忙忙碌碌的夫人还要多,自然是对待这位三小姐特别亲近,平日里对待她,就如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似的,该说啥说啥,该嘲的也一句都不肯落下。
因为从小就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对于当地人们的桀骜不驯,苒苒早已习惯成自然。
生活在火镇的所有居民几乎都是如此,少了很多中原人特有的繁文缛节,以及性格中的含蓄内敛。这里的人们似乎并不觉得沉稳是一个人必要的特质。相反,在这里,情绪化的特性大大地得到尊重和接受,于是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也变得单纯,有一句说一句,气了就当面嚷嚷几声,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并无甚遮遮掩掩,也不会记仇。大不了下次见面接着怼呗,总会怼到云开见月露清朗的。
“怎么说是受罪呢?这我可不同意。”苒苒忍不住反驳道,“我现在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住,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过去和父亲母亲一起生活,干什么都被你们守着护着。大人们虽忙,也总不忘嘱咐下人要照顾我吃饭睡觉等起居,让我觉得每天都被监视着,好没自由。”
苒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看起来漫不经心,脱口而出道。
“现在不一样了,我想干嘛就干嘛,也不会老有人来问我管我什么。即便是自己下个地种点东西弄得两手泥,也没人像以前那般忧心。那些子多余的担心,在大家看来是好心和关心,让我别失了大家闺秀应该有的样子。可到了我这儿,尽都像是数落我做什么都上不了手似的。叫人好生自卑。”
说到这里,苒苒居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不知是在苦笑还是发觉自己从这种压力中解脱出来之后而变得轻松愉悦起来,所以才笑的。
“或许是没有当富家小姐的命吧,偏偏这样觉得自在得紧。您若叫我现在离开了这样的活法儿,我还不舍得呢……”
“小姐说的什么话。”
这回赵妈可真的听不下去了,语气更是满满的不乐意,原本就一脸的不解显得更深重了。
“再者说了”,还没等赵妈话音落下,苒苒就继续发表着自己的长篇大论:“您还不是隔三差五地来给我送这个又整理那个?今天是棉被,明天是枕头,后天又不知道是什么吃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需要的东西,您都提前给我送来了……”
说罢她悠悠地看着赵妈,眼神里透出的也不知道是在表达感激之情还是变相的责怪。
“还不因为从小照顾惯了,知道你这丫头的偏好跟习性?你赵妈我整整管了小姐起居饮食十四年,亲眼看着你从小不丁长成现在比我还高的大姑娘。你这突然一走,一时半会儿还真是不习惯,人还没个惦记的事情?”
赵妈不理她话里的阴阳怪调,口中还是止不住地埋怨,道着自己的难处。这回言语中倒还寻求起她的理解来了。
“最近我已经来得少多了,就怕小姐你不乐意,嫌我扰了你的清静呢。”
嘴里虽这么说着,赵妈表情明显缓和了很多,想是终于把话给说开了的缘故。
(https://www.xdianding.cc/ddk166323/8475378.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xdianding.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dianding.cc